玻璃塔杀人事件(玻璃之塔杀人事件)

作者：知念实希人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坐在长毛地毯上，一条游马仰天长叹。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覆上厚厚的一层云，纷纷飘落的细雪一触碰到建构出这个空间的透明玻璃，便随即滑落。

玻璃圆锥下，直径十公尺左右的瞭望室，现在俨然一座牢狱。

已经被关在这里好几小时了。地毯的冰冷透过裤子传向臀部，渗入骨子里。游马披在身上御寒的是影集《神探可伦坡》里彼得·福克穿的那件皱皱的风衣。他将衣襟拉紧，身体蜷缩。

「我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搞错的……」

下意识脱口而出了这样的喃喃自语。

是暗藏杀意接近神津岛太郎那时吗？还是决定把握绝佳良机来参加这座玻璃塔中举行的可疑宴会时？或者……

「是遇到那个名侦探的时候吧。」

伴随这句低喃，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消融于冷彻骨的空气中。

想再多也没用，游马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因为，一切已经结束了。

这个故事，这个名为《杀人玻璃塔》的故事已经落幕。

以名侦探揭露真相，身为凶手的自己遭拘禁的形式落幕。

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里的凄惨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已经解决，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凶手静静从舞台消失。

游马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浮现的，是名侦探五官端正的脸上露出嘲讽笑容的模样。

第一卷 第一天 ①

「您是碧小姐吧？没记错的话，是一位侦探？」

走向那个一手端着威士忌酒杯，站在暖炉旁的女性，一条游马这么说。

「不、不是侦探，是名侦探。我叫碧月夜，请多指教，一条游马先生。」

握住对方伸出的手，游马暗地观察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岁上下，应该比自己小个几岁。身材高挑，即使站在身高一七五的自己身旁也不显逊色。身上穿着一套浅咖啡色条纹图案的英式三件套西装。

系上与西装图案搭配的领带，胸前口袋里插着手帕，脚踩一双平底皮鞋，这身男装打扮莫名适合她。稍微挑染过的超短发用发蜡抓出蓬松的发量。细致高挺的鼻梁、形状漂亮的薄唇，没化妆的脸五官端正。不过，或许因为有着双眼皮的眼角略略下垂的缘故，并不给人冷淡的印象。

「名侦探……」

口中喃喃复诵这个词汇，游马这才发现，为何初见月夜时有种轻微的既视感。因为，她的打扮简直就和过去电视上出现过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模一样。这么说来，刚抵达这座馆邸时，她身上确实也披着大衣，头上还戴了猎鹿帽。

「请问……侦探和名侦探有什么不一样？」

疑惑提问，月夜一脸自豪、抬头挺胸地说：

「普通的侦探，只会按照客户的委托进行地毯式调查。例如搜寻失踪者、调查结婚对象的身家背景，或是搜集外遇证据等等。」

「名侦探不一样吗？」

「对啊，不一样。」月夜说这话的语气像在唱歌。「名侦探只处理既复杂又不可思议的事，像是那些连警方都解决不了的神秘棘手事件。」

「喔，是这样啊。」

尽管对她偏离世间常识的发言感到震撼，游马仍不置可否地点头，暗自拿捏起离开的时机。反正已经达到目的了，继续跟这奇怪的人讲下去也没意义。

正当游马想说「那就这样」时，背后传来「哎呀，这不是名侦探吗？」的声音。回过头的游马睁大双眼，看着站在眼前身穿和服的矮小老人。

「九流间老师！」

见游马挺直背脊，这位本格推理界的重镇大师「九流间行进」立刻露出好好先生的苦笑，搔搔童山濯濯的脑袋。

「别叫我老师啦，尤其被你这个医生这么叫，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怎么这么说呢……九流间老师就是九流间老师啊。」游马这么说，声音微微颤抖。

游马从小就爱看推理小说，尤其是被称为「本格推理」的作品中，侦探用逻辑推理解开那些神秘到不切实际地步的棘手谜团。

虽然六年前成为医师后就因为工作忙碌，没有太多时间阅读，学生时代的他总是随身携带文库本，一有空就把书打开来看。

国中时，迷上经典中的经典——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小说。读着《一个都不留》、《东方快车谋杀案》、《罗杰·艾克洛命案》等作品，结局出人意表的真相带来强烈冲击，仿佛被人兜头打了一棒。此后，更读遍了爱伦·坡、亚瑟·柯南·道尔、艾勒里·昆恩、狄克森·卡尔、范·达因、福里曼·威利斯·克劳夫兹等推理名家的杰作。大致看完这些外国推理小说后，仍不愁没有作品好读。因为日本也有许多毫不逊色的本格推理小说。

从一九八○年代后期到一九九○年代前期，以岛田庄司《占星术杀人事件》为始，到绫辻行人《杀人十角馆》大放异彩的新本格运动中，诞生了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歌野晶午、我孙子武人、折原一及北村薰等才华出众的亮眼作家，出自他们笔下的众多充满独创性的作品陆续问世。

九流间行进正是在这波新本格运动初期崭露头角的作家之一，尤其擅长以密室为主题的作品，写出不少名著。这天晚餐时分，当此次游马的雇主，也是这间馆邸主人的神津岛太郎介绍这位老者就是九流间时，游马惊讶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竟然认识我，这还真令人开心哪。毕竟最近的年轻人都不太看小说了……那么，你该不会也读过几本我写的书吧？」

游马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事实上，九流间的作品早已全都读过，要是状况允许，也很想这么如实告知，好慢慢与自己崇拜的作家畅谈一番。可是，现在没有多余时间做这件事了。

因为游马必须和在场所有人都交谈过，尽可能让所有人留下对自己的印象才行。

「以前看过几本……」

正想继续说「大概有点印象」时，忽然从背后被人推了一把。

「当然全部都读过！」

把游马往前推是月夜。只见她发出激动高亢的声音，用力握住九流间的双手。

「我太喜欢九流间老师的作品了，尤其是您的出道作《密室游戏》。那部作品真的太棒了。由物理诡计和心理诡计组合而成的密室，正可说是一件艺术品。再来，您的第二部作品《打破紧闭之门的手》中，密室诡计出色自然不在话下，更吸引人的是这部作品中初次登场的名侦探户冢开。您将这个平时沉静低调，遇到事件时却难掩胸中热情的角色描写得魅力十足。说到户冢系列的最高杰作，那又莫过于《透明的钥匙》。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我震惊到动弹不得，这部作品完全是密室推理的最高峰。」

月夜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串话。刚才还给人「男装美女」印象的她，现在睁大了闪闪发亮的眼睛，脸颊染上一抹红晕的模样，看上去只能说是面对心仪偶像的少女。

「谢、谢谢你啊。对我的作品知道得这么详尽。」九流间似乎也有点吓到了。

「不只作品，关于老师的事，我也知道很多。九流间行进，七十三岁，原为一级建筑师，四十二岁那年获得东京推理文学新人奖并出版了《密室游戏》。这部作品大为畅销，使您一跃成为本格推理界的宠儿。尊敬的作家是狄克森·卡尔，最喜欢的作品是主角马奇大佐大显身手的《怪奇案件受理处》。九流间行进这个笔名，就是从『卡尔（Carr）』和『马奇（Match）』来的。您的作品风格也和卡尔一样，经常牵涉密室诡计，尤其……」

注：日语「九流间」发音与「汽车（Car）」相同，Match则有「行进」的意思。

「等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已经明白你的推理知识有多丰富了。」

九流间出言安抚，月夜却像还说不够似的，露出不满的神情，鼓着腮帮噘嘴。

搞什么，结果只是个推理阿宅啊。站在距离两人一步之遥的位置听他们对话，游马内心如此嘟哝。简单来说，就是个重度推理阿宅把自己打扮成夏洛克·福尔摩斯，还自称「名侦探」罢了。

正当游马一边嘀咕，一边想悄悄离开时，九流间轻咳了几声。

「老实说，我也听过你的传闻喔。传闻都说你活脱脱是推理小说里走出来的『名侦探』。」

游马眨着双眼，原本略显前倾的月夜再次挺直身体。脸上无邪的笑容逐渐变化为成人客套的微笑。

「能获得九流间老师赏识，我深感光荣。」

月夜把手放在胸口，如演员在舞台上谢幕那般优雅行礼。

「今年初停泊东京湾的豪华游轮上，发生了一起科技企业社长遭杀害分尸的事件。我听说解决了这起案件的人就是你，真的吗？」

游马情不自禁发出「唉？」的声音。这起事件他也有所耳闻。豪华游轮上的总统套房里，身为当代风云人物的科技企业社长，以遗体遭人分尸的状态被发现。没记错的话，案发现场的房间不只上了锁，屋内也没有其他人。有段时间媒体报导得沸沸汤汤，都说那是一起不可能发生的犯罪。结果，事发大约一个月后，警方逮捕了凶手，是公司的共同经营者。

月夜充满自信地说「是真的啊」。听到她的回答，游马更是瞪大眼睛。

「可是，那不是警方搜查后锁定了凶手……」

「调查被害人身边相关人事，找出死者与共同经营者之间纠纷，最终将其逮捕的确实是警方没错。不过，认识的刑警来找我帮忙，想解开凶手为何、以及如何制造了密室的谜团，并厘清凶手为何非将死者分尸不可的理由。我提供协助的，只是这方面的事。」

「怎么可能，警方不可能求助于侦探吧。」

「是啊，普通侦探的话，那确实不可能。不过……」

月夜止住话头，一脸得意地扬起下巴。

「如果是『名侦探』就有可能了。」

这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是认真的吗，或者只是在开玩笑？游马感到困惑，九流间却一脸兴奋，脸颊甚至泛着潮红。

「读到案件细节时，我感到很惊讶，没想到现实中真的发生了这么凄惨又令人百思不解的杀人事件。而你竟然解开了这个谜团。」

「不、其实这起事件也没有那么复杂。」

月夜的语气不是谦逊，反而透露着一丝失望。

「乍看之下案情的确惊悚，手法也貌似复杂。然而，其中根本没用上什么了不起的诡计。之所以将遗体分尸，是为了使用部分尸块来完成从外部上锁的物理性诡计。至于将房间布置成密室的目的，说来也很单纯，只是凶手为了拖延时间，好让尸体在自己下船后才被人发现而已。就算没有我出马，警方多花点时间也能自己察觉真相。原本还期待会是更棘手的谜团呢……」

「不不不，已经很厉害了。除此之外，你还解决了其他不少事件不是吗？像是六本木大厦顶楼发现坠落尸体的事件，杀人犯从足立警署莫名失踪的事件，还有……」

听着九流间一一细数的内容，游马听得难以置信。那每一桩都是上过新闻的神秘事件，居然都靠这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才得以解决吗……然而，月夜自身的表情却显得很不开心。

「那些事件也都一样。光听概要，好像每桩都有着充满魅力的谜团，一旦动手去解决，却发现不过是二流罪犯的无聊犯行。看来，想遇到能让我充分发挥名侦探实力的，既残忍又美丽的犯罪艺术，似乎不是一件易事。」

美丽的犯罪艺术……听她这么说，倒像希望发生惨案似的，游马不禁一阵愕然。这时，耳边传来某人强忍的笑声。坐在数公尺外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扬起有一对厚唇的嘴角。男人下巴冒出胡碴，包裹健壮魁梧身躯的西装满是皱褶。

「什么名侦探，什么充分发挥实力，明明就对案件挑三拣四的。」

像是不满男人的态度，九流间皱起眉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呃——没记错的话，您是刑警吧？」

「是啊，没错，敝人是长野县警搜查一课的加加见刚，请多指教。」

这么说完，加加见举起手中的杯子说「这个、再给我一杯」。于是，这座馆邸的女仆巴圆香立刻上前，一边说「好的，马上来」，一边收下杯子。

「一条医生的杯子也空了呢，要不要再来一杯？」

身穿古典女仆装，摇曳着裙摆走来的圆香，圆润脸庞上露出卖弄风情的笑容。她年纪应该已超过二十五岁，只是天生一张娃娃脸，让她看上去甚至像是未成年。

「不、没关系。谢谢你，巴小姐。」

游马将鸡尾酒杯交给她，圆香轻轻鞠躬，说着「那不打扰您了」，便又走了开去。

「好吧，让我来回答刚才的问题。」加加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边那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在我们警方内部确实挺有名，毕竟号称能解决各种棘手事件嘛。不过呢，一旦遇到真正难解的案件，或是判断自己无法解决的事件，她就把委托通通推掉了。」

加加见屈指数了起来。

「巨无霸客机乘客消失事件、游泳选手泳池内烧死事件、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事件……」

这些全都是新闻大幅报导，且至今尚未解决的事件。正当游马回想这些事件的内容概要时，加加见指着月夜说：

「现在我举出的事件，警方都曾委托你提供协助，你却一口回绝了。换句话说，只要看到自己无力解决的事件，你就夹着尾巴逃跑。我有说错吗？『名侦探』小姐。」

加加见这番话说得挑衅，月夜的表情却是不为所动。

「要是有两个身体，我也很想协助解决所有事件啊。但是，再怎么说是个名侦探，我也无法一人分饰两角，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回绝了。」

「因为太忙才回绝啊？听起来真像借口。没差啦，我是不懂什么名侦探不名侦探的，总之你只有这点能耐就是。」

说着，加加见起身从圆香手中攫走杯子，当场离去。

「这男人真失礼，碧小姐，请你别介意。」

九流间这么说。月夜轻轻耸肩，微笑回答：

「没事，名侦探本来就不容易被人理解，尤其是警方的人。」

「你不介意就好。对了，一条医生。」

话头突然带到自己身上，游马吓了一跳，连回应「什、什么事」的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你是神津岛的专属医生嘛，这么说来，你也长期住在这栋玻璃塔中吗？」

「不、我半年前才刚成为专属医生。因为要照顾家人的关系，无法在医院上整天班。平常我住在山脚下的镇上，一星期来这里诊疗两三次。平日住在这里工作的，只有女仆巴小姐和管家老田先生而已。」

「喔喔，是这样啊。对了，那你有听说今晚神津岛计划做什么吗？好像说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没有，我完全没听说。」

反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游马内心如此暗忖，脑中回忆起上个月的对话。

「我打算举办一场集会。」

躺在床上的神津岛忽然对正在帮他量血压的游马这么说。

「集会？」

一边在电子病历上输入血压数值，游马一边反问。站在床边的管家老田真三用客气的语气，代替神津岛回答「是的」。老田身穿浆得笔挺的衬衫，打上蝴蝶领结，搭配黑色西装裤，花白的头发用发胶牢牢固定，一身标准「管家」打扮。

「老爷将在下个月第四周的周末，邀请众多宾客前来玻璃塔，向大家宣布一件大事。到时，希望一条医生也能在场。集会晚上开始举行，预计请宾客留宿一夜，一条医生也请务必住下来。」

「究竟是要宣布什么事呢？」

「现在还不能说啊，医生。请期待当天的到来吧。」

神津岛从床上坐起上半身，抚摸下巴雪白的胡子，粗犷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口中要「宣布的大事」，该不会是与生命科学相关的重要发现吧？游马如此暗自期待。神津岛原本是帝都大学生命工程科的教授，几年前才刚退休。他在生命工程领域留下傲人的功绩，甚至有望获得诺贝尔奖。

可是，事情似乎不如游马所期待。刚才聚集餐桌吃晚餐时，神津岛介绍了同桌的几个宾客。

名侦探、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推理杂志编辑……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宣布生命科学领域重大发现的对象。这么说来，今天神津岛要宣布的大事，应该和他除了学者之外的另外一个身份有关了。

神津岛太郎是个重度的推理狂，也是一位推理收藏家。他毫不吝惜地挥霍丰厚的财产，四处收购国内外推理小说、推理电影等宝贵文史资料，收藏在这座玻璃塔的瞭望室。人称其为「神津岛收藏」，在推理迷之间颇负盛名。这次，一定又是不知道在哪挖出了什么宝，想召集众人来炫耀一番吧。

「宣布的内容当然也令人期待，不过，光是能来这座有名的玻璃塔，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听见月夜激动的声音，游马回过神来。

「能亲眼目睹『神津岛收藏』，真教人深感荣幸。收到请帖时，我高兴得忍不住欢呼呢。」

月夜仿佛祈祷般双手交握，眼神闪闪发光，抬头仰望垂挂华丽吊灯的天花板。

这人果然只是自称名侦探，其实不过是个装扮成福尔摩斯的推理阿宅罢了。游马正感到失望，九流间又开了口。

「碧小姐和神津岛原先就认识吗？」

「是的。他说想听听我解决的事件，所以我们在东京见过几面。我在不违反名侦探保密义务的范围内，跟他分享了一些事件的内容。对了，这么说来，九流间老师和神津岛先生又是什么交情呢？」

「几年前，他参加了我担任讲师的小说讲座课。重度推理迷想自己创作也是常见的事。」

「神津岛先生写的小说？」月夜拔高了声音。「世界数一数二的推理收藏家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呢？真想一睹为快！」

「不、遗憾的是，无论多么热爱推理，也不代表写得出好作品。他写的小说……该怎么说才好呢，缺乏原创性。总是写出感觉像在哪里看过的内容。」

九流间露出苦笑。

「他自己大概也察觉到这点，后来就放弃创作，也不再参加讲座课了。只是，多亏那层缘分，今晚我才有幸承蒙招待。我自己对声名远播的『神津岛收藏』以及这座玻璃塔都很感兴趣，自然欣然赴宴。」

「这座玻璃塔是完全比照神津岛先生发明的『三叉戟』形状建成的吧。刚才在餐桌上听到这件事，我还是初次耳闻。」

月夜略显兴奋地嚷嚷，视线朝放在暖炉旁的东西望去。那是一个模型。游马等人现在所在的这座玻璃塔，位于长野县北阿尔卑斯南部的蝶岳山腹。精致的模型正是仿照这座建筑打造，表面覆盖一层鲜艳酒红色装饰玻璃，高约一公尺左右的圆锥上，分布着螺旋状的玻璃窗户。看上去简直就像一条透明的蛇，盘旋在这座尖塔上。圆锥最上层，有个以透明玻璃包围的空间。那里，就是放置「神津岛收藏」的瞭望室。

「建在深山里的圆锥状玻璃尖塔，感觉就像本格推理小说里会出现的建筑场景，似乎随时都可能发生杀人事件。」

游马心脏剧烈跳动。喉咙深处发出类似打嗝的轻微声响。

「你怎么了，一条先生？」

在月夜注视下，游马产生一股要被那泛褐色的大眼珠吸入的错觉，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

「没……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打嗝。」

「只要喝点糖水，就能止住打嗝了喔。」

「这样啊，那我来试试看，失礼了。」

游马转身离开，快步往前走。

没什么好紧张的。那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只是在耍嘴皮子。一边这么说服自己，视线朝右边大片的落地玻璃窗望去。这里过去不愧曾是座滑雪度假村，窗外一片皑皑白雪，数十公尺外隐约可见黑暗中浮现的森林轮廓。

反复深呼吸，横过娱乐室。这个宽度超过十公尺，长度三十多公尺，以缓和曲线拉出的空间里，除了暖炉和好几套沙发外，还放了撞球桌、扑克牌桌和点唱机，连吧台都有。空间里竖立着好几根粗大的大理石柱，柱子表面镶上半透明焦糖色玻璃装饰。因为柱子多，死角也不少。除了屋主神津岛外，所有人都在这间娱乐室里自己找乐子打发时间。

得跟所有人都搭过话才行。首先……游马走向吧台。这时，和跟圆香一起为宾客送酒的管家老田擦身而过。游马对老田说「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一条医生。有尽情享受吗？」

老田单手端着放了鸡尾酒的托盘，优雅地点头致意。

「有的，不过还是尽量少喝点酒好了，毕竟我是神津岛先生的专属医生。」

「别这么说，请好好放松享受。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而是以宾客的身份。老爷也有交代，要我们一定得好好款待您。」

「这样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再喝个一两杯好了。」

老田微笑道「请一定要这么做」，便走了开去。

「酒泉老弟，可以帮我调杯鸡尾酒吗？」

游马对吧台里，在T恤上披一件夹克，正在摇着调酒杯的褐发青年这么说。

「喔，一条医生您来啦。要喝点什么？」

厨师酒泉大树爽朗地说。

「那就给我一杯琴蕾吧。话说回来，没想到酒泉老弟连调酒都会啊。」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医生。我姓酒泉耶，酒水之泉，鸡尾酒这点小意思，当然做得出来啊。应该说，我做菜的时候都在想着菜肴要怎么跟酒搭配喔。今天的香煎合鸭，您不觉得跟葡萄酒搭配得天衣无缝吗？很美味吧？那葡萄酒超贵的喔。拜此之赐，我也才能跟来这里待命呀。」

酒泉拿起放在吧台上的杯子，喝一口血红的葡萄酒。

「是啊，很美味。一如往常，你的料理无话可说。」

游马的回答，令酒泉得意洋洋：「是吧？是吧？」

事实上是因为太过紧张，今晚游马根本吃不出菜肴的滋味。不过，能让神津岛频繁从山脚下召来做菜的酒泉，烹饪功夫肯定是超一流无误。过去也曾吃过好几次他做的菜，每次都美味得舌头像要融化。

这天傍晚，搭自己的车来到这座玻璃塔的宾客抵达后，先被带往今晚各自过夜的房间。接着，从六点半开始在一楼餐厅吃酒泉做的法式全席料理。

那时，神津岛先将所有参加此次集会的宾客介绍过一轮，之后就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自己的种种收藏，直到甜点上桌为止。也因为这样，游马几乎没能和其他宾客说上话。

晚间八点，晚餐结束后，「十点开始宣布大事，在那之前，各位就在娱乐室轻松一下吧」，留下这句话，神津岛离开了餐厅。

「话说回来，神津岛先生到底要宣布什么啊？」

快速摇动手中的调酒杯，酒泉喃喃嘟哝。

「酒泉老弟，你也有兴趣？」

「不，我还好。我只要能做出美味料理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每次神津岛先生请我来下厨，我都很高兴。因为神津岛先生总说，我想花多少预算采购食材都行。」

「不过，你来这里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做菜吧？」

游马扬起嘴角，拇指朝裙摆飞扬，正在勤奋工作的圆香指去。酒泉对圆香有好感，这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过去游马曾目睹好几次酒泉追求圆香的场面，而圆香看来似乎也很享受被追求。

「嗯，当然有部分是为了那个原因啦。」酒泉抓抓头。「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乐趣，花再多钱请我，我也不想定期来这种深山里啊。再说，在这里做菜其实有点恐怖耶。毕竟这栋建筑，对建筑基准法和火灾防治条例等法规完全视若无睹。」

「那方面的法规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就像你说的。只是，神津岛先生是地方上的纳税大户，政府也很难干涉他吧。话说回来，你跟巴小姐进展得如何啦？」

「感觉还不错喔。我们已经约好了，下次她放假要去镇上约会。」

酒泉身手俐落地摇晃调酒杯，将其中透明的液体注入威士忌酒杯。

「久等了，您的琴蕾。」

接过酒杯，游马一口喝干。这款以琴酒为基底，酒精浓度高的鸡尾酒，带着灼烧般的刺激滑落食道。

「唉、这样喝没问题吗？这酒挺烈的，您还用这种方式喝，很容易醉喔。」

「我酒量好，没关系。谢谢你，这很好喝。祝你和巴小姐发展顺利。」

不用点酒精稀释紧张的话，感觉自己会先发疯。

酒泉手持红酒杯，轻轻挥了挥手，以爽朗的语气回应「谢啦」。游马离开吧台，心想，还剩谁没说到话……？

视线朝十几公尺后方，扑克牌桌旁的两人望去。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清瘦男，一个是身穿粉红色晚礼服，连头发都染成亮粉红色，身材高大的中年女性。

游马走向两人，出声问「两位在打扑克牌吗？」清瘦男人转过头来。

「喔喔，你是神津岛先生的专属医生……」

「在下一条游马。」

男人站起来说「久仰久仰，这是我的名片」，从怀中掏出名片递上。游马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月刊超推理总编　左京公介」的字样。这本杂志游马也知道，内容从本格推理小说的介绍，到真实性可疑的超常灵异现象都有，是一本以内容庞杂出名的月刊杂志。

「我们不是在打扑克牌喔。」

坐回椅子上的左京，朝坐在发牌位置的女人转身。

「要是跟这位女士打扑克牌，手上有什么牌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这位是梦读女士吧？」

涂着大红唇膏的嘴唇微微一笑，女人——梦读水晶视线望向游马。

「哎呀，您认识我吗？」

梦读那张抹了白色粉底的脸绽放笑容。

梦读水晶自称「通灵人士」，定期出现在电视节目上，运用通灵能力解决种种事件。游马也曾看过那节目几次，只是制作得实在太煽情，情节也很可疑，每次都途中就转台了。

「当然啊，我每周都会固定收看《灵能侦探事件档案》喔。」

「哎呀，那可真是多谢你。」

在那袭无处不缀着蕾丝花边的粉红晚礼服下，梦读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脯。

「既然有幸见到梦读老师，我就请她帮我占卜了，机会难得嘛。」

左京语带兴奋。仔细一看，才发现扑克牌桌上放的不是扑克牌，而是塔罗牌。

「要是平常找我占卜，可是得提早几个月才预约得到喔。话虽如此，看在神津岛先生从以前就一直慷慨支持的份上，我今天才专程拨冗来参加这场集会。你是一条医生吧？我来帮你占卜一下运势如何？」

梦读以灵活的手法洗牌。

「请容我推辞。要是占卜出的结果不好，我会一整天都忐忑不安，难以保持冷静。」

其实游马对占卜一点兴趣也没有，也完全不相信什么通灵人士。既然已达成交谈的目的，跟这个人多说也无益。转身就要离开时，耳边传来尖锐的吓阻声：「给我等一下！」只见梦读收紧下巴，抬眼望向游马。

「你最好小心一点，因为你已经面露凶相。」

「凶相……」游马抚摸自己的脸颊。

「没错。不久之后，你将被卷入一场大灾难。尤其是在这栋馆邸内时，一定要充分保持警戒。这块土地上累积的强大负面情感，都浓缩在一起了。」

梦读皱起眉头，以夸大的语气这么说。游马只回了「我会小心」，快步从扑克牌桌边离开。

什么凶相啊。反正只是用些模棱两可的说词糊弄人而已吧，这是诈欺师常见的手法。游马一边小心窥视周遭的状况，一边缓慢移动。宾客们各自找乐子打发时间，佣人们则为了招待宾客穿梭忙碌。众人来到娱乐室自由行动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左右，起初的尴尬渐渐消散，气氛也愈来愈热烈。

趁现在行动，绝对没问题。游马躲在柱子阴影下移动，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按捺激昂的心情，装作非常自然的样子，朝娱乐室三个出口的其中一个接近。接着，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拉开门，身体快速滑出门缝。

总算勉强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状况下离开了娱乐室。吐出沉积肺部深处的空气，游马扬起视线。这里是圆形的一楼大厅，目测高达五公尺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金碧辉煌的吊灯，墙上则并列几扇门。门后分别是通往视听室、备餐厨房、餐厅和正面玄关的走廊。大厅中心耸立着直径数公尺的巨大柱子。柱子表面包覆了一层色彩缤纷的装饰玻璃，穿过位于柱子侧面的出入口，眼前出现的，是一道纵贯上下的螺旋阶梯。

用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口腔，游马开始爬上阶梯。

说是螺旋阶梯，由于柱子并未做成中空，爬梯时看不到上方和下方。宽约两公尺，以整面黑色玻璃装饰的阶梯，在嵌入墙内的LED淡淡灯光照射下浮现脚下。

沿着陡急的螺旋阶梯往上爬了一又四分之一圈后，来到有两扇门并列的楼梯间。看上去相当坚固的金属门上，分别刻着「拾」与「玖」的文字。无视这两扇门，游马继续迈步往上。每向上爬四分之一圈，就设置着一处楼梯间。

「捌」、「柒」、「陆」、「伍」……依序通过刻着汉数字的门前，游马在自己留宿的「肆之室」前停下脚步。离目的地的「壹之室」只差一点了。

真的要动手吗？我办得到吗？

爬楼梯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更是气喘吁吁。感觉得出身体发烫，冰凉的冷汗从汗腺源源不绝涌出。全身止不住颤抖。

这种状态不可能顺利动手，回房间冷静一下吧。游马从牛仔裤口袋掏出刻有「肆」字样的钥匙，将门锁打开。肆之钥。

下一瞬间，脑中闪过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女身影。肆之钥从手中滑落，在玻璃阶梯上弹跳。颤抖消失，原本发烫如水煮过的脑袋急速冷却。

不是办得到办不到的问题，是非做不可。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弯腰捡起钥匙，游马快步踏上阶梯。先是「参」，然后是「贰」，通过这两扇门后，再往上爬半圈阶梯，刻着「壹」的门就在眼前了。

站在楼梯间，吐出细长的一口气，游马伸手敲门。钝重的声音在玻璃墙间反射回荡。门内立刻传出沙哑的声音问：「是谁？」

「是我，一条，方便进去一下吗？」

十几秒后，取代回应传入鼓膜的，是打开门锁的喀嚓声。

握住门把旋转，拉开门后，散发光辉的美丽满月映入游马眼帘。只有间接照明的房间内部昏暗，面朝户外的部分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满天闪烁的星光一览无遗。

五年前心肌梗塞发作，心脏留下后遗症后，神津岛就不太离开这间房间了。平常都住在这里，由老田和圆香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只是，后遗症其实相当轻微，只要他愿意，上上下下螺旋阶梯也不是什么问题。实际上，今晚他还不是自己在一楼和「壹之室」之间来回走动。

一如往常，这房间怎么看都奇怪。反手锁上门，游马内心嘀咕。每次来这间「壹之室」为神津岛诊疗，都会有种脚踩在半空中的突兀感。

整个空间就像一个套在贯穿建筑中央大柱上的甜甜圈，房内没有隔间，书桌、会客用的沙发茶几组、餐桌和床星罗散布其中。一旁墙上差不多与人脸齐高的位置，挂着一个椭圆形的镜子，底下摆了一个小书柜。

和书桌旁塞满生命科学专业书籍的书柜不同，这个小书柜里装的都是小说。大部分是有「新本格运动」之称的一九八○年代后半到一九九○年代前半，国内年轻推理作家陆续出道、推出许多杰作的时代里发行的本格推理小说。

「打扰了，神津岛先生。」

游马对着这座玻璃塔的主人神津岛太郎背影寒暄。神津岛背对门口，坐在放置于屋内正面的书桌后方一张皮革制的椅子上。书桌旁摆设着比娱乐室里那个大两倍的玻璃塔模型。

「有什么事吗？一条医生。现在还不到晚上九点，我应该说过，集会晚上十点才会正式开始。」

「没有啦，我是想关心一下您的身体状况。」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游马使劲绷紧了喉头。

「身体状况？非常好。一想到马上就能宣布那件事，只能说热血沸腾，精力十足。」

神津岛旋转椅子，面向游马。微弱光线下，他的双眼斑斓发光，嘴角上扬到几乎露出犬齿。这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猛兽。那头丰厚的白发几乎呈现银白，加上一把长及胸口的落腮胡，使人联想到狮子的鬃毛。

「请不要太激动，万一血压上升，会对心脏造成太大的负担。」

一方面受到神津岛那完全不像七旬老人该有的活力震撼，游马故作轻松地这么说。五年前，神津岛心肌梗塞发作，接受了冠状动脉绕道手术。之后，定期来为神经岛诊疗，调整降血压药和抗凝血剂的剂量以防止心肌梗塞复发，这就是游马身为专属医生的工作。

「恕难从命，我等待今晚这件大事等很久了。」

神津岛伸手去拿放在书桌上的巧克力盒，捻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入口中。一旁的玻璃烟灰缸里，还看得到几根烟屁股。

「我不是提醒过您很多次吗？甜食和太油的东西都要尽量少吃。还有，您居然连烟都抽了？」

「别这么死板，今天可是特别的日子啊。」

说着，神津岛舔舐沾在手指上的巧克力。游马不动声色，只转动眼珠暗自观察书桌上的情况。雕有优雅图案的玻璃小盒中，放着一把刻上「壹」字的钥匙。只要人在房内，钥匙就会放入这个小盒里，这是神津岛的习惯。

一切都在料想之中。确认已跨越计划的第一关卡后，游马开口说：

「话说回来，今天的宾客都各有特色呢。刑警、推理作家、通灵人士，最后再加上个名侦探。」

「其实我本来还想找一个医生来的。」

「医生？除了我之外吗？」

「听说东京有个接连解决了不少神秘事件的女医。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天医会综合医院的医生。只是，对方好像忙于其他事件，拒绝了我的邀约。真是太可惜了。」

神津岛摇摇头，一副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模样。

「没关系啦，已经有一个名侦探参加，这样就可以了吧。只是，如果那位女医真的受邀前来的话，今晚的集会就不需要我出席了呢。」

「说的这是什么话呢，一条医生。你的角色也很重要啊。」

「这倒是，我可不打算把管理您健康状态的任务交给其他医生。」

「我很感谢你，愿意定期到这种深山里来看诊的医生可不好找。」

「我才应该感谢您。即使每周只来诊疗两三次，依然付给我充分的酬劳。否则，现在的我无法全职工作，肯定早已为钱发愁了。」

「照顾家人这么辛苦啊。」

「……是啊，没错。」

脑中闪过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游马勉强扯动脸部肌肉，挤出笑容。

「对了，神津岛先生。今晚要宣布的大事，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怎能现在就在这里告诉你，为了宣布这件大事，我都已经做那么多准备了。」

游马搔搔头说「也对」。原本就不认为神津岛会透露什么，只是为了放松他的戒心，需要持续说点什么才行而已。这样，才能不落痕迹地把「那个」交给神津岛。

「只不过呢……」

神津岛润润嘴唇，模样仿佛一条吐着舌信的蛇。

「看在一条医生平日照顾我的份上，只跟你说个大概也无妨啦。」

「只说个大概……？」

游马这么反问，神津岛往前探身，压低声音说：

「我拿到了未发表过的长篇原稿。」

「这意思是，您发现某位知名作家的遗作吗？」

游马提高了音量。作家死后，某种机缘巧合下找到生前未发表的原稿，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如果是知名作家，那作品的价值更是难以估计。

「神津岛先生拿到的，想必是推理小说吧？是谁的作品呢？国内的作家吗？还是外国作家？」

游马本身也是推理迷，这下好奇心全被点燃，一迭连声追问。

「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我只能说，是非常有名，创造过家喻户晓作品的人。」

既然未发表的作品落入他人手中，可见作者已经过世了。这样的话，究竟会是谁呢？

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鲇川哲也、松本清张、狄克森·卡尔、艾勒里·昆恩……脑中闪过许多知名推理作家的名字。

「只要向世人宣布了那个，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肯定会成为轰动世界的头条新闻。」

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他发现的，该不会是柯南·道尔、阿嘉莎·克莉丝蒂或爱伦·坡等传奇等级推理作家的遗作吧？

「费了一番工夫……真的是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啊……」神津岛视线朝天花板的方向游移。

「等到今晚对世人盛大宣布这部作品的存在后，就要将它正式出版，所以才请来身为推理杂志编辑的左京先生吗？」

「是啊，没错。作品就是要让愈多人读到才愈有价值。只是，在那之前，我安排了个余兴节目。」

神津岛露出少年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部作品是本格推理喔。所有能揭开真相的线索都在作品里，只要按照逻辑阅读，就能找出真凶。」

「听起来，是『给读者的挑战信』类型呢。」

「没错。所以，今晚的集会上，我只会公布『问题篇』，让宾客们来解谜。」

「原来如此。推理小说作家、刑警、通灵人士以及名侦探。确实是最适合解谜的成员了。那么，提出正确解答的人将得到什么奖赏吗？」

「正确解答？」神津岛忍不住笑出来。「不会有人解得开的啊。不管读几次，那部作品里的诡计都是真正的艺术。不可能有任何人说中真相。」

「既然是无人能解开的厉害推理诡计，为何又要让宾客挑战解谜呢？」

「为了宣传啊。即使找来各路人马，依然无人能解开的绝妙推理谜题。这种事一旦上了新闻，肯定获得全日本……不、是全世界的瞩目，也将一举打响身为作品发表人的我的名声。」

「就算不做这种事，神津岛先生您早已闻名世界了吧？毕竟您可是『三叉戟』的开发者。」

游马这么一说，笑容就如退潮般从身津岛脸上散去。

「三叉戟啊……」

神津岛喃喃低语，伸手抚摸书桌上的摆饰。高二十公分左右的玻璃圆锥，内部注满了油，内藏于尖端的灯泡淡淡照亮漂浮其中的DNA模型。

由神津岛开发，彻底改变基因疗法的划时代制品——三叉戟。

过去，神津岛与药厂合作，在大学里研究能将药剂以适当分量送到适当位置，并在适当时机发挥作用的「药物传递系统」技术。而在差不多十年前，他发明了使用奈米科技的崭新药物传递系统，命名为「三叉戟」。

像更换枪头的刀刃般，将圆锥形奈米药剂尖端部分的分子结构做出细微的变化，这么一来，「三叉戟」便得以和各种细胞受体结合，甚至可将DNA传递到细胞核内。以结果来说，三叉戟为基因疗法带来飞跃式的进化，从根本上改变了癌症等许多重症的治疗方法。

神津岛一举成名，除了获颁诺贝尔奖的呼声变高外，每年还能拿到数十亿的高额专利金。建设这座玻璃塔与搜集来自世界各地宝贵推理文史资料的财富，都来自这个「三叉戟」。

「没错，我确实因为三叉戟而获得财富与名声。可是，那样仍无法满足我的心。为了追求更高的声誉，我拼命持续研究，眼前却出现了一堵厚厚的墙，阻碍了我的去路。」

「墙？」

「伦理道德啊。现代的伦理道德观，成了阻碍进步的高墙。一条医生，你认为这世界上令医学进步最多的是谁？」

「令医学进步？……发现抗生素的弗莱明吗？」

「不，是纳粹。」

游马表情为之僵硬。

「别摆出那个脸嘛。身为医师的你，一定明白纳粹对医学发展的贡献。他们不受伦理道德束缚，只要认为必须做的事，无论多不人道的研究也毫不犹豫进行。在最短期间内促成医学最大进步的推手，正是这样的纳粹。」

大大叹口气，神津岛抚摸桌上的摆饰。

「我感到失望。对受伦理道德束缚，划地自限的科学感到失望。说不定我从一开始就对科学不抱持梦想。你认为我为何要盖这座玻璃塔？」

神津岛站起来，走向放在书桌旁的玻璃塔模型。

位于建筑物最上方的圆锥状玻璃拱顶空间，是兼作神津岛收藏展示室的瞭望室。正下方就是现在游马和神津岛所在之处，有着全面玻璃窗的「壹之室」。从这里继续往下，从「贰之室」到「拾之室」的房间窗户呈螺旋状设置。

除了窗户部分，建筑外墙皆以平滑的酒红色装饰玻璃覆盖，只有一楼餐厅和娱乐室的外墙是透明的落地玻璃窗。模型连建筑基础部位，白雪覆盖的地面和四周辽阔的森林都如实重现。

「这模型做得很棒吧。是工匠沿着型纸抹平玻璃做出来的。」

神津岛拿起书桌上的三叉戟摆饰，放在玻璃塔模型的雪地上。玻璃塔的模型和三叉戟的模型，两者形状几乎相同，色调也一样，并排在一起就像一对亲子。

「您不是为了将三叉戟的功绩流传后世，才盖了这座按照三叉戟外型打造的房子吗？」

在扭曲的虚荣心驱使下，盖了这栋品味低劣的馆邸。应该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这样说也是没错啦，我确实要求盖这座玻璃塔的人完美重现三叉戟的细节。对了，你知道我父亲的职业吧？」

「我记得应该是玻璃工匠？」游马想起以前诊疗时的谈话。

「对，玻璃工匠。只是手艺不怎么样，所以我家一直很穷。这样的父亲严厉要求我读书，他认为自己贫穷的原因是没有学问，所以总是对我说，你要不惜一切努力读书，然后赚大钱。只要看见我偷懒不用功，他就会把我揍到认不出是谁。」

神津岛发出干硬的笑声，游马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

「我按照父亲指示投身学术领域，赚到用也用不完的大笔财富。为了证明即使是没有学问的玻璃工匠，他的儿子也能获得这番成就，我花费大笔金钱盖了这栋玻璃塔。直到最近，连我自己都还这么认为，不过……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么应该是怎样呢？」

「我从以前就喜欢推理小说，尤其偏爱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可是，在我小时候，乱步的小说被视为低俗作品，读他的书经常受人鄙视。」

「这我也听说过。」

「不用说，父亲也不许我读乱步。一旦发现我在看，他就会把我绑在树干上一整晚。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看。看明智小五郎、夏洛克·福尔摩斯、赫丘勒·白罗在书中大显身手。只有推理小说的世界能让我逃离现实，其中，人称『本格推理』的高等智力赛局更是特别吸引我。」

神津岛的声音渐渐夹杂了热情。

「成为学者之后也一样，感到痛苦时我就去读小说。然而，当时是松本清张带来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全盛期，日本的本格推理陷入疲软无力状态。不过，八○年代后半，靠横沟正史、高木彬光和鲇川哲也勉强维系的本格推理火苗，先由岛田庄司添加了柴薪，再加入名为《杀人十角馆》的汽油，新本格运动就这样绽放了壮阔绚烂的烟火。每个月都有推理杰作发行，令我兴奋不已。我将这份喜悦化为投入研究的动力，在科学家这条路上取得成就。正因如此，才会盖了这座玻璃塔，开始住进这里。」

「正因如此？」

「最初看到这栋异样的建筑时，你有什么想法？」

神津岛指着玻璃塔的模型问。

「该怎么说好呢，简直就像推理小说的舞台……」

游马小心翼翼回答，神津岛露出得意的表情点头。

「没错，正如你所说。这栋房子岂不就是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舞台吗？我住在这里，感觉就像自己活在虚构的情节中。住在这诡异的馆邸，身边环绕着各式各样推理收藏，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神津岛将手中的三叉戟摆饰随意往桌上一放。

「从生命科学领域赢得的名声，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对诺贝尔奖也没兴趣。比起詹姆斯·杜威·华生或弗朗西斯·克里克，我更想成为绫辻行人。」

注：两者皆是曾获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

比起做出DNA双螺旋结构这堪称二十世纪生物学上最大发现的两位生物学家，神津岛更想成为一九八七年出版《杀人十角馆》，掀起新本格运动热潮的推理小说界大师。光从这句话，就能看出他内心充满对推理小说的爱。

游马朝墙边的小书柜投以一瞥。最上层排放着从《杀人十角馆》到《杀人奇面馆》等十一本《杀人○○馆》系列小说。

这么说来，游马才想起自己住的「肆之室」里的书柜，也放了一样的书。这时，神津岛张大双手。

「今晚，我的梦想即将实现。发表那部作品后，我的名字也将隽刻在推理小说史上了。」

发现超知名作家未曾发表的遗作，并向全世界公开。这确实是足以名留后世的功绩。

「好期待知道是谁写下的何种作品。」

「是啊，你就好好期待吧。我也打算请你参加推理竞赛。」

「我等不及了。」

这句话并非违心之论。没错，要是可以的话，游马也希望能够参加这场精采的活动，挑战那部珍贵作品里的诡计。然而，如果想实现这个愿望，就得先说服神津岛「那件事」才行。

「对了……判决快出来了吧？」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游马刻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神津岛低声回应「判决？」笑容从他脸上消失。

「要求潮田制药中止新药上市的官司啊。没记错的话，结果应该会在下个月出来吧？」

「喔，好像是。」

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嘀咕着，神津岛抓了抓鼻头。

「这场官司，您真的要打到底吗？」

「当然啊，那些家伙侵害了我的专利权耶。」

神津岛不悦地啐了一声。看到这样的他，游马往前探身。

「可是，有很多病患都在等待这个新药上市啊……ALS的病患。」

ALS，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全身肌肉逐渐萎缩的重症，至今没有根治的方法。随着症状的恶化，病患肌力不断流失，最后导致无法行走，连保持一定姿势都很困难，只能躺在床上。渐渐地，连呼吸所需的肌肉也衰退无力。到了这个地步，为了维持病患的生命，唯一的方法就是切开气管，插入连接人工呼吸器的管子。

然而，一旦开始使用人工呼吸器，就再也没有人能停止这么做了。若是停止使用人工呼吸器，病患将失去生命。这在日本的法律上等同于杀人罪。

病患在只有眼珠能转动的状态下，靠着机器继续活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正因如此，ALS病况恶化的患者和家属才会那么痛苦，被迫做出万不得已的选择。不是让患者在无法自主呼吸时迎向生命终点，就是和机器绑在一起，以动弹不得的状态延续生命。

可是，大约两年前，一丝希望之光照亮了这样的困境。国内最大规模药厂潮田制药，开发了新的ALS基因疗法药物。在临床实验阶段，这种药物已展现惊人成效，将DNA送入脊髓侧索的神经细胞内，令造成病症的基因重返正常。可说近乎完美地成功遏制了ALS症状恶化。

秉持实验结果，潮田制药着手向厚生劳动省提出药证申请。然而，新药上市的进行，却因神津岛的介入而喊停。

神津岛主张潮田制药所开发的将DNA送入细胞内的技术，侵害了他的三叉戟专利，对潮田制药提出中止核发药证的官司。法院审议的结果，认定新药采用的药物传递系统确实有部分与三叉戟专利互相抵触。面对这个结果，潮田制药表示愿意提出高额的和解金，换取神津岛撤销对药证的中止申请。不料，神津岛拒绝了和解，官司延宕至今。

「那是划时代的新药，要是取得药证顺利上市，将能拯救全日本……不、是全世界数十万名ALS患者。」

双手撑在书桌上，游马激动诉说，神津岛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那种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点关系……也没有……」

「没错。不管死掉多少不认识的人，我都不痛不痒。可是那种药盗用了我拼死拼活发明的技术，就该从这世界上消失。」

「潮田制药没有盗用，只是碰巧采用了类似的途径，将DNA送入细胞——」

「喂，够了！」神津岛不耐烦地甩头。「同样的话我已经听太多次，听到耳朵都长茧了。那种事跟我无关，我就是看那间制药公司不顺眼。」

「可是，潮田制药不是愿意提出高额和解金吗？」

「和解金？」神津岛瞪了游马一眼。「难道你以为我想要的是钱？我都已经有这么多财产了。那些家伙以为只要把钞票甩在别人脸上，每个人都会对他们言听计从啊？」

「不是这样的……潮田制药只是想展现诚意而已。如此一来，众多为ALS所苦的病患就能得救……」

「啰唆！」

神津岛大声叱喝，吓得游马缩了缩身体。

「那些世俗的想法我一点也不在乎。刚才也说过，我已经决定要活在这座馆邸里，活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了。」

「非常抱歉。」

游马收回前倾的身体，内心深处有什么正在急速冷却。

是啊，神津岛就是这种人。满脑子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对他人毫无同理心。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我到底还期待他做什么？想着想着，嘴里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干笑。

听了他小时候的事就心生同情了吗？还是对同为推理小说爱好家的他有所共鸣？简直太愚蠢。我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才来接近这男人的吗？

为了将神津岛太郎从这世上抹消。

「难得的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快点给我滚出房间。」

神津岛用力啧了一声，伸手指向门口。

「好的，我明白了。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做。」

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这么说着，游马从外套口袋取出咖啡色的药瓶。

打开瓶盖，从中拈出一颗小小的胶囊，递给神津岛。

「保险起见，请您服下这颗药。」

「这什么东西？」神津岛盯着捏在指尖的胶囊打量。

「短时间见效的降血压药，用来预防神津岛先生因为今晚的活动情绪太激动，血压升得太高。」

游马窥视神津岛的眼睛。如果他拒绝服药，就算来硬的也要让他吞下去。

在这之前，每次来为神津岛看诊时，管家老田总会随侍一旁，仿佛在监视游马。只有老田忙于招待宾客的今晚，是游马唯一能与神津岛独处的机会。

「有必要特地服用这种东西吗？」

「有的。假使您不希望心脏病发作，就请您服下去。」

游马以排除一切情感的声音做出指示，神津岛虽然略现不满神情，仍老实将胶囊放入口中，配着酒杯里的干邑白兰地吞下去。

「这样就行了吧？」

「是的，这样就行了。没错，这样就行了……」

游马紧绷的脸部肌肉松弛，继续说「对了」。

「神津岛先生，你还记得上个月让我看了最新收藏品的事吗？用河豚肝脏磨成的粉末。」

「喔，当然记得啊。那又怎么了吗？」

「那是九流间老师代表作《无限密室》里出现过的毒药吧？不过，再怎么说是名著里的凶器，要拿到货真价实的剧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您真不愧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收藏家，我打从内心佩服。」

「你想说什么？」

皱着眉头，神津岛忽然发出「唔唔」的呻吟，用手按压喉咙。

「看来已经发挥效果了呢。原本以为会多花点时间，我还特地下了充足的分量。」

「……发挥效果？……你在说什么？」神津岛勉强挤出痛苦的声音。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河豚肝啊。刚才服下的胶囊里，装的正是你收藏的剧毒。擅自拿来使用真是非常抱歉，能以这种方式还给你真是太好了。」

神津岛瞪大眼睛，朝游马伸出颤抖的手：「给我解药……」

「可惜，河豚毒是无药可解的喔。」

游马冷冷回答，神津岛撑不住身体，倒在书桌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说过要照顾生病的家人吧？你该不会以为我照顾的是父母或祖父母？不是的。我的双亲和祖父母都已过世，唯一剩下的亲人，只有小很多岁的妹妹……罹患ALS的妹妹。」

神津岛用力倒抽了一口气。

「前年发病，去年初已经无法自己走路。病况恶化得很快，要是继续那样下去，去年可能早就得装人工呼吸器了。就在那时，我们找到潮田制药正在做的药物临床实验。」

游马弯下腰，凑向神津岛的脸。

「潮田制药的新药效果非常好。开始临床实验不久，妹妹的症状就停止恶化，至今过了一年，肌力依然维持得不错，没有衰退。不只如此，经过长期复健，现在她就快要恢复到可以靠自己行走了。可是，一旦新药无法取得药证，今后她将不能继续接受治疗，呼吸肌也会在一年内麻痹。这样，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吗？」

半年前，听闻神津岛正在招募专属医生时，游马就下定了决心。为了妹妹，弄脏自己的双手也在所不惜。

「做出……这种事……你会……被逮捕的……」

大概是舌头开始麻痹了吧，神津岛连一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不、我才不会被逮捕。真要说的话，整件事根本不会成为案件。因为你将以在密室里自然死亡的形式丧命。」

游马拿起放在玻璃盒中的「壹之钥」。

「等等确定你死亡后，我就会离开这间房间，用这把钥匙锁上门，回到娱乐室。十点过后，看到你迟迟没有下来，喊你也没有反应，众人一定会陷入骚动，拿万用钥匙来开门进屋。趁众人发现你的遗体慌张失措时，我再把钥匙放在地上，布置出你难受挣扎时打翻盒子，钥匙掉到地上的假象。」

游马把钥匙放进衬衫口袋，随手朝盒子一挥，玻璃制的盒子就掉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

「之后，由我检查你的遗体，做出死因为心肌梗塞的判断。既然身为医师的我宣布死因为病死，你的死亡就不会成为案件，只是单纯的自然死。这么一来，警察不会来，尸体也不会送司法解剖，等到遗体火化之后，犯罪证据就永远消失了。」

游马如此说明的当下，神津岛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断倾斜。

「已经连坐在椅子上都没办法了吗？河豚毒素是强烈的神经毒素，会使你全身肌肉麻痹，最后连呼吸肌都动不了，因此窒息身亡。这和ALS的症状很像呢。你现在正用超高速度体验ALS患者的痛苦，总该有点能理解ALS患者和家属为何那么想要潮田制药的新药了吧？」

神津岛瞪视游马，发出「你……竟敢……」的声音。

「你该庆幸啊，神津岛先生。这可是密室杀人喔，你现在身处的，正是推理小说的世界。正如你所希望，成为小说中的角色了。只可惜，是站在被害人的立场。」

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神津岛只能铁青着脸喘气。看到他这副模样，游马激昂的情绪逐渐冷却。

神津岛一死，和药厂打的官司随之结束，新药就能顺利取得药证了。如此一来，许多的ALS患者就能得救。然而，即使如此，也不等于自己做的是正当行为。

为了守护妹妹的性命，犯下杀人的禁忌。这本来是该受到惩罚的事。可是……

「可是，我绝对不能被警方逮捕……」

游马握紧拳头。要是被捕，等于害妹妹背上「杀人凶手的家人」的十字架。

「真的很抱歉，神津岛先生。」

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自私的自我满足，对神津岛说出谢罪话语的瞬间，眼看就要从椅子上跌下的神津岛，忽然用双手抓住书桌上的电话筒。

游马睁大双眼。那是直通管家老田行动电话的内线电话。

急忙扑向书桌，试图抢走电话筒。不料，神津岛就像死命保护孩子的母亲，以濒死之人不该有的力气紧抓住电话筒，怎么也不放手。

『老爷，有什么事吗？』

电话筒那端传来老田的声音。

神津岛挤出断断续续的「救……救我……」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老田焦急的声音响起时，游马从神津岛手中夺走电话筒。

『我马上过去！请您稍等一下！』

老田喊出这句话后，随即挂上电话。话筒从游马手中滑落。

老田就要来了。不、听见神津岛求助的声音，娱乐室里的宾客们或许也会全体赶来。

得快逃离这里才行。现在马上就得离开这间房间。一个跺脚，游马朝门口飞奔，打开房门走出房间。正想冲下阶梯时，身体一阵颤抖。

神津岛还没死透。要是老田在这状态下赶来，或许会从神津岛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必须再拖延一点时间，确定神津岛真正断气。

游马从衬衫口袋取出壹之钥，插进锁孔。然而，手抖得太厉害，无法顺利插入。花了好几秒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手腕锁上门，开始往下冲。

绊了几次脚，跌跌撞撞下到「伍之室」门旁的楼梯间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游马全身为之僵硬。而且，那还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整个娱乐室里的人恐怕都上楼来了。

该回头吗？经过「壹之室」，继续往上爬到底，就是放有神津岛收藏的瞭望室。「壹」到「拾」每间房间的钥匙，应该都能用来打开瞭望室的门。不如躲进瞭望室……

不行。游马猛力甩头。老田和宾客们等一下就会站在「壹之室」前的楼梯间，试图打开房门。就算现在一片混乱中谁都没发现，只要继续站在楼梯间等待开门，一定会有人察觉游马不在众人之中。毕竟宾客里可是有一个刑警和一个名侦探啊。

怎么办？怎么做才好？这时，几乎因慌乱而当机的头脑，忽然跳出了一个主意。宛如受到电击，游马颤抖着身体转身沿着阶梯往上爬。一边听着背后追赶般的脚步声，终于来到自己住的「肆之室」门前，取出「肆之钥」开门。

钻进屋内的游马，气喘吁吁靠在关起的门上。老田等人的脚步声也在这时透过背后的金属门传入耳中。游马依然背靠着门，身体往下滑，颓坐在地上。

总算甩掉了他们。这下，完全犯罪就此成立。

不、还没有。抱着膝盖无力垂头的游马赫然抬起头。还没结束。得在不被察觉的状况下加入试图打开壹之室房门的人群中才行。

耳朵抵上冰冷的门扉。已经没听见脚步声了。

站起来，小心翼翼开门，从门缝里窥探楼梯上的状况。看得见的范围内没有人影，所有人都已上去了吧。

快速走出房间，游马小跑步上楼。上方传来老田喊叫「老爷！老爷！」的声音。经过「参之室」，还差一点就到时，看见身穿女仆装的圆香娇小的背影。再往前是一脸凝重望向阶梯顶端的九流间。狭窄的阶梯上站着好几个人，像是在排队一样。

「巴小姐，情况如何？」

走向站在「贰之室」外楼梯间的圆香，游马用避免令人起疑的若无其事语气询问。

「啊、一条医生。门好像打不开。」

钝重的敲门声和老田悲痛呼喊「老爷！」的声音，在玻璃墙面间回荡。

「老田先生，你没有这扇门的钥匙吗？」

一个男人这么问。应该是编辑左京吧。

「钥匙在老爷自己手上。不过，娱乐室暖炉旁的钥匙柜里有万用钥匙。」

「我去拿！」

这次是酒泉的声音。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边下楼的酒泉，从游马身边经过。目送他的身影拐过死角，直到看不见后，游马才将视线转回前方。瞬间，全身窜过一股紧张感。

站在九流间前面的碧月夜身体依然朝前，只转过头来凝视游马。

「碧小姐，怎么了吗？」

游马以嘶哑的声音这么问，名侦探眯起眼睛说「不、没什么」，再度转向前方。

她发现了什么吗？自己犯下什么失误了吗？游马把手放在胸口，掌心感受着快速脉动的心跳。

几分钟后，「找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酒泉带着钥匙回来，再次从游马等人身边经过。很快地，听见「喀嚓」的开锁声，接着是推开门的声音。列队的人龙开始移动。

给我去死。拜托，快给我去死。

一边上楼，内心一边拼命祈求神津岛已死亡。踏入壹之室，看见眼前的光景时，游马连话都说不出来。

书桌旁的玻璃塔模型横倒在地，原本装饰于外墙的玻璃碎裂，散落一地。此外，不知为何，模型像被勉强拗转过似的，垫在底座的纸张破了，从中间部分呈现歪斜扭曲的形状。

「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悲痛的叫声在室内回响。老田拼命摇晃倒在书桌前的神津岛。

如果神津岛还保留一口气，一切就完蛋了。他将指出凶手是谁，而自己就会被逮捕。紧张之中，游马与其他宾客一起进入房间，围站在神津岛四周。

「巴，快叫救护车！」老田抬起头大喊。

圆香急忙朝桌上的电话伸手。然而，一声低沉的「住手！」响彻四周。圆香身体猛力一颤，手肘顺势不小心撞上玻璃烟灰缸。烟灰四散，从桌上掉落地面的烟灰缸在地毯上摔碎。看到这个，加加见啧了一声，老田则质问他：

「加加见先生，您为什么要阻止？这样下去老爷他……」

「救护车从镇上到这里得花上几十分钟吧？」

加加见低头俯视地上无力瘫软的神津岛。老田只说了「这……」便为之语塞。

「太迟了，他已完全是个死人。看过几百具遗体的我说了准没错。」

见众人视线皆集中在严肃皱眉的加加见脸上，游马悄悄把手伸入口袋，用掌心包住壹之钥。握住钥匙的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垂下手臂，再轻轻张开手指。钥匙几乎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老田攀在神津岛身上，肩膀不住颤抖。游马舔舐干燥的口腔，小心翼翼开口。

「我猜，应该是心肌梗塞再度发作了。神津岛先生以前曾心脏病发，做过冠状动脉的绕道手术。」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这个日子呢？老爷一直满心期盼今晚的集会。」

「就因为是今天这个日子才发作的吧？想到盼望多时的活动即将举行，心情太过激动，血压瞬间攀升，对血管造成了负担。」

一边说明，游马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来做死亡鉴定吧。」

只要由自己这个医生宣判死因为心肌梗塞，神津岛的死就会被视为自然死亡，完全犯罪就此成立。

游马跪在神津岛身旁，正要开始确认，眼前却横过一只手臂。

「你怎么能断定是心肌梗塞？」

横过手臂的加加见恶狠狠瞪视游马，游马心脏不由得猛烈跳动。

「不……因为神津岛先生心脏本来就不好……」

「就算这样，没经过解剖，也不能断定死因就是心肌梗塞吧。」

在加加见散发杀气的视线压力下，游马只能嚅嗫说道「这……」

「神津岛氏说过，今晚要宣布一件大事。在那之前忽然病死，未免太巧合了。该不会他要宣布的，是某人不希望被别人知道的情报？比方说……神津岛氏可能想揭发谁的犯罪行为？」

加加见低声继续。

「这么一来，那个人或许就会为了封口而杀害神津岛氏了。」

「你的意思是，神津岛先生是被杀死的吗？那么，找我来是为了将揭发的犯罪行为刊登在杂志上吗？」

似乎闻到头条新闻的味道，左京拉大了嗓门。

「别激动，又还不确定真是这样。只能说，既然无法否定这个可能，就必须进行通报。」

「通报……警察吗……？」游马气若游丝地问。

「当然。毕竟这可能是杀人事件啊！首先，请鉴识科彻底调查整个房间，再由验尸官就尸体状况判断是否有杀人可能，如果有的话，遗体就得送司法解剖。」

一旦经过司法解剖，神津岛遭杀害的事就瞒不住了。唯有这点非避免不可。

「若解剖确定有外伤，这起案件就将朝杀人事件的方向进行搜查，由辖区警署成立搜查总部……」

听着加加见的话，游马斜眼朝掉在地上的壹之钥望去。加加见怀疑神津岛有遭人暴力杀害的可能。这样的话，只要让他发现死亡当下这间房间呈现密室状态，或许就会放弃杀人事件的可能性。

快发现啊。快来个人发现地上的钥匙啊。当游马内心不断祈祷时，九流间低声嘟哝：

「可是，这间房间上了锁吧。如果神津岛是被人杀死的，不就表示凶手还在屋内？」

众人一阵紧张，酒泉更是环顾四周大喊「凶手？」

「这间馆邸内，除了现在这里的各位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老田一脸困惑地说。

「那可未必。说不定有人趁大家不注意时偷跑进来。你们等着。」

说完，加加见一边戒备周遭，一边搜索起房间。花了几十秒时间，将甜甜圈状的房间搜了一圈后，失望地搔着头回来。

「盥洗台和床底下都看了，没找到躲藏的人。换句话说，凶手在杀害神津岛氏后，就出了这间房间，并将门锁上。」

「请等一下，还不能肯定神津岛先生是被杀死的吧。」

游马提出抗议，加加见皱着眉头说「我只是以假设发生了凶杀事件为前提」。这时，圆香发出惊呼。

「钥匙！这间房间的钥匙在那。」

圆香看见刚才游马丢在地上的钥匙，并打算捡起来。

「别碰！」

加加见一声怒斥，把圆香吓得缩起身子。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可能是案发现场，什么都不许碰！」

「非、非常抱歉。」

圆香铁青着脸道歉，加加见大步走向她，蹲下来凝视地上的钥匙。

「上面刻着『壹』字，应该是这间房间的钥匙吧。」

「那是壹之钥，老爷总是把它放在那边那个小玻璃盒里。」

老田指向掉在地毯上的玻璃盒。

「原来如此，痛苦挣扎时，不小心把盒子挥到地上，钥匙掉到这里来了是吗？」

抚摸下巴上的胡碴，加加见转头看老田。

「这间房间有几把钥匙？」

「只有一把。这座馆邸每个房间的门都只打了一把钥匙。这把壹之钥，老爷总是随身携带。老爷个性比较神经质，不管自己在不在这间壹之室里，都会把门锁上。」

「会不会有人偷偷打了备钥？」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这座馆邸的钥匙经过特别打造，里面都置入了特殊晶片，除非委托制造公司，否则绝对打不出备钥。老爷和制造钥匙的公司订有契约，只要一有人提出打备钥的申请，制造公司就会先通知老爷。因此，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掉在那里的那把钥匙和万用钥匙。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问制造公司。」

「好啊，我会这么做的。」

加加见没好气地回应，九流间走向他说：

「钥匙在房间里，万用钥又放在娱乐室的钥匙柜内保管。这么看来，神津岛死亡时，这间房间就是密室了呢。」

「什么密室啊。」加加见转头瞪着九流间。「现实中有人死了，这可和你写的那种无聊推理小说不一样。闪一边去！」

「推理小说才不是无聊的东西！」

房中响起正气十足的反驳声。刚才一直没有开口的月夜，以犀利视线盯住加加见。

「推理小说是作者与读者用尽全力较劲智慧的高等智力赛局。说它是从爱伦·坡出版《莫尔格街凶杀案》至今拥有一百数十年历史的传统技艺也不为过。缜密交织的伏笔，美丽动人的谜题，这样的作品只能说是艺术品。」

看到月夜热烈发表对推理小说的看法，加加见先是愕然无语，又重振威风地站起来说「总而言之」。

「既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当然必须好好调查。」

看来，报警是无法避免的事了。游马陷入绝望。这时，站在一旁的梦读水晶抖着晚礼服上的花边往前走，朝神津岛脸部上方伸出手。

「你在做什么？」

「我在读取神津岛先生的残留意念。我从神津岛先生遗体上感受到强烈的愤怒，恐怕是枉死导致的怒气。你说得没错，神津岛先生被人杀害的可能性很高。」

「我对超自然现象没有兴趣。听好了，鉴识人员来之前，谁都不准碰这屋内的任何东西。」

加加见推了推梦读的肩膀，那张化着大浓妆的脸露出不悦的神情。这时，屋内发出电子仪器的喀嚓声。仔细一看，月夜手持智慧型手机，拍照的镜头不知何时对着倾倒的玻璃塔模型。

「喂，不是叫你们不准碰吗！」

「所以我没碰啊，只是在拍照。」

月夜说得不当一回事，加加见走向她。

「你这个外行人拍了照片又能怎样！」

「不是外行人，我是名侦探。再说，你看……」月夜指着倒下的模型。「这里写着很有趣的东西喔。」

「有趣的东西？」

加加见皱眉靠近，视线往下看。游马和其他人也走到模型旁。

被扭断的玻璃塔底部，覆盖皑皑白雪的地面上，以咖啡色的粗线写着一个英文字母。

「……Y？」

酒泉低声念出来。没错，虽然字迹歪七扭八，那看上去确实是个大写的「Y」。

「这什么意思啊？」

加加见这么嘀咕，月夜喜孜孜地回答：

「一定是死前留言。」

「死前……？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什么是死前留言？」

月夜发出惊讶的声音，像外国电影里的演员那样夸张耸肩摇头。

「刑警先生，我奉劝你最好多少读一点推理小说。所谓死前留言，指的是凶杀案中的被害人于丧命前留下的讯息，多数时候是凶手的名字，或有助厘清真相的重要资讯。」

「凶手的名字？意思是凶手名字里有『Y』吗？这里面的话……」

加加见依序打量在场所有人，最后指向梦读。

「就是你了，你的姓氏缩写就是『Y』。」

注：「梦读」的日文发音为Yumeyomi。

察觉自己的名字缩写也有「Y」，游马全身僵硬，心想，难道那英文字母的意思，是想指出我是凶手？

注：游马的日文发音为Yuma。

「等等，开什么玩笑！我才没有杀人！」

「那你说说看，这里写的『Y』是什么意思啊。」

月夜安抚怒吼的梦读和加加见：「请不要这么冲动。」

「说到底，我们连这个字是否真的表示『Y』也不确定。一般来说，死前留言多以暗号的方式出现。」

「暗号？有什么必要这么做？直接写出凶手名字不就好了吗？」

「那样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被凶手擦掉吗？死者尽可能将死前留言写成复杂的暗号，为的是不让凶手看出来。这是推理小说的基本。」

「够了吧！」加加见粗鲁地挥手。「我说过，这不是推理小说，是现实中发生的案件。人都快死了，哪有多余心力留下暗号？」

「是啊，普通人或许是办不到。」

说到这里，月夜顿了一顿，在自己面前竖起食指。

「可是，神津岛先生不是『普通人』。他可是日本数一数二的推理迷。」

加加见发出如鲠在喉的声音。

「神津岛先生对推理的情感，甚至可说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样的人在临死之际，会想到留下死前留言并迅速付诸行动，应该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胡说八道。现实里不会发生这种事。」

加加见撂下狠话，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气势了。

「或许是胡说八道，但是，只要无法断言不是，就有讨论的必要不是吗？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无论最后留下的结果多么奇妙，那肯定就是真相。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

月夜竖起的食指左右摇摆，加加见瞪着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持沉默。

「所以，请让我继续拍照吧。」

重新转向玻璃塔模型，月夜的手机再次发出喀嚓喀嚓的快门声。加加见朝那裹在西装里的纤瘦背影喊「喂」。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清查案件现场仍是鉴识人员的工作。不能让外行人破坏现场状况，你给我安分点，在这里等警察来。」

「我明白，什么都没碰啊。只是拍照而已。」

月夜只转过头来，撩起碍事的头发。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不知道救护车要多久才能抵达这种深山里。警察也一样啊。即使报了警，等警官从山下的镇上来到这里，至少也得花上一小时。鉴识人员赶来，着手展开清查，又是更久以后的事了。我有说错吗？」

「……没错啦。」

「犯罪现场就像生鱼片。」

月夜仰望天花板，忽然这么天外飞来一笔。

「要是一端上桌马上吃掉，生鱼片就是融化于舌尖的美味。可是，随着时间经过，鱼料会干燥，丧失鲜甜滋味，最后甚至腐坏。同样的，留在犯罪现场的线索也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劣化。」

看着兴致勃勃说这些话的月夜，游马背后窜过一丝寒意，身体不由得打颤。居然把犯罪现场比喻成生鲜食品，这个名侦探果然不是正常人。

「所以，就算不能碰，不能动手调查，至少得拍下照片，之后回头才有东西可以看。您意下如何？」

月夜微微歪头，中年刑警用力啧了一声，丢下一句「随你高兴」。

「那就随我高兴喽。」

「不过，遗体必须由我来拍照。你只能拍其他地方。」

加加见这么补充。「唉——」月夜像孩子般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这是当然的吧，要是遗体的照片被随意放上网络，事情就严重了。」

「我不会做那种事，所以……」

「少啰唆，别说那么多废话，要是继续抱怨，就全部由我来拍。」

月夜鼓着腮帮，一脸不悦地重新拍起照来。加加见也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开始对着倒在地上的神津岛及周围拍照。屋内只有快门声，游马忐忑不安地伫立原地。

几分钟后，加加见对月夜说「拍够了吧」。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屈膝跪地，月夜弯着身体从各种角度拍摄玻璃塔的模型。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已经拍得够多了，快收手吧。」

月夜噘着嘴说「知道了」，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么，大家离开这间房间。」

在加加见的催促下，屋内众人踩着沉重脚步朝门口走去。

糟透了……回到阶梯上，游马咬紧牙根。神津岛之死本该以病死处理，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当作杀人事件。一旦遗体送去解剖，一定会验出体内的河豚毒素。那么一来，警方将正式展开搜查，自己犯下的罪行就会曝光了。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管家先生啊，能不能关掉这房间的暖气？为了尽可能防止遗体受损，最好先降低屋内的温度。」

老田沉着脸低声回答「明白了」，按下嵌在墙上的按钮，关上包在天花板内的空调。

「喂，那边那个厨子，万用钥匙给我。」

所有人走出壹之室，关上门后，加加见对酒泉这么说。酒泉急忙应着「啊、好的」，一边递出刻有「零」字的万用钥匙。加加见接过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

「基于保存现场的观点，在警方到达之前，这间房间将全面封锁。没人有意见吧？」

见众人都不回话，加加见满足地扬起嘴角，转动钥匙将门锁上。喀嚓声震动鼓膜，游马仿佛听见自己双手上铐的声音。

第一卷 ②

『……如上所述，关于神津岛先生委托打造的钥匙，至今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一把备钥。只有为每个房间分别打一把钥匙，再加上一把万用钥匙而已。』

透过话筒扩音功能播放出的声音，撼动了沉重的空气。离开壹之室约莫二十分钟后，众人现在聚集在餐厅中。

包括游马在内的六名宾客，挂着凝重的表情坐在罩了纯白桌巾的长条餐桌旁。酒泉和圆香有些慌乱地在众人杯子里倒咖啡。

或许为了营造用餐气氛，餐厅里除了包在天花板里的空调外，还放置了几台石油暖炉，散发柔和的温度。窗边排列了几个盆栽，里面种的是杨树，树枝上有着层层棉絮。之前神津岛曾说过，带有棉絮的杨树看起来就像树上积雪，是他很中意的室内摆设。

「明白了，谢谢协助。」

伸手按掉手机的通话键，加加见环顾餐厅里的每个人。

「正如你们刚才听到的，管家说得没错，能给壹之室的门上锁的，只有掉在房间里的那把壹之钥，和现在我保管的这把万用钥匙。」

来到餐厅后，加加见立刻联络了制造钥匙的公司，询问是否曾经打过备钥。

「这么说来，那果然是密室……」

左京这句话还没说完，加加见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瞪得闭上嘴巴。

「要我说几次才明白，这里不是你们最爱的推理小说世界，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什么密室杀人事件！」

以为月夜又要提出反驳，游马朝坐在隔壁的她瞥了一眼。然而，她只是凝视着手机萤幕，似乎没把加加见说的话听进耳里。

众人陷入沉默，谁也不开口了。稍早吃晚餐时，餐厅里气氛还是那么的和乐融融，如今已变得像铅块一般沉重。

「那、那个……各位，还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呢？」

似乎难耐沉默，圆香出声询问。九流间举手说「那就给我一杯吧」。

「话说回来，打上美丽灯光的雪景还真是优美。」

像是试图赶跑沉重的气氛，九流间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对正在倒咖啡的圆香说。

「是啊，春天来临前，这一带都会被雪覆盖，得以欣赏到这样的景色。只是，必须定期使用铲雪车铲雪，不然通往镇上的山路会被雪掩没，无法通行。」

听了圆香的说明，游马抬头望向落地玻璃窗。灯光溢出屋外，在纯白的地上形成不规则的反射，将整片雪地照得闪闪发光。这幅光景的确很美。

左京也跟着附和「真的很美」。

「怎么觉得从这间房间看出去，外面的景色特别美啊？」

「这是因为窗户的关系。」

倒完咖啡的圆香回答。左京歪着头问：「窗户？」

「是的，为了在用餐之际更能享受屋外美景，这间房间的窗玻璃多做了一点加工。」

「是喔，这么讲究啊。不愧是神津岛先生毫不妥协盖出的馆邸。」

「不过，还是有一点问题。」

左京反问：「问题？」圆香耸了耸单薄的肩膀。

「这间房间的方位朝东，早晨阳光全面照射进来会很危险。所以，吃早餐时得拉上遮光窗帘才行。算是设计上的失误。」

「啊、这么说来，就无法一边欣赏朝阳下的银白世界一边吃早餐喽？真可惜。对了，以前在这里过夜时，确实每次都在自己房间吃早餐。」

为了尽可能保持轻松气氛，左京连珠炮似的说着。

没错，游马也在这栋馆邸住过几次，印象中即使下来餐厅吃早餐，窗帘也始终紧闭。

「话说回来，住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屋子里，神津岛都在做些什么呢？明明已经是那么有名的学者了，隐居在此什么都不做的话，未免太可惜。」

像是不想让沉默再次降临，九流间也紧跟着发言。

「以前老爷会在这里做实验，不过差不多一年前就停止了。原本我还得帮忙他进行各种实验呢。」

「喔，帮忙做实验吗？你也不是那方面的专家，一定很不容易吧？」

「很不容易呀。最辛苦的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有的会大声嚎叫，有的喂食起来很麻烦，做实验的当下还会发狂挣扎。」

就在几个人聊着这些事时，一直盯着手机萤幕看的月夜忽然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

「喔！碧小姐也想观摩一下雪景吗？不错喔。」

见月夜走向高达五公尺，勾勒出微微弧线的玻璃窗旁，左京这么问。

「不、我是过来看脚印的。」

「脚印？」

「对，没错。从我们傍晚抵达这里到现在，一直没有再下雪。换句话说，要是有人在杀害神津岛先生后逃离这座馆邸，雪地上一定会残留脚印。可是，至少从这边看出去的范围内，完全没发现脚印。虽然还得从娱乐室那边望出去，才能确认馆邸周遭所有的雪地，要是确认过后完全没有，就表示神津岛先生死后，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这座馆邸。」

「……难道，凶手杀害神津岛先生后，还留在这座馆邸中……？」

九流间这么说，月夜重重点头道「是的」。众人一阵低声骚动，面面相觑。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一口气又变得沉重。为了抑制颤抖的双腿，游马死命抓住膝盖，指甲都陷入肉里了。

像是被慢慢包围，即将走投无路的感觉，令游马打从内心发凉，涌现一股想当场逃离这里的冲动。

在有刑警和名侦探的地方犯案果然太鲁莽了吗？可是，要想救妹妹，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打算喝点咖啡镇定心情，伸手把放在餐桌中央的玻璃糖罐拉到面前时，不由得皱起眉头。糖罐底下的桌巾上，有个五百圆硬币大小的咖啡色污渍。

是吃晚餐时弄脏的吗？一边这么想，一边从糖罐里夹出大块的方糖。这时，加加见猛地起身。

「不是叫你们别玩侦探家家酒了吗！警察就快赶到了，在那之前都给我安分点！」

就在他发出怒骂的同时，餐厅门打了开，去报警的老田从大厅探头进来。

「那个……加加见先生，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见老田铁青着脸，加加见走过去问：「什么事？」

「警方请我把电话转给加加见先生您……」

老田含混地说着，递上自己的手机。

「我是加加见，怎么了？快点派机动搜查队和鉴识……」

接过手机，开始与另一头通话的加加见，忽然瞪大眼睛喊：「你说什么？」

「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双手抓着手机站立讲了几十秒的电话后，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结束通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九流间询问。加加见将一头油腻的头发搔得乱七八糟。

「警察不来了。」

「什么？不来了？这是什么意思？」梦读从椅子上站起来。

「别大呼小叫的。连结这栋馆邸的道路，因为雪崩暂停通行了。目前正在抢修，但听说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通车。」

「一段时间是多久？」

「预定通车时间，是三天后的傍晚。」

「三天后？」梦读发出哀号。「说什么傻话啊！我后天还要去录电视节目呀！再说，要在死过人的屋子里待上三天，我可受不了。」

「那你自己开车下山看看啊。听说雪崩的范围很大，车开不过去的时候，你就努力徒步下山吧。最好别冻死。」

加加见用轻蔑的语气说。

「真要说的话，你就是在电视上预测杀人事件凶手，信口雌黄的假通灵人士嘛。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大众媒体。」

「你说谁是假通灵！」即使脸上化着浓妆，也看得出梦读脸颊涨得通红。

「我确实能够运用灵能，感受到残留在事件现场的被害人及凶手意念，从中获得解决事件的线索……」

「开什么玩笑！」

加加见用拳头敲打桌面，梦读身子用力一颤。

「什么解决事件的线索？像你这种人随口瞎说，不知道给我们警方带来多少麻烦。搜查犯罪事件，是要四处奔走打听到鞋底都磨平，如此一一搜集来的情报才叫解决事件的线索。如果你真的能通灵，那就告诉我们神津岛氏是怎么死的啊！你刚才也去过案发现场，人才刚死还很新鲜，应该能充分读取到所谓被害者的意念吧？」

「那是……我想读取的时候你妨碍了我。」

梦读嗫嗫嚅嚅，像小学生辩解迟到理由似的。

「看吧，果然是假通灵人士。」

「我才不是假的！我真的感觉得到！我感觉到一股阴暗得近乎骇人的秽气已经渗透这馆邸。神津岛先生会死，一定也和这个有关！」

「阴暗？秽气？用这种要怎么解读都行的词汇唬人，分明是诈欺师的常见手段。」

梦读紧咬涂上粉红唇膏的嘴唇，一边以怨毒的目光瞪着加加见，一边坐回椅子上。这时，屋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站在窗边的月夜拍着手，用嘹亮的声音这么说。

「开始？开始什么？」

加加见皱起眉头，月夜在自己脸旁竖起食指。

「当然是推理啊。神津岛先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起来推理吧。」

「喂，我从刚才就说过很多次了吧，在警察——」

「在警察来之前，外行人安分点，对吧？」

月夜打断加加见的话。

「我原本也想遵守的啊。想说等到脑筋不像你这么死板的警察来了之后，再发表我的推理内容。可是现在，警察因为雪崩来不了，既然如此，继续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月夜又摇着手指说：「更何况，我不是外行人，是个名侦探。」

「……警察又不是不会来，只是会迟一点。」

「迟一点？要等到三天后耶？等到那时候，或许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什么严重的事？」

「联系这栋房子和镇上的唯一通道因为雪崩中断，现在这栋房子可以说是座孤岛。换句话说，这是典型的『暴风雪山庄』模式。」

「暴风雪山庄？孤岛？」加加见皱起眉头。

「通常这种场景下，凶手不会只犯罪一次，通常都会发生连续杀人事件。随着时间经过，出场的角色接连牺牲，有时甚至所有人都——」

「不要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月夜开始说起不吉利的话，加加见大声叱喝。月夜脸上霎时浮现惊讶的表情，接着便咳了几声说「失礼了」。

「不管怎么说，警方不会马上赶来。既然如此，不如至少先将现状厘清，大家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怎么还是讲不听？身为外行人的你是能厘清什么？」

「这个嘛……比方说，厘清神津岛先生的死因？」

这句话，瞬间动摇了屋内的气氛。

「这意思是，你已经知道神津岛怎么死的了吗？」

面对九流间的提问，月夜毫不迟疑点头。

「是的，当然。刚才一看到案发现场，我就立刻察觉了。只是，那位刑警丝毫不打算把我的话听进去，原本想等其他警官来再说而已。」

「难道不是心肌梗塞……不是病死的吗……？」

这位名侦探到底察觉了什么。她看穿了多少真相？感觉一阵呼吸困难，游马勉强挤出颤抖的声音。

「当然，神津岛先生不是病死的，我想，应该是遭人杀害。」

刹那间，沉默笼罩整个餐厅。然而很快地，众人又如捣了蜂窝般骚动起来。

「你说老爷是遭人杀害？为什么……」

「喂，不要随便乱讲话！」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神津岛先生真的是被杀的喔？」

老田、加加见、梦读和酒泉同时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对月夜提出质疑。月夜端整的脸上浮现优雅笑容，轻轻高举右手。光是这样，就让所有人闭上嘴巴。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名侦探独领风骚的舞台。

「我之所以得知神津岛先生的死因，是因为解开了死前留言。」

「死前留言？你是说写在毁损的玻璃塔模型上那个字吗？」

圆香铁青着脸问。月夜神情欢快地回答「是的」。

「那代表什么意思呢？神津岛先生留下了什么遗言？」

左京这么问，月夜抓了抓太阳穴。

「怎么说好呢……与其用言语说明，不如直接看画面比较好懂。老田先生，这间馆邸内，有没有能播放智慧型手机内影像档的设备？」

「视听室里的投影机应该有这个机能。」

老田略显犹豫地回答。

「视听室，不错耶。用大画面看更有魄力，请务必让我在那里解说。」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出入口，拉开门就出去了。

「啊、碧小姐，请等一下。」

老田追上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也开始朝出入口移动。

她真的解开死前留言的意思了吗？该不会直指我就是凶手吧？游马心想。

踩着仿佛走在云端的踉跄脚步，游马一个人落在众人最尾端。正要走出餐厅时，不经意发现门边的墙上，有个上下一组的金属零件。那是两根棒状的金属，以将它们钉在墙上的铆钉为中心，两根棒状金属可上下旋转。游马朝拉开的门望去，和墙上金属零件齐高的位置，有个钉状突起物。

「喔喔……这是门闩啊。」

游马低声自言自语。旋转的金属棒碰到门上的突起物就会卡住，这么一来，从大厅那边便无法推开这扇门了。和内藏晶片的客房钥匙比起来，这门闩简直就像个玩具。大概只是打扫时不想让客人进来，才设计了这样的装置。

（见附图）

「一条医生，您不去吗？」

听见圆香的声音，游马一边说「啊、抱歉」，一边走出餐厅。背后传来门关上时的沉重声响。

一行人从一楼大厅走进视听室。视听室内约有二十来个座位，黑黑的空间里，正面设置了将近三百寸大的萤幕。与其说是私人视听室，更像一间小规模电影院。不知为何，萤幕上映出一栋蓝色的洋房。

「那栋房子是什么？」

加加见指着萤幕问。

「该怎么说呢，是老爷特别中意的萤幕保护程式。老爷经常在这间视听室里看推理电影。」

语带哀伤地说着，老田走到视听室后方的投影机前。

「只要连接这台机器，应该就能把智慧型手机里的画面投放在萤幕上了。」

「这样啊，那我赶紧来连接。」

月夜拿着手机操作了一番后，朝投影机伸手。正面萤幕上，倾倒的玻璃塔模型取代了原本的蓝色洋房。

「那么各位，请坐下吧。」

在月夜的催促下，游马等人各自找了位子坐。不想进入任何人视野的游马坐在最后一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观察站在投影机旁的名侦探。

「好的，看到这一幕时，我最早注意到的，是模型损坏这件事。」

月夜的声音在阴暗的视听室内回响。

「不是神津岛先生痛苦挣扎时，不小心碰倒才坏掉的吗？」

酒泉这么问，月夜回答「不是」。

「请仔细看，模型中央部分，垫在底座的纸从里面破损了。如果只是倾倒时碰撞地面，不会产生这种破坏方式。」

「或许吧……可是，那又为什么会这样呢？」

「答案很简单。是神津岛先生故意弄坏的。」

「故意？所以是神津岛先生把模型拿起来扯坏的吗？」

「正确来说不是用扯的，是扭转到变形了。」

「唉？哪里不一样？」

「神津岛先生在这栋玻璃塔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换句话说，这座玻璃塔对他而言就是『家』，而他有必要把这个家扭转到变形。」

「那、那个……我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

酒泉发出疑惑的声音，月夜也不解释，只说「很快你就会懂了」，又继续往下说明。

「接着要请各位注意的，是写在模型雪地部分的字母。一般来说，死前留言都以暗号的方式呈现。可是，这里却只写着一个字母。」

萤幕上切换成另一张照片，映出以咖啡色粗线条写成的大大「Y」字。看到这个，九流间说：

「只有一个字母，这样不成暗号啊。再说，这个字怎么看都是英文字母的『Y』。会不会是想写一个以『Y』为首的词句当暗号，写到一半就断气了呢？」

「我想不是的。如果写到一半断气的话，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应该倒在模型旁才对。可是实际上，他倒地的位置离模型还有好几公尺。可见，在布置完死前留言后，神津岛先生想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无力倒下。这么想比较合理。」

不知不觉中，每个人都出神地听起月夜条理分明的说明。

「再者，虽然只有一个字母，这个『Y』却隐含着非常重要的资讯。」

「非常重要的资讯是指？」九流间看着月夜反问。

「这个字母的颜色，还有粗细。」

听了月夜的话，在场所有人视线都朝萤幕上的字母投射。

「请仔细看。Y字以深咖啡色写成，线条也很粗。请问，神津岛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写下这个字母的呢？」

「什么用什么，不就是签字笔那类的东西吗？」

梦读大声这么一说，萤幕上的照片又切换成另外一张。

「书桌上的笔筒里，只有钢笔和黑色签字笔，没有能写下咖啡色的粗笔。我也检查过地板，没看见有笔掉在地上。」

「那不就写不出来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不、没那回事。加加见先生。」

听见月夜叫了自己的名字，加加见不高兴地回答「干嘛」。

「能否请您将刚才拍下的神津岛先生遗体照片，投影在萤幕上。」

「啥？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恕我拒绝，我不想让凑热闹的人看遗体的照片。」

「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虽然画质有点差……」

说着，月夜再次操作手机，切换萤幕上的照片。这次投影上去的，是从稍远处拍摄的神津岛遗体。

「啊、你这家伙，不是说了不准拍遗体吗？」

加加见正想站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啦」，一旁的九流间出言缓颊，他只好盘起双手，再次坐回椅子上。

「请大家注意神津岛先生的右手。」

萤幕上的照片放大。游马情不自禁喊了声「啊」，月夜满意地点头。

「各位应该发现了吧？神津岛先生的右手拇指及食指上，沾着咖啡色的污渍。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不是用笔，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手指写下了那个『Y』。」

「可是，碧小姐……」老田举手发言。「老爷手边应该没有咖啡色的墨水啊。」

「那不是墨水。神津岛先生是用手指沾了放在书桌上的其他东西，再用那个留下了这个『Y』。」

「其他的东西是什么？不要卖关子了，快说！」

像是再也无法容忍，加加见终于站起来。月夜说「就是这个啊」，再次切换萤幕上的照片，并放大桌上的物品。

「巧克力……」

看到占据整个萤幕的咖啡色球体，左京喃喃低语。

「没错，就是巧克力。各位一定也有这种经验吧，用手指拿取松露巧克力时，指腹难免沾上一点巧克力。仔细看，其中一颗巧克力被压扁了。神津岛先生就是用指腹沾了这颗巧克力，再在模型的雪地上写下了『Y』。」

「为什么要这么做……」

圆香愣愣地问，月夜弹响手指。

「这就是解开死前留言的重要线索。明明书桌上就有笔，为什么要刻意用巧克力来写呢？」

将照片切换回最初那张倾倒的模型，月夜缓缓移动到萤幕前方，轻快地跳上台。老田仓皇制止「啊、请不要上去……」月夜却毫不在乎，指着萤幕上的「Y」说：

「使用巧克力写下这个字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大线索。别忘了，这是一个狂热推理迷留下的讯息。扭曲变形的家、字母『Y』，还有巧克力。各位还没察觉吗？」

沐浴在投影机放射的光线下，月夜张大双臂。瞬间，游马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啊！」。

「喔喔，一条医生。」月夜指向游马。「你似乎已经察觉了呢，不愧是爱好推理小说的人，那么，请说出答案吧。」

游马陷入强烈的纠结。如果说出自己察觉的死前讯息意义，就等于亲口证实神津岛不是病死。换句话说，原本完美犯罪的基础将会崩溃。

可是……游马低着头，只抬起眼神望向台上的月夜。毫无疑问的，这个名侦探已经解开死前留言的意义了。就算自己不回答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为了多少消除一点嫌疑，倒应该从自己口中说明才对。游马慢慢抬起头。

「……毒药。」

将这词汇从颤抖双唇吐出那一瞬，名侦探笑容满面。

「答得好啊！没错，神津岛先生想表达的，就是毒药。」

「等一下，为什么会跑出毒药来？」加加见发出困惑的声音。

「你还不明白吗？所以我才说，刑警先生你也应该读点推理小说才好。」

薄薄的嘴唇因嘲讽的笑容而扭曲，月夜伸手拍打萤幕。

「扭曲变形的房屋模型、字母Y，还有巧克力。这些分别指向不同的知名古典推理作品。没错吧，一条医生。」

游马轻轻点头，说出那三本名著的书名。

「……阿嘉莎·克莉丝蒂《畸屋》、艾勒里·昆恩《Y的悲剧》，以及安东尼·柏克莱的《毒巧克力命案》。」

注：日文书名为『扭曲变形的家』。

九流间和左京同时发出「啊！」的惊呼。

「没错。」月夜显得很满意。「只要是推理迷，没人不知道这三部作品。正因如此，神津岛先生才会在仓促间做出暗示这三本书的死前留言。」

「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能不能做出不是推理阿宅也能听懂的说明啊？」

听了加加见的抗议，月夜皱着鼻子说：

「不是阿宅，请称呼我们为推理爱好者或狂热推理迷。这些作品堪称高尚的古典文学，人人都该一读，借以培养良好的教养。真要说的话，推理小说这种东西……」

「够了，快点说明！」

「好吧。」月夜噘起嘴巴。「《畸屋》、《Y的悲剧》和《毒巧克力命案》，这几部作品的共通点就是——都有关于毒杀的描写。」

「那么，老爷是……」圆香发出嘶哑的声音。

「没错，他吃了毒药。为了传达这一点，才会刻意扭转模型加以破坏，再用巧克力写下『Y』字，布置出死前留言后，终于断了气。」

月夜继续饶舌地说：

「说到其他用了毒杀手段的知名古典推理小说，狄克森·卡尔的《燃烧的法庭》也是一例。神津岛先生一定也曾想到这部作品吧。卡尔发表过许多出色的作品，虽然有些书评认为没有一本称得上他的代表作，我倒觉得这本《燃烧的法庭》正可说是他的代表作。毕竟不管怎么说……」

「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在加加见的怒吼下，原本说得兴高采烈的月夜不满地噘起嘴巴。

「重要的是，神津岛氏是否真的遭人毒杀。你确定没搞错吗？」

「虽然还需要经过司法解剖详细检查，但这可能性应该很高。至少，他想透过死前留言传达的讯息一定是『自己吃了毒药』。」

月夜这么回答，坐在游马前面的老田忽然喃喃低语「毒药……」。耳尖的加加见没放过这声低喃，猛地转头问：

「喂，管家，你心里有数了是吗？」

「也不算什么心里有数……其实上个月，该怎么说好呢……老爷买了毒药。」

「买了毒药？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拿来做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能拿来做什么呢。」老田缩着脖子又说：「只是加入老爷的收藏品里而已。老爷说，他一直很想拥有九流间老师代表作《无限密室》里用过的毒药『河豚肝脏粉末』。」

听见自己的作品被提起，九流间表情显得很不自在。

加加见盯着老田问：「那毒药放在哪里？」

「瞭望室。老爷的收藏品全都放在那里保管。」

「带我去看，快点。」

加加见颐指气使，老田只得慌忙起身答应，朝出入口走去。

看着两人出去后，九流间嘀咕道「我们也去吧」。剩下的人虽然有些迟疑，但也纷纷站起来，开始朝出入口走。

情况糟到了极点。一切都朝对自己不利的方向进展。游马低垂着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月夜。

「刚才多谢你了。」

「唉？为什么要谢我……」

「那三部作品的事啊。要是谁都没察觉的话，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唱独角戏了吗？可是，拜一条医生做出正确回答之赐，我才得以表现得像个名侦探。」

「啊、喔，那真是太好了。」

露出强装的笑容，游马内心暗吐怨怼之词。

要是没有这个名侦探，谁也不会察觉下毒的事，还是很有可能以病死来处理。虽说遗体会送司法解剖，法医也不可能调查所有毒物。再者，警察要三天后才能抵达，河豚毒素在这段时间内或许早就分解，检验不出来了。

然而，现在说这些已太迟。警方一定会彻底从神津岛的遗体里找出河豚毒素吧。同时，也会朝毒杀的方向来侦办这起命案。身为神津岛专属医生，又有杀人动机的自己，肯定会成为头号嫌犯。那么一来，被捕也只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走吧。」

月夜踩着小跳步离开视听室。游马拖着仿佛上了脚镣的沉重步伐追上去。再次从一楼踏上不断往上的玻璃螺旋阶梯，经过壹之室前的楼梯间，继续往上爬一又四分之一圈后，阶梯尽头出现一扇门。

「所有房间的钥匙，都能用来打开这扇门。」

说着，老田解开门锁，把手放在门上。不知是否经年生锈，门扉发出哀号般刺耳的声音打了开。梦读皱起眉头，双手捂住耳朵。一股冰冷得甚至刺痛皮肤的冷空气，从门缝中窜出。

「这里太厉害了！」

一从楼梯间进入瞭望室，九流间便发出赞叹。

从这座耸立玻璃尖塔最顶端的瞭望室望出去，眼前是一片绝景。月光下，白雪覆盖的群山峰峰相连，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

这个以巨大玻璃圆锥罩住的空间里，摆满神津岛耗费巨资从国内外搜集而来，各式各样与推理相关的珍贵物品。

游马呼出一口气。寒彻骨的房间里，连呼出的气都像要冻成白色冰霜。

「搞什么，怎么这么冷？」

加加见一抱怨，老田就惶恐地回应：

「非常抱歉，从前几天起，瞭望室的空调就故障了……」

「呜哇，这该不会是刊载了《莫尔格街凶杀案》的初版《Tales》吧？喔！还有刊载了《花斑带探案》的斯特兰德杂志！」

书柜前的左京发出惊呼，老田哀伤地眯起眼睛。

「不只《花斑带探案》，所有刊载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短篇的斯特兰德杂志，老爷都搜集齐全了。此外，包括柯南道尔、阿嘉莎和昆恩在内，许多知名推理作家代表作的初版也在这里。这些都是老爷自豪的收藏品。」

「这件风衣，该不会是可伦坡的吧？」

九流间盯着放在玻璃柜里的风衣问。

「是的，这是拍摄《神探可伦坡》系列影集时实际使用过的一件风衣。不只这个，饰演可伦坡的彼得·福克抽过的雪茄和可伦坡的警徽都有。其他像是电视影集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大侦探白罗及金田一耕助等主角穿过的服装，也都放在这里保存着。还有，老爷还收藏了可伦坡的爱车，标致403敞篷车。最近的话，应该就是电影《峰回路转》里用过的小刀了吧。」

「嗳，这件礼服是什么？好典雅，好精致喔。」

梦读指着玻璃柜里，身穿纯白结婚礼服的人偶模特儿。

「那是BBC制作的电视影集《新世纪福尔摩斯》特别剧《地狱新娘》里使用过的戏服。」

不管怎么看，这里收藏的东西都太惊人了。游马望着屋内陈列的无数收藏品。还记得神津岛第一次带自己来这里参观时，激动得体温都为之上升。不过，现在只觉得好冷，全身不住地颤抖。很显然的，并不只是因为室温太低的缘故。

「好厉害！好厉害！真的太厉害了！」

月夜兴奋得双颊泛红，一边用尖锐的嗓音惊呼，一边在放置收藏品的玻璃柜间蹦跳。那模样简直就像为了捡拾蝉壳到处跑来跑去的小学男生。

「我们可不是来参观博物馆的！你说的那个毒药在哪？」

加加见愤怒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

「失礼了，就在这里。」

老田移动到一个古董柜前，打开玻璃柜门，拿出其中一个标注「河豚肝」的咖啡色玻璃罐。

「喂，存放毒药的柜子竟然没有上锁吗？」

「是的。因为平常只有老爷会出入这间瞭望室。」

「话是这么说，这间房间的门锁，不管拿哪间房的钥匙都能打开吧？未免太不当心了。难道那边放置旧式霰弹枪的柜子也没上锁吗？神津岛氏有打猎的嗜好？」

加加见指着摆在另一个玻璃柜里的霰弹枪。

「那是一部知名的老推理电影《罗娜秘记》中用过的道具，也是老爷的收藏品之一。请放心，柜子设置了电子锁，管理得很严格。电子锁的密码只有老爷知道，柜门用的也是强化玻璃，不容易被破坏。」

老田这么回答。正如他所说，柜子的玻璃门上有着看似电子锁的液晶面板和数字键盘。

「这么说来，那不是真的能射击的枪喽？」

「不、我想应该可以。因为旁边还有子弹。」

老田惶恐回应，加加见嘴角抽动：

「枪和子弹要分开保管，这不是使用枪枝的基本规矩吗？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会请管辖的警署过来调查。总之，先快点把那罐子给我。」

从老田手中夺过玻璃罐，加加见伸手就要打开盖子。

「啊，里面装有剧毒，请千万小心。」

加加见说「啰唆，我当然知道」，将罐盖打开。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吃下的应该就是这个？」

听着加加见没好气地这么说，游马暗自祈祷。希望就这样不要发现。然而，祈祷只是徒劳。只见老田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从加加见背后探头去看罐子里的东西。

「……变少了。我上次看到的时候，里面的粉末是现在的两倍。」

「被谁拿走了吗？」

「应该是。」老田战战兢兢地点头。

「这样啊，这果然就是凶器。神津岛氏是被人下毒杀害的。」

加加见兴奋地嚷嚷，一旁的酒泉低声嘟哝「是吗」。加加见眯起眼睛。

「罐里的毒粉减少了啊，神津岛氏肯定是遭人毒杀。」

「不、神津岛先生或许确实服了这毒药而死。但是，那真的是一起杀人事件吗？」

「……你想说什么？」

「不是啊，你们想想，刚才壹之室的门是上锁的吧？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这可不一定，或许用了什么方法……」

加加见才说到这里，月夜就高声道「是密室诡计」。

「你别多嘴！」

加加见狠瞪月夜一眼，视线回到酒泉身上。

「真要说的话，如果使用的方法是下毒，杀害时凶手未必需要在房内。只要事先将毒下在神津岛氏可能会吃的东西里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在三天后抵达的警方搜查那个房间之前，我们都不会知道毒被下在哪里吧？因为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啊。」

「……没这回事。」尽管这么说，加加见的神情仍有些迟疑。「调查知道这里有毒药的人和能潜入这里偷走毒药的人，从这些人里过滤——」

「不、我想那不太可能喔。」

被打断话头的加加见气得嘴歪眼斜，酒泉却满不在乎，继续说道：

「因为，神津岛先生不管对谁都会炫耀自己的收藏品啊。连我这种对推理毫无兴趣的人，也常被迫听他炫耀。当然，我也听他说过自己拿到那个毒药的事。」

酒泉指着加加见手中的玻璃罐。

「所以我想，就算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神津岛先生说过这毒药的事也不奇怪喔。不只如此，大家也都有机会拿到毒药。只要有客房钥匙，谁都能进入这间瞭望室，大家抵达馆邸后，各自在自己房间待了一两个小时不是吗？那时就能潜入这里偷走毒药了吧。」

酒泉说得很有道理，加加见苦着一张脸不说话。

「其实我根本就觉得神津岛先生不是被杀，他应该是自杀的吧。」

「自杀？」加加见皱起眉头。「他没有留下遗书，死前还打电话要人『救救我』耶。更别说用了那模型留下诡异的讯息。怎么可能是自杀？」

「你跟神津岛先生不熟才会这样想啦。我啊，在这之前也被聘请来好几次，所以我很清楚，这次的事完全就像神津岛先生会做的事啊。」

「……什么意思？」加加见沉着声音问。

「神津岛先生五年前心脏病发差点死掉，从那之后，他就失去活着的力气了。虽然在学术领域功成名就，也赚了很多钱，但他老是认为自己一直不曾做过真正喜欢的事。总抱怨说自己浪费了人生，想在别的事情上留名。那类的话我听他说过好多次，耳朵都要长茧了。」

「这样难道就要自杀吗？」

「不只是单纯自杀啊，他一定是想借此留名青史。」

「靠自杀留名青史？」加加见露出狐疑的表情反问。

「是啊。盖了这么一栋莫名其妙的房子，特地找来特殊的毒药，然后服毒自尽。之后还留下那个叫什么来着……食前留言吗？就是那个奇怪的暗号。」

「不是食前留言，是死前留言。食前留言不就变成吃饭前的留言了吗？」

月夜立刻提出纠正。

「随便怎样都好啦。总之，他绝对是想透过这种浮夸的表演，为自己的生命划下休止符，准没错。」

酒泉环顾周遭众人。这假设实在太背离世间常识，每个人都听得一脸困惑，沉默不语。

「的确……」老田语带犹豫地打破了沉默。「如果是我们老爷的话，做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事也不奇怪。虽然像我这样的凡人，永远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说不定老爷举行今晚的集会，就是希望各位客人解开他留下的死前留言，一旦各位破解他的留言，就等于『宣布』了他服毒自杀这件『大事』……这种死法，确实很像老爷的风格。」

「喂喂，你认真的吗？这才不是什么自杀，是凶杀啊，凶杀。杀害神津岛氏的凶手，一定就在这当中。」

加加见用力摇头，老田走向他。

「为什么您能如此肯定呢？」

「什么为什么……」加加见一时语塞。

「以现状来说，还不能断言是自杀或他杀，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受到出乎意料的反击，加加见不满地嘀咕。

「既然如此，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警察抵达而已。在警方确定这次事件是杀人事件前，请您不要把众位宾客和我们这些佣人视为凶手。」

管家正气凛然地做出这番宣言。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把头转开。

老田再次面对宾客，深深低头说道：

「让各位卷入这样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在此代替我家老爷，衷心向各位致上歉意。各位想必都很累了，不嫌弃的话，请回自己房间休息吧。馆邸内储备有充足的食物，这点请不用担心。在道路抢通前，这三天我和巴，还有酒泉先生，我们三人仍会竭诚为各位提供服务。」

圆香急忙跟着鞠躬，酒泉也点了点头。

「呃……那么各位，我们就此解散，回各自房间休息吧？」

九流间小心翼翼地提议。没有人反对。

加加见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朝楼梯间走去。看到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跟着出去，游马吐出一大口气。

原本以为已经无法避免朝杀人事件方向侦办，没想到拜酒泉之赐，风向似乎又有了转变。就算确定神津岛死于毒物，只要将结果导向自杀而非他杀就没问题了。不枉费自己当初刻意把现场布置成密室，又用了神津岛上个月买的毒药当凶器，就是为了这个。

所以，冷静下来吧，着急只会让自己露出马脚。正当游马这么告诉自己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人靠近。不假思索转头一看，月夜的视线就近在眼前。

「什、什么事吗？」难以承受她逼人的视线，游马轻轻将头别开。

「没有啊，你不回房间吗？你看，老田先生还在等喔。」

月夜努了努纤细的下巴。仔细一看，老田站在通往楼梯间的门口，正朝这边看过来。看来，他是想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最后再把门锁上。

「喔喔，不好意思，我有点出神了……」

「我懂你的心情！」月夜嗓门忽然大起来。「看到陈列着这么多美妙的收藏品，心情就像在做梦吧？脑中自然浮现使用过这里每一样东西的作品，不知不觉沉浸在这个世界中。身为推理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以激动的语气说完这串话，月夜又竖起食指说：「可是——」

「比起这些美妙的收藏品，这栋馆邸里，有更吸引我的东西。」

「更吸引碧小姐的东西？」

「对，就是这起令人费解的事件啊！」月夜激昂地说。「死者不仅是个大富豪，还是世界知名的学者。这样的一号人物，死于这栋奇妙馆邸里自己的房间中。而且，现场不仅是个密室，死者还留下了死前留言。这么有魅力的事件，可不是轻易就能遇见的喔。」

「我说你啊……现在可是真的死了一个人耶……」

「我知道说这种话很放肆，但眼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名侦探的血都沸腾了啊。无论如何也没法控制……」

月夜像个少女般羞赧地抓抓头。

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游马只能不置可否地说「喔」。

「事情就是这样喽，虽然依依不舍，也只能下次再来好好观察这间瞭望室了。反正收藏品不会跑掉，别让老田先生等太久。」

「是啊。」

游马和月夜一起走向楼梯间。两人一踏出去，老田就把门关上，锁上门锁。

「碧小姐、一条医生，催促了两位真是非常抱歉。其实，这间瞭望室的门在设计上有些失误，一旦锁上，从里面就打不开了。」

老田满是歉意地解释，月夜眨了眨眼。

「唉？这么说来，要是人还在瞭望室里，门却锁上的话，就会被关在里面喽？」

「就是这样没错。不过，请放心。我们在瞭望室里设置了内线电话，万一真的发生被关起来的意外，马上就能打电话通知外部。那么，我先告退了。虽然事情演变得这么严重，还请两位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恭敬鞠躬后，老田以看不出超过六十岁人的身手，快步走下阶梯。只剩下游马和月夜还留在楼梯间。

「大家好像都回自己房间了呢。一条医生也要回房了吗？」

「是啊，我累坏了，想早点休息。」

这是真心话。持续暴露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身心都面临极限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当场跌坐在地。

「这样啊。我要再去一次娱乐室，确认屋外是否有脚印。只要确定没有脚印，就表示这几小时以来，没有人离开过这栋房子。」

「你打算展开搜查吗？难道你不认为神津岛先生是自杀的？」

游马谨慎发问。从她解读死前留言，揭发神津岛死于毒药的功力看来，游马再也不怀疑这位名侦探是现在自己最该警戒的人物。

「还不到做出结论的阶段，总之先尽可能搜集资讯。」

说到这里，月夜顿了一顿，促狭地眨眨眼。

「话说回来，在这么奇妙的馆邸中，留下死前留言的屋主死在密室里。面对如此吸引人的场景，还以为自己闯进了本格推理小说之中呢。都到这地步了，要是最后真相只是普通的自杀，未免教人大失所望。所以，我还是期待能够迎来跌破眼镜的真相。」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确定她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游马才握拳捶向玻璃墙壁。

什么「吸引人的场景」，什么「跌破眼镜的真相」。怎能让这种把破案当兴趣的人揭穿我犯下的罪！我可是为了救妹妹的命，怀着必死决心才执行杀人计划的啊。

紧咬双唇，用力得几乎要渗血，游马慢慢走下楼。

就算是为了妹妹，也绝对不能被揭穿自己杀人凶手的事实。无论如何，都要令事件以神津岛的自杀告终才行。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个名侦探发现真相呢？

低着头的游马停下脚步，不经意望向旁边。刻有「壹」字的房门映入眼帘。

尸体就在这扇门后——被我杀死的神津岛的尸体。

感觉气温急速下降，游马环抱自己的肩膀。

这双手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这双曾经拯救许多病患生命的双手……犯下杀人禁忌的感觉变得具体，从背后压了上来。游马驼着背，再次迈开脚步。再往下走半圈螺旋阶梯，到达「贰之室」前的楼梯间。

住这间房的，应该是……加加见吧。游马回想房间的分配。

壹之室……神津岛太郎　玻璃塔邸主人

贰之室……加加见刚　　刑警

参之室……酒泉大树　　厨师

肆之室……一条游马　　医师

伍之室……碧月夜

名侦探

陆之室……巴圆香

女仆

柒之室……梦读水晶　　通灵人士

捌之室……九流间行进　小说家

玖之室……左京公介　　编辑

拾之室……老田真三　　管家

「真是奇怪的组合，的确很像会出现在本格推理小说中的角色。」

如此自虐低喃的瞬间，游马猛地转头。似乎听见上方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不假思索地向上飞奔。可是，一路跑到楼梯尽头，都没看见任何人影。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情不自禁发出干笑。不知是杀了人的罪恶感，还是害怕被逮捕的恐惧感，使自己产生幻听了吧。

垂头丧气的游马，拖着脚步朝自己房间走去。打开「肆之室」的房门，走进房内，转动门把锁上圆筒锁。进入盥洗室，穿过欧式浴室和脱衣处，直接走进最里面的厕所。从口袋取出药盒，里面还装有杀害神津岛时使用的毒药。游马原本打算将毒药丢进马桶，却在放开药盒的前一刻停止动作。

现在丢掉还太早。既然现阶段尚未断定神津岛死于他杀，搜索各人房间的可能性就很低。既然如此，应该先把这毒药留在手边。

……要是有什么万一，还派得上用场。

脑中浮现淡定微笑的名侦探身影，游马为自己可怕的思考而颤抖。打开马桶水箱的盖子，把药盒丢进去。塑胶制的药盒漂浮水面。

盖上水箱盖，走出厕所，离开盥洗室，摇晃着身体横过房间。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只想一头倒在床上，睡到忘了一切。

还差几步就要抵达床边时，感受到不知来自何人的视线，使游马全身僵硬。一边回头，一边反射性地采取戒备姿势。定睛一看，却不由得苦笑。

眼前那个男人正盯着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嘴角上扬，游马走向挂在墙上的椭圆形镜子。和「壹之室」一样，镜子下也有一个高度及腰，放满日本推理小说的书柜。

「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啊。」

镜中的男人面色铁青，表情肌松弛无力。

这就是杀人凶手的脸吗？游马朝镜子伸手，指尖滑过镜面，传来冰冷的触感。

「有什么办法，只能杀了他啊……」

这么低喃的声音嘶哑。

镜中的自己，有着冰冷的目光。

第一卷 第二天 ①

男人倒在地上。有着一头狮子鬃毛般的白发与白胡的男人。

一旁，损坏的玻璃塔模型也倾倒在地。

「神津岛……先生……？」自己口中泄出沙哑的声音。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我会独自站在这间有着神津岛遗体的壹之室内呢？

得离开这里才行。尽管这么想，大脑连结身体的神经像是断了线，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能够转动，游马视线往下一看，不禁发出微弱的哀号。

自己的身体硬化，仿佛化作一尊全身散发光泽的焦糖色玻璃雕像。

「你……竟敢……」

听见这宛如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视线重回前方，游马再度发出哀号。

躺在模型旁的神津岛睁大双眼，眼白混浊的双眸狠狠盯着游马。

「你竟敢……杀了我……」

神津岛抬起发青的脸，朝这边慢慢爬来。一边移动，脸上和手上的腐肉一边掉落，骨头从发黑模糊的血肉之间外露。

「没办法啊！谁叫你妨碍新药核发！谁叫你夺走ALS患者的希望！」

发自喉咙的呐喊，没能制止神津岛的动作。他继续爬过来，身上的肉不停掉落，眼看就要露出白骨。

「你也……给我……下地狱吧……」

眼珠滚落，神津岛仍用空洞的眼窝睥睨游马。肉几乎都掉光了的手触碰游马的身体。

「住手——！」

游马大叫，身体倾斜，倒在地板上应声碎裂。粉碎的玻璃身体，在间接照明的不规则折射下散发七彩光芒。

「呜哇啊啊啊——！」

尖叫声撼动鼓膜。立刻察觉这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猛地弹起上半身，游马急忙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古董家具环绕的宽敞房间，自己正坐在窗边的床上。

「啊……对喔，我在玻璃塔里过夜。」

这么嘟哝着，擦拭额上的汗水。手背上沾满黏腻的冷汗。

似乎做了恶梦。想起梦境内容的瞬间，昨晚发生的事一口气复苏脑海，强烈欲呕的感觉袭来。少许胃液从空空的胃里逆流，口腔里满是灼人的苦味。

夺走人命与害怕被发现是杀人凶手的恐惧感，原来能将精神侵蚀到这个地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外套，直接举起手，用袖子擦拭嘴角。这时，游马发现房门传来「咚咚」的声音。好像有谁在敲门？就是这声音吵醒自己的吧。

挪动仿佛生锈的关节，沉重的身体缓缓下床。看一眼手表，时间才刚过早上六点。

一大早的，会是谁呢？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游马走到门边问：「哪位？」

「我是碧，方便借用您一点时间吗？」

隔着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脑中浓雾一口气消散。

那个名侦探这时间来做什么？

「碧小姐吗？有什么事？」为了不让她察觉端倪，游马死命保持平静语气。

「可以让我进房间吗？有些比较深入的话想谈。」

游马转头环顾室内。虽然没有不能被看见的东西，要是可以的话，还是想请走她。但是，贸然拒绝反而可能被怀疑。

几秒钟的纠结后，游马转动圆筒锁，把门打开。

「早安，一条医生！」

名侦探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男用西装，开朗地寒暄。

「……早安。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是啊，我本来就起得早。更何况，现在有案件发生，我兴奋得比平常还早醒来。刚才已经去过一楼的娱乐室和餐厅做各种调查，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解决案件的线索了。话说，你别看今天早上天气这么好，昨天夜里好像下过一点雪。娱乐室窗上还留有一些雪迹。哎呀，因为没开暖气，那边超冷的呢。」

月夜做出搓揉双手的动作。

「所以，一到六点，心想差不多来打扰也不会造成困扰，我就来了。喔，说到早起，老田先生也挺厉害的喔。我刚过来这里的路上，在楼梯上遇到他，他已经整理好服装仪容，穿着上过浆的笔挺管家制服。明明雇主已经死了，他还这么认真工作，让人感觉到『这就是专业』呢。」

月夜朝气十足的语气，在游马刚起床的脑子里嗡嗡回响。强忍头痛，对月夜说「总之，先请进吧」。月夜点头致意，走向放在房间中央的沙发。

「哎呀，这间馆邸的房间没有一处不优美呢，充满古典格调。床铺睡起来再舒服也不过，昨晚我睡得很香甜。」

说着，月夜眯起眼睛看游马。

「不过，一条医生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喔。身上穿的是跟昨天一样的衣服，而且还很皱，可见衣服也没换下就睡了。」

「……昨天太耗费心神，一回到房间就倒上床，不知不觉睡着了。话说回来，碧小姐还不是穿得跟昨天一样。」

「不不不，我可是有好好更衣的喔。这袭西装，一模一样的我拥有好几套。该怎么说呢，就像名侦探的制服吧。更何况，领带的图案跟昨天也不一样啊。昨天是去伦敦贝克街夏洛克·福尔摩斯博物馆时买的，上面印的是福尔摩斯剪影的图案。今天这条领带的图案则是火车。这是《东方快车谋杀案》舞台背景的火车——」

「那个……」游马打断月夜。「关于穿搭的事，我已经很明白了。请告诉我，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厢失礼了。来打扰您的原因，当然是想询问关于昨晚的事啊。」

月夜目光犀利，游马感到背上一阵颤抖。

「你打算按照顺序一个一个造访众人房间，搜集情报吗？」

「不是的。」月夜举起手挥了挥。「不是按照顺序，只是认为必须先问问一条医生。」

「为什么是我……」

她果然在怀疑我吗？这么一想，冰凉的冷汗沿着游马背部下滑。

「当然是因为，你是神津岛先生的专属医生啊。进行犯罪搜查时，尽可能了解关于被害人的事是很重要的。」

原来不是因为怀疑我才来的啊。游马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样的话，应该去问老田先生或巴小姐比较好吧？他们住在这里工作，肯定比我更了解神津岛先生。」

「我是很想那么做，但他们两位正忙着给客人准备早餐。」

「喔喔，这么一说确实也是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可以跟你说说。请坐吧。」

稍微冷静下来，游马请月夜坐上沙发，她却走向窗边。

「今天天气很好，在这么昏暗的房间里谈话，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月夜用力扯开遮光窗帘。朝阳从大大的窗外照射进来，习惯阴暗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整片落地窗果然就是舒服。而且，这里的窗户最棒的就是能够打开。刚才我把自己房间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流通，散发森林香气的空气流进房间，真教人心旷神怡。思考都变清晰了呢。」

月夜高举双手，高挑的身体轻轻往后仰。正如她所说，相较于以嵌入式玻璃窗全面环绕的壹之室，其他房间的窗户，则是在房间外侧打造几面从天花板到地板的长方形落地窗。只要按下墙上的按钮，这些窗户都可以开关。

「对了，难得天气好，把这房间的窗户也打开吧。」

也不等游马回答，月夜兀自按下按钮。埋在天花板里的轨道启动，与窗户上半部相连的铁条往外推，其中一扇窗就以朝外侧放倒的方式打开，开到大约四十五度角时停止动作。寒冻的风从外面吹进室内。

「请别擅自开窗好吗？很冷。」

「可是，我总觉得你房间里空气很混浊，得让空气流通才行。」

「那也不用把窗户全部打开啊。」

「这窗户设计成从上方敞开，是为了防止屋内的人从窗边坠落吧。只是，这附近常下大雪，要是开着窗户时下起雪来，雪就会落入屋内了呢。最惨的是，万一堆积在窗户上的雪太重，还会把窗户给压坏。」

盘着双手，月夜观察起窗户四周的构造，丝毫没把游马的抗议听进去。无可奈何的游马，只好自己按下按钮，把窗户关起来。

「为什么要关起来？空气清净，脑袋才转得快，有助于推理啊。」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很冷。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从刚才就一直这么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不说，还自己随便乱动东西。没话说就请回吧。」

她的行为简直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突兀。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名侦探都是这样说话的吧。正感到头痛，月夜便低下头说「啊、不好意思」。

「因为发生了这么有魅力的事件，我从昨天就一直很激动。睡着之后老是做跟事件有关的梦，是非常开心的梦喔。」

露出陶醉的眼神，月夜凝视天花板。

「……我也是，不过做的是恶梦。」

「好了，一直闲聊下去也不是办法，进入正题吧。」

坐上沙发，月夜跷起修长的双腿。

「你知道有谁可能怨恨神津岛先生吗？」

劈头就提出这个问题，游马听得脸色铁青。

冷静。她又不知道妹妹的事，只是对身为专属医生的自己问普通的问题而已。这么告诉自己，游马在月夜对面的沙发坐下。

「能想到的人实在太多了。」

「意思是，有那么多人怨恨神津岛先生吗？」

「我虽然不太想说雇主的闲话，但不管怎么说，神津岛先生确实很偏激，又或者该说无情吗？总之，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明明在专业领域上留下如此多的功绩，从教授职位届龄退休后，本该有其他大学争相礼聘才对。可是，听说没有一所学校来邀请神津岛先生。以前他还曾为此发过牢骚。」

「为什么没有人来邀请呢？开发出那么有名的三叉戟，神津岛先生的功劳就算得诺贝尔奖也不为过吧？」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像这种基础研究，一般人应该几乎没听说过。」

「我又不是『一般人』，我可是名侦探。」

月夜微微一笑，又歪了歪头问：「那么，你的答案是？」

「因为神津岛先生的职权骚扰……不、在大学里应该称之为学术骚扰，业界内众所皆知。不管对方是学生、助教还是副教授，都被他吼过，怒骂过，听说甚至还有人受过他的暴力对待。」

「学术界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月夜皱起眉头。

「要是现在，绝对不会容许吧。只是，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再说，当时神津岛先生的研究，对世界上许多为重症所苦的人而言，可以说是最后的一线希望。校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导致研究中断。不过，最后却造成神津岛研究室有很多人精神出问题，必须离职疗养，还有人因此自杀。」

「原来如此，听起来也能成为充分的杀人动机。」

「还不光只是这样。取得三叉戟专利的神津岛先生，向过去共同研究的药厂要求天价的专利使用费。要是药厂不付，他就威胁说要把专利卖给其他公司。」

「人家以前出资赞助他研究耶！」

「在那个时代，研究者接受药厂赞助研究经费时，双方签订的契约多半不够严谨，内容都很随便。话虽如此，多数人还是讲道义的，正常学者不可能把共同研究的成果卖给其他公司。」

「可是，神津岛先生不是『正常的学者』。」月夜扬起嘴角。

「没错，那个人把金钱看得很重，说他是守财奴也不为过。听说双方闹上法院，争执了好一阵子，最后药厂还是硬吞下神津岛先生的要求，付出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换来三叉戟的技术，催生出各种新药。」

「那笔天文数字的专利使用费，就成了神津岛收藏和盖这栋房子的资金来源喽。」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必须支付给神津岛先生高额的专利使用费，新药的价格也相当昂贵。很多期盼新药许久的人，因为付不起买药的钱，难以接受治疗。」

「这么说来，我曾听说神津岛先生没有能继承他遗产的亲人，是真的吗？」

用手挡在嘴边，月夜这么问。游马回答「好像是这样」。

「换句话说，只要神津岛先生一死，药厂就可以不用继续支付专利使用费，药的价格也能调低，让更多的患者受惠。原来如此……难怪会说有杀人动机的人太多了。就算现在这间馆邸内的人中，有谁怨恨神津岛先生也不奇怪。」

月夜单薄的嘴唇，浮现一抹妖媚的笑。

「……你好像很开心呢。」

游马喃喃低语。月夜举起双手挥着说「没有、没有」，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

「碧小姐，你还是认为，神津岛先生是被人杀害的吗？」

「昨天我也说过，现在已知的线索不足以做出判断。只是，若是自杀，等后天警察抵达，调查过现场后，想必会从科学办案的角度找到证据吧。到那时候，就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所以，身为名侦探，现在我是先假设神津岛先生被人以某种诡计杀害，以此为基础展开搜查。」

「可是，陈尸现场的壹之室，房门不是上了锁吗？再说，那间房间和其他客房不同，采用嵌入式的窗玻璃，窗户没办法打开。这样的话，自杀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吧？那间房间就是所谓的密室……」

游马拼了命地想把名侦探的思路朝「神津岛自杀」的方向引导，却在口吐「密室」一词的瞬间，看见月夜眯起眼睛时，立刻发现自己做错了。

「密室」。对推理迷而言，这是比什么都能触动心弦的词汇。

「没错，事件发生时，壹之室看起来确实像是密室。只不过，光凭这样就说神津岛先生自杀，未免太奇怪了。不管怎么说，他的死因可是中毒啊。」

月夜在脸颊旁竖起食指，意气风发地发表起言论。

「使用毒药这种凶器，即使凶手不在场也能杀人。换句话说，只要事前在神津岛先生可能放入口中的东西里下毒即可。杀害的当下，凶手本人未必需要在房间里。另一种方法，是先让被害人服下有时间落差的毒物，等被害人进入房间，将门上锁后，药效才会开始发挥。只是，这次使用的毒药是河豚毒素，在晚餐里下毒的可能性就变低了。因为从晚餐结束，到神津岛先生打电话求助，中间隔了差不多一小时的时间。河豚毒素是发作速度较快的毒药，时间上说不通。」

不让游马有机会发言，月夜连珠炮似地说着。

「当然，也可能老田先生接到的那通神津岛先生的求助电话，本身就被动了某种手脚。可能是有人模仿神津岛先生的声音打了这通电话，也可能播放事先录下的声音。老田先生说谎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进去，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这通求助电话。这方面还要多搜集一些情报才能继续推敲。」

「你居然考虑了这么多。」

惊讶的游马这么嘀咕，月夜眨了眨眼。

「既然是名侦探，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好的，让我们来看看，假如晚间八点半，神津岛先生吃了凶手事前下的毒而死亡。这种状况下，药被下在书桌上的巧克力或干邑白兰地里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吧？这点，只要警方一调查就可清楚查明。只是……」

顿了一顿，月夜低声继续：

「如果这是杀人事件，我认为当时，凶手应该也在壹之室内。」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游马硬生生咽下喉头的唾液。

「若是采用事先下毒的方式，凶手将不确定被害人会于何时吃下毒药，也就无法准确地决定杀害时间。可是昨晚，神津岛先生本该于晚间十点宣布某件大事，在那之前丧命，或许表示凶手不希望他『宣布』那件事。因此，我认为凶手可能是亲手将毒药交给了神津岛先生，再用巧妙的借口让他服下毒药。」

不对。神津岛要宣布的大事，是他找到知名作家的遗着。我并不是为了阻止神津岛宣布这件事才杀他的。游马内心如此嘀咕。然而，尽管搞错了大前提，名侦探的推理依然十分接近真相，不免令游马慌张了起来。

「可是，正如刚才所说，那间房间是密室……」

「对，是密室！」月夜发出高亢的声音站起身，手指直指游马的鼻尖。

「怎、怎么了吗？」

「一条医生，你知道『密室讲义』吗？」

「你说的是……卡尔的密室讲义吗？」

「正是。创造出许多不同种类密室，有《密室推理之王》称号的约翰·狄克森·卡尔，于一九三五年发表的作品《三口棺材》中的第十七章——〈密室讲义〉。内容以分析密室诡计闻名，之后也被引用在各式各样的推理作品中。『密室讲义』的文体很特别，扮演侦探角色的菲尔博士干脆挑明了说自己就是小说中的角色。这或许也可称为一种后设推理（meta-mystery）吧。」

月夜用唱歌般的语调这么说。

「对了，提到后设推理的杰作，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举出的，是东野圭吾《名侦探的守则》。负责叙述故事的大河原番三警部，对自己是书中登场角色一事有所自觉。另外一个角色天下一大五郎，则是苦恼于必须持续扮演自己塑造出的名侦探角色。这样的两人携手挑战各种推理小说中的典型场景，就构成了这本书的内容。这部作品优秀的地方，不只在于以幽默手法展现推理情节，某种意义来说，还可以说是作者对推理小说这种形式提出的反命题。近年来的东野，虽然常以沉重人性故事为基础基调，初期的他其实也创作过许多出色的本格推理小说。换言之，东野圭吾这个历代罕见的作家，其创作基础还是具备本格推理的素养。关于这一点，从他的代表作《嫌疑犯X的献身》不只获得直木赏，也拿下本格推理大赏就能清楚看出。只是另一方面，《嫌疑犯X的献身》真能称为本格推理吗？追根究底，『本格推理到底是什么』的争论……」

月夜失焦的眼神望向半空，嘴里滔滔不绝长篇大论，游马只能愣愣看着这样的她。她似乎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了。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收拾惊慌的心情吧。一边让月夜说的话从耳边流过，游马一边缓缓深呼吸，加速跳动的心脏也放慢了下来。

「……所以，为了解决后期昆恩问题，我想提议的方法是——」

整整听月夜发表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演说，重新取回心灵平衡的游马才开口：「那个……」

讲得正高兴时被打断，月夜语带不满地问：「什么事？」

「碧小姐的推理论述固然十分有趣，但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正题？你是说关于本格推理的定义吗？」

「不是！是关于事件发生时，壹之室处于密室状态的事！」

月夜的视线游移了好几秒的时间，才用力拍了拍手。

「对喔！原本是在讲这个，然后聊到『密室讲义』去了。」

因为聊推理聊得太入迷，她似乎真的把本来的话题忘了。看游马一脸傻眼的表情，月夜才正色道：

「在『密室讲义』中，将密室诡计大致分为两类。」

说着，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类，是打从一开始凶手就不在室内的状况。若这次是事先下毒，令神津岛先生在密室内服毒身亡的话，就属于这种案例。」

弯折一根手指，月夜继续说「另一类」。

「是犯案时，凶手也在室内的状况。完成杀人后，凶手走出房间将门上锁，或是布置成看似有上锁。根据我刚才说明的理由，我认为昨天的事件，使用的应该是第二类的密室诡计。」

「可是，大家赶到壹之室的时候，房间门确实上了锁啊。还是说，其实门没有上锁，只是用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将门卡住了？」

游马拼命地想诱导名侦探远离自己的诡计。

「不、既然都拿万用钥匙开了门，当时肯定是上了锁的。」

「那就是有备钥喽？」

「这个可能性很低吧？昨天不是已经打电话给保全公司，确认没有打过备钥了吗？那间公司我很熟，是值得信赖的公司。」

「这样的话，会不会是用了万用钥匙呢？」

「对，万用钥匙。」月夜指向游马。「凶手拿万用钥匙把房门锁上，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只是，我最后仍做出不是这样的结论。」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因为那把万用钥匙，向来似乎放在娱乐室暖炉旁的钥匙柜内保管。可是，昨天吃完晚餐移动到娱乐室后，我就一直站在暖炉边。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打开钥匙柜。」

「说不定是之前就从钥匙柜内取出万用钥匙了……」

「这样的话，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酒泉先生。昨晚，壹之室的房门打不开，下楼去拿万用钥匙的人是酒泉先生。那时，酒泉先生确实有可能早就把万用钥匙放在身上，只是装成回娱乐室打开钥匙柜拿万用钥匙的样子。」

「这么说来，凶手就是酒泉先生了？」

游马装作惊讶的样子。只要把嫌疑抛到酒泉身上，或许能让名侦探远离真相。没想到，月夜又摇摇头说：「那不可能。」

「为什么？当时酒泉先生是自己一个人去娱乐室的，没有人亲眼看见他从钥匙柜里拿出万用钥匙吧？」

「可是，酒泉先生不可能直接下手杀害神津岛先生。吃过晚餐，众人移动到娱乐室后，酒泉先生始终都在吧台里面。」

游马不由得「啊……」了一声。月夜点点头。

「没错，酒泉先生必须随时为宾客提供水酒。他要是不在工作岗位上，马上就会有人察觉。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身上。能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离开娱乐室，前往壹之室杀害神津岛先生的，只可能是宾客中的某个人。」

「这么说来，我也有嫌疑喽？」

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游马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月夜也大方回答：

「没错，当然。」

喉头一阵痉挛，一时发不出声音。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有什么理由非杀死神津岛先生不可！」

「请别这么激动。我的意思是，在还没搜集足够资讯的现在，所有人都有嫌疑。不用说，也包括我自己在内。」

月夜脸上浮现一抹与那中性外表格格不入的妖媚笑容。

「此外，也还不能完全推翻酒泉先生是凶手的选项喔。光靠他一个人虽然很难下手，如果有共犯的话，倒也不是没有犯罪的可能。只是，目前我想先从凶手单独犯案的方向来思考。」

这个名侦探在怀疑我。游马这么想。虽然不知接近真相到何种地步，毫无疑问的，她肯定把我当作头号嫌犯了。这样的预感使游马双脚忍不住发抖，急忙把手放在腿上，用力抓住。

「可是，既不是用备钥，也不是用万用钥匙的话，凶手是怎么锁上壹之室房门的呢？」

「第一个可能，掉在壹之室地板上的钥匙不是真的。毕竟，当下我们没有任何人试着拿那把钥匙去锁壹之室的门吧。或许那把钥匙只是外表看上去很像，实际上真正的钥匙还在凶手手上。只不过，这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为什么呢？」

「假钥匙太容易被揭穿了啊。只要有人试一下，马上就会知道了。日后警方一展开搜索，更是立刻就会发现。甚至昨天晚上就有被识破的可能。事实上，要不是加加见先生把我们赶出房间，我本来想拿那把掉在地上的钥匙实际锁门看看的。用这种随时可能露出马脚的东西制造密室，可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月夜的解释条理分明，很难找到反驳的余地。

「不然，会不会是使用了某种工具……」

「你指的是物理诡计对吧。从门外用线之类的东西透过门缝伸进去上锁。虽然老套但是有效。只是很遗憾的，这次不是喔。昨晚解散后，我独自回壹之室外检查了房门。那扇门是完全没有门缝的类型，无法从外面伸任何工具进去。就算可以，圆筒锁的设计也不适合使用物理诡计，因为上锁时只能捏住小小的锁片旋转。如此看来，似乎也不可能使用磁铁之类的工具。剩下的，只有把门整扇拆下的方法，但我没找到拆过门的痕迹。由此可知，这次的密室不是物理诡计制造出来的。」

「那会是什么……」

「比方说，被凶手下毒之后，毒性还没发作前，神津岛先生自己从内侧上了锁，碰巧形成了密室。这虽然也是一个不容否定的可能性，直觉又告诉我不是这样。凶手一定是确认毒性发作后才离开壹之室，并将密室完成。这么一来，神津岛先生的死就会被当成自然死或自杀处理了。事实上，要不是我发现了死前留言，大家不都以为神津岛先生是心脏病发作吗。」

「所以，我想问的就是，密室到底是怎么制造的啊！」

感觉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游马情不自禁扯开了嗓子。

「啊、抱歉，兜兜转转地绕了一大圈。不过，你不觉得无论哪本推理小说，名侦探的说明总是兜兜转转的吗？我认为，那除了有给凶手施压的意义外，也具有炒热读者情绪的效果。」

说到这里，月夜停下来舔了舔薄薄的嘴唇。那模样看在游马眼中，就像一只肉食兽。「好的，那么……」月夜这么低喃后，把手放在腹部前方交握。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里，凶手使用的是心理诡计。」

「为什么说是心理诡计呢？」游马口干舌燥，发出的声音也略显嘶哑。

「昨晚，壹之室之所以会被视为密室，是因为壹之钥掉在房内的地上。可是，那把钥匙真的在房内吗？」

「你在说什么啊？壹之钥确实在房内的地上……」

「没错，钥匙是掉在地上。但是，钥匙从什么时候开始掉在地上的呢？」

月夜点了点头，抬起视线望向游马。

「巴小姐在地上发现钥匙，是众人进入房间约莫几分钟后的事。换句话说，在我们进入房间的当下，钥匙未必已经在地上了。」

「……那你说，钥匙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呢？」

游马发出近乎呻吟的问句，有种房间里空气急速变稀薄的错觉。

「应该是我们进入房间后不久的事吧。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倒地的神津岛先生身上。凶手就趁这机会，偷偷把手边的钥匙放在地板上。壹之室地上铺了柔软的毛毯，即使钥匙掉在地上，也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就这样，凶手制造出钥匙本来就在室内的假象，使壹之室看上去像个密室。」

完美的推理……游马全身颤栗。自己死命想出来的诡计，竟然被这个名侦探完美看穿，还解释得这么清楚。

该如何从眼前的窘境脱身？脑子一阵晕眩，游马拼命鞭策自己思考。

就算密室诡计已被识破，她应该还无法断定我就是凶手。只要是馆邸内的宾客，谁都有可能使用那个诡计杀人。不过，名侦探肯定对我有所怀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我是神津岛的专属医生。毒杀事件中，这么一号人物自然最可疑。

要是放着不管，名侦探绝对会找到我就是凶手的证据。得在那之前想想办法才行。

正这么想时，游马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无意识地放在月夜纤细的脖子上。

即使身材再怎么高挑，她终究是个女人。要比力气，自己肯定强得多。另外，应该没人知道月夜来这里。既然如此……

思考到这里，游马猛地回神。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了保身，居然想杀死这个无辜的女人……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毫不留情地袭来。

夺走神津岛的性命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会有更多ALS病患受苦。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对，必须有人来做才行……

即使明白这只是自己逃避罪恶感的托词，游马仍在心中不断如此反复。

然而，一旦对眼前的女人下手，自己就真的失去人性了。绝对不可以做这种事。可是，那又该怎么办……

正当游马内心陷入激烈纠葛，月夜忽然站起来说「请问……」，游马不禁警戒起来。

「什么事？」

「可以借个洗手间吗？」

「唉？喔、喔喔！请用。」

泄了气的游马这么一回答，月夜便说声「不好意思」，朝盥洗室走去。等到关上门，看不见月夜身影后，游马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并不表示走钢索的状态已经结束，只能说庆幸获得了一点冷静的时间。看一眼墙上时钟，很快就要七点了。不知不觉听月夜说了一小时的话，难怪筋疲力尽。

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呢？暴躁地扒抓头发时，游马忽然像遭电击般全身僵硬，视线投向盥洗室的门。装有毒胶囊的药盒，藏在马桶水箱里啊！那个名侦探该不会是想确认这个，才故意借厕所的吧。

好不容易镇定的心跳，这下又一口气加速。像个等待法官判决的被告，游马只能等月夜从盥洗室出来。

门打开了，月夜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走出厕所。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发现游马紧盯着自己，月夜歪着头问。

「不、没什么。」

急忙别开视线，感觉呼吸困难。这个名侦探单纯只是去上厕所吗？还是找到藏在水箱里的凶器了呢。

必须用力稳住下巴，才不至于把牙根咬得太紧。游马等待月夜接下来说的话。

「对了，一条医生……」

月夜这么说着，正将手帕收回口袋的瞬间，凄厉的警铃声忽然响起，打乱屋内的气氛。

「咦？这什么声音？」

月夜急忙环顾四周。游马回答「我也不知道！」时，安装在靠窗天花板上的抽风机同时动起来，所有窗户自动朝外侧打开。

『餐厅发生火警，餐厅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传来机械合成的广播声。

火灾？也就是说，窗户打开是为了排烟吗？僵立原地的游马还在思考这些时，忽然被月夜抓住手。

「一条医生，我们走吧。继续待在高楼层，有被浓烟呛到的危险。」

月夜抓着游马的手这么说。从僵直状态恢复的游马愣愣回应「啊、好的」，随月夜一起跑向房门口。

打开门，离开房间。幸运的是，螺旋阶梯上并未充满黑烟与火焰。游马和月夜对看彼此一眼，微微点个头，便一起朝楼下狂奔。

跑下四分之三圈阶梯后，看见柒之室的房门敞开，身穿鲜艳粉红色睡衣的梦读正朝楼梯间探头查看。

「梦读小姐，一起去一楼避难吧。」

月夜对她这么说，梦读一脸为难地转过来。

「可是，我还穿这样……」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快走吧。」

月夜扯着梦读的衣摆，梦读只好大喊「我知道了啦，别拉」，啪答啪答踩着拖鞋下楼。

在持续作响的警报声中，一行人来到一楼。大厅里一样不见浓烟，只是，闻得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在这里！」

听见痛切的叫声，游马赶紧跑过去。只见身穿女仆装的圆香和身穿厨师服的酒泉正在推餐厅的门。

游马走近问：「怎么回事？」几乎快哭出来的圆香回答：

「门打不开。」

游马和圆香及酒泉一起推门，虽然能稍稍推动，但仍无法打开。

「发生什么事了？」

背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加加见。接着，左京和九流间也到了。

「餐厅里好像失火了，可是进不去。」

听了游马的说明，加加见抓住圆香的肩膀。

「喂！这扇门的钥匙在哪？我保管的那支万用钥匙能开吗？」

「不，钥匙打不开。」圆香一脸胆怯地回答。「这扇门只装设了简单的门闩，唯有不希望客人看到里面正在准备的样子时，才会用门闩暂时挡住。可是，门闩从外侧无法打开。」

正如圆香所说，餐厅门上没有锁孔。游马想起昨晚看见的，用两根可旋转金属棒卡住墙上钉子的简易门闩。

「这么说来，里面应该有谁在喽？」

听了左京的发言，游马迅速检视在场众人，圆香大喊：「老田先生！」

「老田先生在里面布置早餐的餐桌！」

「那管家先生为何不来开门？他在里面做什么？」

梦读尖着嗓子问，圆香狠狠瞪了她一眼。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在这里想办法要把门推开啊！」

圆香激动得忘了对宾客的尊重，把梦读吓得倒退了几步。

「……真没办法。」加加见推开圆香，往前踏步。

「既然无法用钥匙开门，只好把门撞破了。喂、医生、厨师，过来帮忙！」

游马和酒泉用力点头，三人一起站在纹风不动的门前。

「三人同时撞上去，准备喽。一、二、三……」

与加加见的号令同时，三人用身体撞上餐厅门。肩膀传来撞击的痛楚，门用力摇晃了一下。三人配合彼此呼吸，再次朝门冲上去撞击。门终于在剧烈声响中撞了开，失去平衡的游马等人倒向室内。

黑烟飘进大厅，眼睛一阵刺痛，泪水模糊了视野。当喉咙因侵入的浓烟而用力呛咳时，游马感觉冰冷的水打在身上。抬头一看，天花板上的洒水器正洒下大量的水。夹杂烧焦的气味，一股带有刺激性的臭味扑鼻。

下一瞬间，耳边传来刺痛鼓膜的尖叫。转头往后看，脸色发青的梦读正用双手捂住嘴巴。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似乎因惊吓而腿软跪地的圆香，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餐厅内：

「老、老田……先生……」

揉揉模糊的双眼，朝圆香手指的方向望去。朝阳从窗帘全开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亮得眼睛差点睁不开。等到双眼稍微适应这光线后，才终于看清楚餐厅内的景象。瞬间，思考为之暂停。因为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老田仰躺在餐桌前方。身上的管家制服衬衫染成了红褐色，身体下方的红色液体则被洒水器喷出的水稀释成淡红色，流得整片地板都是。他的脸朝向餐厅内侧，所以看不到表情。但是，身体一动也不动。

不知为何，老田身体四周散落许多白色的羽毛。

加加见站起来，无视不断洒落的水，朝老田走去，蹲下来触摸他的脖子。

「死了。胸口被刺了好几刀。」

「怎么会……」脱口而出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感觉滑稽。

这时，震天价响的警报声消失，洒水器也停止洒水。

「喂！这是怎么回事……」

起身后的加加见看着餐桌大声喊叫。游马也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视线落在餐桌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桌巾中央部分烧得焦黑，推测那里就是起火点。然而，吸引游马视线的，并非桌巾上的焦痕。

纯白桌巾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大大的几个字。

以黯淡不祥的红褐色写下的文字……

「这难道是……」

游马嘶哑低喃，加加见用力抓乱头发。

「对，肯定没错，是用老田的血写的。」

「用血……」

视野一阵剧烈晃动，游马定睛去看那潦草难懂的血书。

「蝶岳神隐」。

那几个字仿佛腾空浮起，随时可能袭来。产生这样的错觉，游马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

第一卷 ②

「出现第二个牺牲者了呢。」

月夜走过来，低头看倒在地上的老田。

「可是，和第一个案发现场不同，这次搞得很浮夸啊。没记错的话，写在桌巾上的『蝶岳神隐』，指的应该是十多年前这附近发生过的连续杀人事件吧？特地用血书的方式留下这个，有什么目的呢？」

「喂，外行人不要跑进来。」

加加见试图用手推月夜的肩膀，被她轻轻拨开了。

「别这么死板嘛，我不会弄乱现场的。再说，都已经被洒水器的水弄得乱七八糟，早就无法保存现场状态了吧？」

「无论何种状态，在鉴识人员抵达前，现场就是得维持原样！」

「可是，你口中的鉴识人员要到后天才会来。过了那么久，『证据』说不定会消失啊。我看还是应该先记录起来才对。」

月夜若无其事地说，加加见皱起眉头。

「你还真冷静。怎么？已经确定这是连续杀人事件了吗？」

不对。这不是什么连续杀人事件。我杀的只有神津岛一个人而已啊。可是，为什么老田也被人杀害了呢？游马错愕不已，身旁的月夜耸了耸肩。

「难道你怀疑我是凶手吗？我可是个名侦探，这种场面看多了，如此而已。不过……」

月夜扬起嘴角，眯细了双眼。看到她那陶醉的表情，游马全身僵硬。

「的确，我也想过连续杀人的可能性。只是没料到，竟然有幸目睹如此脱离常轨的杀人现场。」

「……居然一副高兴的样子。看到这种场景还笑得出来，你脑子里的线应该断了好几根吧。」

加加见不屑地这么一说，月夜却恭谨低头：

「承蒙您如此赞美，真是太荣幸了。」

「我可没赞美你。够了，出去吧。不管你怎么说，从现在起，谁也不准进出这里！」

「请等一下！」僵立在餐厅外的圆香，忽然大声喊道：「你要把老田先生丢在那里不管吗？」

加加见瞥了圆香一眼，回答「当然」。

「可是，警察要到后天傍晚才会赶来吧？一楼所有的空调都是相通的，无法只关掉餐厅的暖气。所以……」

圆香哽咽得说不下去，月夜在一旁温柔地接替她说：

「放着不管的话，老田先生的遗体会开始腐坏。」

顶着充血发红的双眼，圆香点头回应。

「女仆的工作该怎么做，都是老田先生从头开始指导我的。这四年来，我们一起住在这里伺候老爷……」

双手捂住脸，圆香开始低声抽泣。

「加加见先生，维持现场原样固然重要，放着遗体腐坏可不是一件好事吧。原本能从遗体上发现的各种线索说不定会因此消失啊。就算不说这个，只要在这栋馆邸里生活，就没有办法不使用一楼的空间，要是任凭遗体在这里腐坏，对大家的心理健康可能不太好喔。」

听了月夜的指摘，加加见一脸苦涩，思考了几十秒后，望向圆香。

「喂，女仆小姐。不然你说，遗体该放在哪里保存好？存放食材的冷冻室之类的吗？」

「请等一下！」酒泉抢在圆香说话前大声嚷嚷。「拜托不要放冷冻室啦。我一天要去那里拿好几次食材耶。各位也不想吃跟遗体放在一起的食材吧？」

月夜歪着头说「我是不介意」，酒泉用力摇头。

「就算碧小姐你不介意，其他人也会介意啊。拜托绝对不要放在冷冻室。」

「那你说要放哪好啊。」加加见不耐烦地搔抓头发。

「放在拾之室怎么样……」圆香小心翼翼地提议。「作为老田先生房间使用的拾之室空调独立，只要把那里的暖气关掉，房间就能保持低温。再说，那里是楼层最低的房间，从这里把老田先生搬过去也不会太难。」

「拾之室的钥匙在哪？」

「老田先生平时都放在管家制服的前胸口袋。」

加加见摸了摸老田的口袋，从中掏出刻有「拾」字的钥匙。

「就这么决定了，你过来帮忙搬。我扛上半身，你抓他的脚。」

听着加加见的指示，圆香脸上表情僵硬。看到这一幕，游马挺身而出。

「就算老田先生很瘦，叫女生搬未免太残忍了吧。我来代替她……」

「啰唆，你给我闭嘴！」

加加见大声叱喝，游马吓了一跳。

「是这个女仆硬拜托，我才勉为其难决定搬运遗体的。她得负起责任来才行。听懂了吗？医生，明白了就退下。」

游马仍不服地说「可是……」，一脸凝重的圆香从他身边走过。

「巴小姐，不需要勉强……」

「没关系。」听圆香的语气，像是心意已决。「加加见先生说得没错。而且，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报老田先生了。所以，老田先生的遗体就让我来搬吧。」

「很不错的决心嘛，那就快点准备吧。」

加加见双手伸进老田腋下。圆香从尸身上别开视线，抓起两只脚。

或许因为加加见力气大，两人轻易抬起了老田的遗体。

「好，就这样过去吧。等遗体放好之后，把拾之室的门锁上，谁也不能进去。等一下我会先去换下这身湿衣服再回来，那之前你们几个就安分在这等。知道吗？」

做出指示后，加加见和圆香一起把老田的遗体抬出了餐厅，消失在大厅中央高耸玻璃柱的后方。目送他们离去，酒泉对游马说：

「一条医生，我们也去换衣服吧？这样会感冒的喔。」

被他这么一说，游马才惊觉自己被洒水器的水淋了一身湿。

「喔喔……说的也是，就这么办。」

尾随加加见他们，游马和酒泉也一起来到楼梯口，差不多沿着螺旋阶梯往上爬一又四分之一圈时，拾之室正要关上的门映入眼帘。看来，那两人已经顺利把老田先生搬上去了。

继续往上，来到肆之室前的楼梯间。刚才急着出来，房门也没上锁，游马直接打开门。

「那一条医生，等会儿见。话说回来，事情到底会变成怎样啊……」

酒泉阴郁地喃喃低语，继续往上爬楼梯。

的确，事情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眼前的情况实在太异常，大脑的芯都麻木了，无法好好思考。游马走进房间。

月夜和加加见似乎认为这是一起连续杀人事件。也难怪他们会这么想，才短短半天的时间，已经死了两个人。

既然发生了显而易见的杀人事件，已经没有人会认为神津岛死于自杀了吧。到这个地步，想将他佯装成自然死亡或自杀的计划已完全失败。

「不过，也不完全都是坏事……」游马低声自言自语。

受到冲击而麻木的大脑神经，一点一点恢复了运作。

问题是，杀了老田的人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呢？游马不断思考。

最大的可能就是，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想取神津岛性命的人。正如早前自己对月夜的说明，有杀害神津岛动机的人多不胜数。自从隐居这座馆邸后，神津岛几乎很少对外与人见面，这次举行的集会，可说是难得能对他下手的良机。这么说起来，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企图来杀神津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拿了换洗衣物，游马走进盥洗室，脱下濡湿的衬衫。

那家伙被我先下手为强了。不过，我和那家伙有决定性的差异。

「那家伙的目标不只神津岛一个人……」用毛巾擦拭身体，游马这么想。

为什么非得连老田都杀不可呢？为什么要把杀人现场布置得那么诡异呢？还有，那用血写下的「蝶岳神隐」，肯定是解谜的一大线索。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换上干净的衣服，游马摇摇头。

「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把杀神津岛的罪也嫁祸到那家伙身上。」

游马走向马桶，打开水箱盖。咖啡色的药盒在水面载浮载沉。

幸好没丢掉这个。等确定杀老田的凶手是谁，再找个好机会把这药盒偷放进对方私人物品中。如此一来，毒杀神津岛的人就会变成对方了。无论那家伙如何否认，有了这决定性的物证，肯定难以脱身。

决定好该做的事，游马盖上水箱盖，双手用力拍打脸颊，给自己打气。

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肆之室并锁上房门，游马朝一楼走去。幸好考虑到神津岛抵抗时，自己的衣服可能会弄脏，事先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带来。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回到餐厅前，看到九流间正皱眉望着餐厅内。

「怎么了吗？」

才刚问完，看见餐厅里的景象，游马也说不出话了。月夜趴在老田倒下那附近的地板，脸凑向地上浅红污浊的水洼。那姿态就像一只四脚爬行的野兽，甚至让人以为她就要伸出舌头舔舐地上的血水。

「你在做什么？」

靠近一问，月夜一脸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反问：「当然是搜查啊？」

「什么搜查……你趴在那水洼里衣服都弄脏了喔。」

「刚才我也说过，这套西装就像名侦探的制服。为了查案而弄脏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不会介意。」

「……这样啊。然后呢？有什么发现吗？」

「当然，发现了不少事呢。首先，确认过桌子底下等地方，证实凶手已经不在这个房间内。」

「想也知道吧。」

和娱乐室不同，餐厅里除了餐桌、餐椅，就只有观叶植物的杨树以及石油暖炉而已。屋内几乎没有死角，要是凶手还在这里，早就被发现了。

「还有，之前因为光线太刺眼，窗帘总是拉上的关系，没看过这里的窗户长什么样。现在才知道，餐厅的窗玻璃和娱乐室及壹之室一样，都是嵌入式的密闭窗。换句话说，不是贰之室到拾之室那种可以打开的窗户。最后，请过来看这门闩。」

月夜走向门口。门旁的墙上，钉着两片旋转式的门闩。其中，上面那片朝内侧严重弯折，几乎要脱离墙壁了。

「这是黄铜制的吧。刚才打不开门，肯定是因为上了这道门闩的关系。之后一条先生你们用力撞门，连这个门闩都一起破坏了。你们失去平衡跌进餐厅时，餐厅里只有老田先生的遗体，没有看见凶手。」

「这么说来，难道这间房间也……」

「没错。」月夜弹响手指。「也是密室。」

「可是，和壹之室的圆筒锁不一样，这扇门只有简易的旋转式门闩。如果是这种门，应该轻易就能使用物理诡计了吧？」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肯定喔。在门被破坏之前，浓烟和水都没有溢出门外，表示这扇门几乎没有缝隙。想使用线之类的东西设计机关并不容易。再者，这种物理诡计多半会留下痕迹，比方说油漆剥落等等。但是，在这次的案例中，我没发现那样的东西。门上留下的，只有撞门时造成的痕迹。身为密室专家，九流间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月夜突然对站在门外的九流间这么问。

「不、我不是什么专家，只是写了以密室为主题的小说罢了……」

「请别那么谦虚。日本之大，或许还找不到比九流间老师更精通密室的人。再说，现在我们目睹的，正是宛如小说中才会发生的事件呀。请务必让我们借助您的智慧。」

在月夜热情的邀请下，九流间略带犹豫地踏入餐厅，仔细打量另一片没被破坏的门闩。

「假设上面被破坏的那片门闩和这片完全一样的话，使用线等东西制作的物理诡计，反而因为门闩的结构太单纯，确实很难派上用场。因为这片扁平门闩的尖端呈圆弧状，想把线勾在上面是非常困难的事。此外，既然这扇门几乎没有缝隙，使用丝线以外的工具从外侧锁门就更不切实际了。」

「非常谢谢您，九流间老师。您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月夜讨好地低下头。「这么看来，关于老田先生遭杀害的事，第一个要解开的，就是密室如何制造出来的谜。」

「你说第一个，难道还有其他的谜题吗？」

餐厅外传来左京发问的声音。月夜点头说「是的，当然」。

「凶手在犯罪现场放火，可以假设是为了湮灭证据。然而，因为启动洒水器的关系，只有桌巾稍微烧焦，火就熄灭了。现在我们要厘清的是，凶手用了什么方式放火。」

「不、不就是用打火机之类的东西吗？」

左京这么说，月夜却摇头。

「我不认为是这样。从桌巾只被烧掉一点看来，恐怕才刚起火燃烧，洒水器就启动了。同一时间警报响起，大家一起冲下一楼。我和一条先生大约在警报响起后两分钟左右抵达一楼，巴小姐他们比我们更早到。想在这么短时间内使用诡计布置成密室后逃脱，应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左京用手按压太阳穴。

「我猜，起火时凶手恐怕早就把餐厅布置成密室，而且已经逃脱了。」

「也就是说，凶手并非直接点火，而是使用了某种自动点火的机关，或是计时起火的装置？」

九流间这么说。月夜回答「就是这样」，用手指向餐桌。

「只是，还不知道这个『计时起火装置』是什么样的东西。一般来说，若是利用时间落差延后起火时间的装置，应该会残留蜡烛、时钟或火柴棒等物品燃烧过的痕迹。可是，不管我怎么找都没找到。」

「会不会完全烧毁了呢？或是洒水时冲走了。」游马问。

「火很快就灭了，不太可能完全烧毁。我也想过被水冲走的可能性，趴在地上寻遍每个角落，没有太大的发现。唯一称得上收获的，就是这个了。」

月夜从桌上捏起小小白色羽绒般的物体。

「这是？」游马凑上前看。

「应该是杨树的棉絮。这间屋子里放了好几盆当观赏植物用的杨树盆栽。请看，原本树上的杨树棉絮，大部分都被抓下来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我还不知道。只是根据昨晚老田先生的说明，神津岛先生似乎把杨树的棉絮当作积雪，刻意做了这样的室内装饰。从棉絮散落的状况来看，大部分棉絮都被放在老田先生遗体上了。」

「会是所谓的附会杀人吗？凶手是否想仿造遗体埋在雪中的景象。」

九流间摸摸自己的秃头。

「或许吧。从写在桌巾上的血书看来，也知道凶手肯定想表达什么。只是，这里有个奇怪的地方。既然都已经要留下血书传达某种讯息，为何又要放火呢？如果洒水器没有启动的话，留下的讯息就会被烧掉，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了啊。」

游马「啊」了一声。这理所当然该注意到的谜，自己竟然没有察觉，真是太丢脸了。

「这起事件实在太令人费解。不一一解开谜团就无法找出真相。只是，想找出真相一定要搜集情报。总之，从这里开始吧。」

月夜指向桌巾上的血书。

「『蝶岳神隐』的事，我也曾听说。只是，事件发生时，我还没以名侦探的身份展开活动，所以不清楚详情。」

月夜低声这么说，左京举起手。

「我还挺清楚这起事件的喔。去年，我们杂志以此为主题，做了个专题报导。」

月夜表情倏地亮起来。「那么……」正当左京抬头挺胸，想开始解说时，传来一阵怒骂声。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加加见回来了。后方还可见到圆香和酒泉。

「做什么？如你所见，我们在调查现场啊。是你叫我们在这等的吧？」

「我叫你们安分点在这等，重点是安分点！怎能让外行人随便弄乱现场。」

「我们又没有弄乱。」

「快点给我出去！接下来就是联络县警，等他们做出指示了。」

月夜心不甘情不愿，和游马等人一起走出餐厅。

「可是，就算你联络了，警察也不会提早来吧。」酒泉不安地问。

「已经死了两个人耶。照这情况看来，县警说不定会派出直升机。正好今天天气不错。」

「有直升机吗？」原本一直铁青着脸、沉默无语的梦读，闻言立刻高声叫嚷。「既然这样，就快叫他们飞来救我们出去啊。这里可是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啊！我从昨晚就一直感觉到，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潜伏在这座馆邸之中，打算对我们下手。一定是杀人魔跑进来，杀了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之后又逃掉了！」

「不、我想大概不是这样喔。」月夜立刻推翻梦读的说法。「一条医生换好衣服回来前，我从餐厅和娱乐室的窗户往外确认过，馆邸周围雪地上没有脚印。昨晚虽然下过一点雪，雪量并未大到足以盖过脚印。由此可知，神津岛先生死后至今，没有人进出过这座馆邸。」

「那……」梦读环顾众人，往后退了一大步。

「没错……杀死那两人的凶手，现在还在这座馆邸里的可能性很高。」

月夜语气淡然，说出的话却重重撼动了大厅内的空气。每个人都带着僵硬的表情望向其他人。

「喔，不用担心。我说这话，并不代表凶手一定在各位之中。说不定早在昨天傍晚之前，凶手就已侵入这座馆邸，像梦读小姐说的，潜伏在屋内。只是，要长时间潜伏在屋内不被人发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事实是凶手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也很高。」

月夜说的话，令气氛沉重起来。

「谁杀的不重要！问题是，这座馆邸内有杀人凶手！拜托了，请快点报警，叫直升机来接我们回城里！」

梦读高声尖叫，加加见用双手捂住耳朵。

「别那么尖声怪叫，不用你说我也会报警。」

从裤袋掏出手机，加加见忽然皱起眉头说：「这怎么回事？」

「连不上线，你们的手机呢？」

游马急忙拿出衬衫口袋里的手机。昨晚还连得上的Wi-Fi，现在却没了讯号。

「我的也不行。」「我的也是。」「我的也……」

手上拿着手机，众人纷纷这么说。

「那我去用室内电话打。」

圆香拿起装在墙上的电话听筒，放在耳边。然而，正想按拨号键的她停止动作，听筒从手中掉落。

「喂，怎么了？」

加加见问。仿佛颈椎生锈一般，圆香慢慢朝众人的方向转动脖子。

「电话……不通。大概是线路……断了。各位的手机连不上Wi-Fi，可能也是因为这样……」

「什么意思？为什么电话线断了，连智慧型手机都不通？」

梦读发出近乎哀号的呐喊。

「这一带离城市太远，接收不到手机讯号。所以，屋内拉电话线时也一起拉了网络线，平常都是利用Wi-Fi上网通话的。我猜，网络线也和电话线一起断了。」

「不能修吗？」

面对左京的疑问，圆香摇摇头。

「非常抱歉，关于设备的事，全都由老田先生负责，我连线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梦读指责深深低下头的圆香：「抱歉有什么用！」

「好了好了，梦读小姐。责怪巴小姐也不是办法啊。」九流间安抚梦读。「话说回来，电话线一断，几乎等于生命线也断了，事态非同小可。电和瓦斯没问题吧？」

「是的，目前电的部分看起来没问题。万一电线也断了，地下室还有紧急发电装置。至于燃料，馆邸内储备了充足的汽油，请别担心。桶装瓦斯也还足够。」

「这样就太好了。至少没有冻死的危险。只是，这么一来，和外界就完全断绝联络了吧？」

「也就是说，这里成为陆地上的孤岛了！在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发生连续杀人事件，这岂不正是『暴风雪山庄』作品最具代表性的场景吗！」

在场所有人无不用谴责目光望向发出雀跃欢呼的月夜。大概也察觉自己太不成体统，月夜缩了缩脖子。像是为了重新振奋精神，九流间说：「那么——」

「总之，得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你在说什么啊！当务之急当然是下山啊！」梦读激动得面红耳赤。

「可是，雪崩让道路无法通行……」

「开车到无法继续前进的地方，剩下的下车用走的就好了吧。至少到了那边，一定会遇到施工的人，可以请他们帮忙。」

「这或许是危险性最低的一种方式。」

九流间盘起双手沉吟，月夜悄悄举手。

「有个根本上的问题是……车还能用吗？」

「……什么意思？」

「电话线被切断，合理推测是有人想隔绝这里与外部的联络。既然如此，对方应该不会放过车子吧？」

沉默了几个眨眼的时间，梦读蓦然向外冲。圆香追上去喊「请等一下」。

其他人也随即跟上。从大厅出了通往正面玄关的门，穿过以蓝色玻璃作成拱顶的走廊，建筑正面的金属大门映入眼帘。梦读打开铁制门闩，推开沉重的双开门，外面刺骨的冷空气顿时灌进来。一行人缩着身体走出室外。

从正面玄关到停车场的道路上方设有屋檐，乍看之下像石板路的地上，铺着正方形的玻璃地砖。拜屋檐之赐，这条玻璃小径没有积雪，游马等人得以快步向前。前进了大约三十公尺，来到宽敞的停车场。这边也有屋檐，车顶并未积雪。

「怎么会这样！」

站在亮粉红色的丰田Crown前，梦读双手猛抓头发。站在她身边的圆香也一脸茫然。

「到底怎么了……」

追上两人的游马话才说到这里，就再也无以为继，因为他看到Crown的四个车胎都爆胎了。转过身，朝自己的爱车马自达ATENZA奔去。

「不会吧……」

和Crown一样，ATENZA的轮胎也全都被刺破，消气了。

「我们搭来的巴士也一样，没办法开了。」

自己不开车的宾客们，都由一辆小型巴士载来此地。九流间站在那辆巴士旁，以沮丧的声音这么低喃。加加见大骂「混帐！」，狠狠踹了扁塌的车胎一脚。

这时，游马看见停在几公尺前方的红色MINI Cooper前，月夜正露出绝望的表情。即使发生这么凄惨的杀人事件也丝毫不懂察言观色，兀自雀跃不已的这个名侦探，现在终于发现事情有多严重了吗？

「碧小姐，你没事吧？」

游马走向月夜，正好听见她口中喃喃自语：

「上个月才刚买的新车……为了这天，还特地换了雪胎的……」

没想到她竟然还在说这种话，游马听得一阵傻眼。这时，环抱自己双肩的左京高声说：

「各位，还是先回屋里去吧。继续站在这里会冻死的。」

「也好。总之先暖和身体，再来讨论接下来的事。」

没有人反对九流间的提案。众人颤抖着踏上回馆邸的路时，只有月夜一人还在停车场内徘徊。

「碧小姐，你在做什么？回屋子里去吧。」

游马这么一说，月夜就指着停车场四周的雪地：

「一条医生，请看。停车场四周都没有脚印，可见凶手一定还在馆邸内。喔不过，要是有条能远远通往馆邸的地下密道，那又得另当别论了。」

「我知道了，先回去吧。碧小姐你难道不冷吗？」

「不、充满魅力谜团带来的兴奋与新车被弄伤的愤怒，正让我内心燃起熊熊火焰。」

这么说着，手放在胸前握拳的月夜，牙齿却格格颤抖。

「看吧，心再怎么热，身体还是会冷的。我们走啦。」

游马拉起月夜的手，返回玻璃小径。不经意抬起视线，看见悠然耸立的玻璃塔最上层，瞭望室的玻璃上有淡淡积雪。看来，月夜说昨天半夜下了一点雪的事是真的。

「好美……」

走在身边的月夜喃喃低语。这才发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游马慌张地放开。

「什么好美？」

「这座玻璃塔啊。能在这么美的馆邸内挑战连续杀人事件的谜团，简直像在做梦。不、说不定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看着神情恍惚，口中低喃的月夜，游马的身体颤抖，但这次与寒冷无关。

这个名侦探疯狂的程度比想像中还严重。偷瞥身边的她，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慢慢前进。

穿过入口的玻璃隧道，回到大厅时，冻坏了的其他人还在发抖。人人脸上都是悲痛的神情，谁也不发一语。发生了凄惨的杀人事件，与外界的联络又被阻绝，连下山的唯一工具都被剥夺。状况在短短几十分钟内恶化，气氛变得沉重又苦闷。

「总之，先移动到娱乐室去吧。在那边的话，至少可以冷静一点说话。」

几分钟的沉默后，九流间以低沉的语气提议。「说的也是」，游马这么点头回应，正要和其他人一起前往娱乐室时，猛然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月夜不见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看到她不知何时跑进备餐厨房，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

对她的感觉已经不只傻眼，根本就是心累。游马走进备餐厨房，闻到烤起司的香气。要是在平常，一定会被这气味激起食欲，现在或许因为事态太过异常，连嗅觉都疲惫了，甚至还感到有些恶心。放在备餐厨房里的，应该是为原本要吃的早餐准备的东西吧，有煎得金黄鲜艳的欧姆蛋，还有装满沙拉的盘子。

「碧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味道太香，我肚子饿了。」

月夜用手指拨松欧姆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哇，好美味。半熟蛋里还有融化的起司，真是绝品。」

说着，月夜舔舔沾在手指上的酱汁。游马冷冷地说：「违反餐桌礼仪喔。」

「真是太丢脸了，不好意思。啊、好像也有咖啡耶，一条医生也来一杯吗？」

月夜拿起银色咖啡壶，将咖啡注入杯中，冒出微微的蒸气。

受不了月夜的特异行径，游马回答「不用了」。这时，圆香和酒泉走了进来。

「碧小姐，咖啡都冷掉了，我再重新煮过吧。」

「欧姆蛋也重做吧，那个冷掉就不好吃了。」

月夜喝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虽然还温温的，但外面太冷，喝热咖啡比较好。巴小姐不好意思，麻烦你重新煮过。等喝完热咖啡，身子回暖了，再去娱乐室慢慢讨论今后的事吧。这样可以吧？九流间老师。」

朝备餐厨房探头窥看的九流间等人略带犹豫地点了点头。

「请问……各位早餐打算怎么办？再做一次欧姆蛋可以吗？」

「那样太花时间了。因为希望酒泉先生也一起参加讨论，能请你改做点简单的食物吗？轻食之类的或许不错。」

「各位愿意吃三明治的话，马上就能做好。吃这个可以吗？」

「可以啊，吃这个就很够了。那就麻烦你这么做。其他的各位，我们先去娱乐室吧。」

不知不觉中主导起场面的月夜活力十足的声音，在备餐厨房里回荡。

第一卷 ③

含一口烫嘴的热黑咖啡，浓浓的苦味夹杂清爽的酸味扩散整个口中，芳醇的香气穿过鼻腔。感受着温热的液体从食道落入胃里，游马一边深深叹口气，一边转动视线观察四周。

从停车场回来，大约经过了三十分钟。这座馆邸里的众人，目前正聚集在娱乐室暖炉旁的一套沙发周围。茶几上有咖啡杯和盛满三明治的盘子。但是，枉费酒泉特地做了三明治，大家不知是否没有食欲，几乎没人伸手去拿。只有啜饮咖啡的声音，在宽敞的娱乐室内冷清地响起。

「那么……」九流间率先打破令人郁闷的沉默。「姑且讨论一下今后的事吧。」

「今后的事？你是指怎么下山求助吗？」

刚才已回过一趟柒之室，将睡衣脱掉，换上晚礼服的梦读高声反问。加了大量砂糖与牛奶的咖啡泼洒了一点出来，弄脏粉红色的礼服。

「不、那应该很困难吧。巴小姐，这里是否已经没有其他能和城里联络的通讯方式了？」

手持咖啡壶的圆香小声说：「是的，没有了。」

「这么一来，就无法对外求助。而爆胎的车不能在雪道上行驶，徒步下雪山更是困难。」

「那怎么办？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耶！」

「警察应该后天傍晚会抵达，那之前只能在此等待了吧。」

「那怎么行！还要在这里待两天吗？在这个躺了两具尸体的房子里？这种事我无法忍受。打从一开始，我就有不好的预感。昨天晚上也一直感觉到屋内弥漫不祥的气息。这座馆邸受到了诅咒！」

梦读歇斯底里喋喋不休。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椅背上的加加见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能忍受？那你想怎样？自己一个人走下山吗？想去就去啊，我是不会拦你的啦。你身上那么多脂肪，应该不会冻死吧，说不定还真能好好走下山呢。」

「你说什么！」梦读从沙发上站起来，左京急忙介入两人之间。

「两位都请冷静！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啊。」

瞪着加加见，梦读伸手搔乱那头染成粉红色的头发。

「凶手有什么必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啊，既然人都杀了，自己逃跑不就好了吗？」

「一定是为了那个吧？想在警方着手调查前，尽可能拖延时间。」

酒泉试图让梦读冷静。这时，唯一展现旺盛食欲大啖三明治的月夜插嘴道：「我觉得不是喔。」

「如果夺走我们对外通讯的手段和破坏车辆，是为了延后警方调查的时间，凶手应该已经逃走了才对。可是，这里没有谁不见啊。」

「凶手一定是早就潜伏在这座馆邸内的人。那家伙杀了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然后从这里逃离了。」

「不、这也不对。如果潜伏的凶手已经逃离，应该会留下脚印才对。可是，馆邸周围的雪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轮胎痕，显示凶手还在馆邸之中。」

「您的意思是，杀死老爷和老田先生的凶手，还躲在什么地方吗？」

圆香发出蚊子叫一般的微弱声音。

「我不否认有这个可能。不过，事情或许更简单。」

月夜先顿了一顿，将食指举到脸颊旁。

「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空气为之扭曲晃动。酒泉发出嘶哑的声音：「怎、怎么可……」

「你想说怎么可能吗？为什么？与其判断杀人魔在不被任何人找到的状态下潜伏于馆邸内，不如说杀死那两人的，是能够在屋内自由走动的我们其中一人。这么想不是比较自然吗？」

月夜说明的语气虽然淡漠，却非常合理，谁也无法反驳。每个人都开始偷看身边其他人的表情，周遭的空气急速沉淀。

「等一下！」梦读呻吟般地说。「你还没回答到我的问题吧！」

「问题？喔喔，你是说凶手为何孤立这座房子，把我们关在里面吗？答案很简单呀，因为凶手还没达到他的目的。」

「目的？那是什么？」

月夜用舌头舔了舔单薄的嘴唇，缓缓开口。

「当然是……还要杀更多人。」

每个人都暗自想过，但不愿说出口的这句话，月夜就这么干脆地说出来了。总觉得屋内温度急遽下降。

「我不知道凶手最终打算杀几个人，或许只会再杀一个，又或许最糟糕的状况，他的计划是像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代表作《一个都不留》那样也说不定。」

「《一个都不留》？那是什么？什么意思？」

梦读追问。只是，眼前的情况实在和那部名著内容太相似，知道内容的人谁也不愿开口。

「那我们难道只能在这里害怕凶手继续行凶吗？」

左京这么一嘟哝，月夜就扬起嘴角回答：「你在说什么啊？」

「失去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交通工具也全部失效，形同被封闭在这栋房子里。这状况确实和《一个都不留》很像，但有一点大大不同。」

「大大不同？」左京颦眉反问。

「对，就是『有没有名侦探在场』这一点。」月夜激昂地说。「《一个都不留》属于没有名侦探出场的推理小说。正因如此，才会发生那么悲惨的情节。相对的，这座玻璃塔里，却有我这个名侦探。」

「你又能做什么了？」梦读不耐烦地嘲讽。

「当然能。身为一个名侦探，我能做的是揭发事件真相。这么一来，就不会沦为《一个都不留》的下场了。为了解决事件，我需要搜集情报。现在开始，请容我询问各位一些问题。」

「你不要擅自进行啦。我是不知道什么名侦探不名侦探的，凭什么我们非得听你指挥不可啊。比起找出凶手，更该思考的是如何离开这里吧！」

梦读连珠炮似的说完，一旁双手环抱胸前的加加见却喃喃地说：「不、没这回事。」

「自称名侦探的小姐说得没错。这个案子的凶手或许还打算继续杀人，而我们现在没有下山的方法。这么一来，找出凶手并制伏对方或许才是上策。另外，比起馆邸内另有潜伏者行凶的愚蠢说法，认为真凶就在我们之中的推论相对更合理。」

「这是第一次彼此取得共识呢。脑袋死板的刑警，随着名侦探逐步解谜的过程，终于认同对方的实力，正是推理小说常见的情节。」

「我可没有认同你什么。」

加加见啧了一声。月夜似乎没听见，愉悦地说了起来：

「老田先生事件里有几个谜团，包括密室如何制造、凶手如何放火，以及为什么非放火不可这三点。为了解决这些谜团，首先——」

「喔，密室什么的不重要。」

被加加见打断，月夜鼓起腮帮。

「由我来发问。首先，最后看到老田先生的人是谁？」

加加见环顾在场众人。

「我早上五点五十分左右，从一楼爬楼梯上楼时，和老田先生擦身而过。」

月夜不太高兴地说。

「这么早，你在那里干嘛？」

「从餐厅和娱乐室的窗户观察户外，确认有没有脚印啊。目的是调查是否有人趁夜晚离开这栋屋子。不过，没看见任何脚印。」

「又在那里玩侦探家家酒了啊。」

加加见瞧不起人的语气，令月夜表情更难看。两人互相睥睨对方时，圆香轻轻举起手。她的脸失去血色，看上去苍白得随时可能昏倒。

「最后看到老田先生的人，可能是我。为了帮各位客人准备早餐，早上我在备餐厨房跟酒泉先生讨论菜色，之后一起去了地下仓库。那时，在大厅遇到了老田先生。」

加加见望向酒泉：「真的吗？」

「真的啊。之后，老田先生随即进了餐厅。我猜他是先去打扫和准备餐具吧。」

「你还记得那时几点吗？」

「当然。我做菜的时候，从准备食材的阶段开始，就会频繁确认时间喔。那应该是刚过早上六点时的事。」

「早上六点，被害人走进餐厅是吗。之后还有没有人见过管家？」

没有人回答加加见这个问题。

「换句话说，从早上六点到火灾警报响起的早上七点多，管家就是在这大约一小时的时间内遭杀害的吧。似乎没办法再过滤出更精确的犯案时间了。」

「那个……」圆香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我在地下室仓库帮了酒泉先生三十分钟的忙，之后又回到一楼的备餐厨房……因为酒泉先生在地下室的主要厨房里做好的欧姆蛋，会搭业务用的小型电梯送到备餐厨房，我上楼接收餐点，顺便煮咖啡。这段时间备餐厨房的门都没有关，看得见餐厅出入口。一直到火灾警报器响起前，都没有人进出过餐厅。」

「也就是说，从六点半到七点多为止，都没有人进出过餐厅吗？你确定？」

加加见严厉询问，圆香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是……我确定。因为餐厅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叽噫声。只要有人开门，我一定会察觉。」

「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凶手犯案的时间，介于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当然，前提是——你的证词并非谎言。」

「我、我说的是真的！请相信我！」

圆香显得很害怕，加加见摸摸鼻头：

「杀人犯总是说『我说的是真的，请相信我』。假如你是凶手，那事情就简单了。六点半从地下室上来一楼后，马上进餐厅杀死管家。接着花三十分钟时间布置出那诡异的杀人现场，之后放一把火，再离开餐厅就行了。」

「如果真如你所说，密室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

月夜在一旁插话。加加见像驱赶小虫子般挥挥手。

「密室？我才不管那么多。好了，女仆小姐，你能否认我说的吗？」

加加见身体前倾，盯着随时可能哭出来的圆香。

「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代替圆香回答的人是酒泉。加加见朝酒泉望去：「这话怎么说？」

「地下室的主要厨房和一楼备餐厨房之间，设有直通的对讲机。从六点半开始做欧姆蛋，到火灾警报响起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和圆香在聊天。」

「……难道中间没有停下几分钟过吗？」

「没有。我这人啊，其实很饶舌的，总是一边做菜一边说个不停。所以，圆香不是凶手。」

酒泉对圆香眨了眨眼。但是，圆香脸上恐惧的表情依然没有消失。

加加见露出不悦神情，重新靠回沙发椅背。

「这样的话，凶手犯案的时间就是从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的三十分钟吧。除了女仆和厨师，这段期间还有其他人有不在场证明吗？」

「一大早的，怎么可能会有啊。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啊。」

梦读这么说，九流间等人也赞同地点头。

早上六点到六点半。这段时间，自己和名侦探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游马正想这么开口，月夜却抢先发声：

「那段时间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她为什么不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游马愕然无言，月夜对他使了个眼色。理解她可能有某种意图，只好无奈地说「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所有人都没有喔？这样就算过滤出犯案时间，也无法锁定凶手了嘛。」

「只是，就算不知道凶手是谁，也足以明白凶手的意图了吧？」

九流间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嘀咕。加加见盯着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写在桌巾上的『蝶岳神隐』血书啊。用这么骇人的方式留下的讯息非比寻常。那个杀人现场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怨念。我想，这血书一定就显示了凶手杀害神津岛和老田的动机。没记错的话，这个『蝶岳神隐事件』是十多年前一起震惊社会的事件。」

「我正要说明这件事呢。一如刚才说的，去年我们杂志做了『蝶岳神隐事件』的专题报导。我和神津岛先生之所以认识，也是在写这篇报导时采访过他的关系。」

左京举起手问加加见：「我可以说了吗？」加加见抬抬下巴，意思大概是「随便你」。

「是这样的，『蝶岳神隐事件』，是一起在十三年前爆发的连环杀人事件。当时，这附近有个小型滑雪度假村。由于距离北阿尔卑斯连峰登山口的上高地很近，只要开车上蝶岳山腹，就能沿着铺设好的散步道往上走，轻松体验登山滋味，因此很受游客欢迎。只是，从事件爆发的几年前起，就陆续发生了几起来这个度假村滑雪的女性失踪的事件，网络上传得绘声绘影，称之为『蝶岳神隐』。」

左京的语气像在说灵异怪谈，在场众人皆听得入神。

「被害人都是没有预定计划，心血来潮独自出发旅行，和家人又关系疏远的女人。凶手行事似乎相当谨慎，特地挑选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人搜寻的对象。此外，一年只犯案一到两次，次数非常少，也是事件始终没有浮上台面的原因之一。然而，十三年前的冬天，一位全身是血的二十多岁女性在滑雪场上被人救起，事件才有了进展。」

左京低声继续说。

「那位女性寄宿滑雪度假村附近民宿时，被凶手监禁在地下室好几星期，期间受到暴力侵犯。凶手正是经营这间民宿的中年男子，名叫冬树大介。接获报案的警方立刻前往民宿，但冬树已经逃亡，只在通往森林的路上发现他的足迹。警方研判冬树逃入森林，展开搜索，却马上因为下起大风雪而不得不暂停。接着，那天晚上冬树逃入的森林发生大规模雪崩。隔天天气恢复之后，警方动员超过百位员警搜索森林，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冬树的下落，于是做出他已被卷入雪崩死亡的判断。另外，冬树经营的民宿经过彻底的搜索，找出十一具被砌入地下室水泥墙内的白骨，死者全都是年轻女性。」

这事件太骇人听闻，游马脸上表情紧绷。左京叹口气，又继续说明：

「这起事件受到媒体大幅报导，蝶岳滑雪度假村生意一落千丈。再加上经济不景气，滑雪的年轻人愈来愈少，最后终于经营不下去，公司面临破产，周遭仰赖度假村生存的私人民宿也纷纷停业。这就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

一口气说完，左京拿起杯子，啜饮一口凉掉的咖啡。

「原来如此，关于事件的始末我明白了。可是为什么你会为了报导这件事来采访神津岛呢？」

九流间提出疑问，左京先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原先滑雪度假村的那块地一直闲置，直到几年前，神津岛先生以便宜的价格买下。他将已形同废墟的度假村设施全数拆除，先将土地变更为空地，再盖了这栋玻璃塔。」

「也就是说，这栋玻璃塔的位置是原本的度假村饭店吗？」

「不、不是的。」左京缓缓摇头。「盖这栋玻璃塔的地点，正是『蝶岳神隐事件』案发现场的那栋民宿所在地。」

游马讶异得说不出话。视线不经意朝身旁瞥去，连名侦探的表情都很难看。

「……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在死了好几个人的凶案现场，盖了这栋房子。」

九流间脸上明显流露嫌恶的神情。

「是的。神津岛先生自己也承认这点。对吧，巴小姐？」

忽然被点到名字，圆香身体一阵颤抖，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正如您所说。老爷的想法是，既然要住，就要住这种有隐情的地方才有魅力。」

「有魅力……」

游马哑口无言。这时，梦读突然站起来。

「我的灵力感应果然是正确的！这间馆邸中有不好的东西附着！这股恨意，一定来自那些被杀害的女人！」

「梦读小姐，总之你先冷静吧。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在九流间的安抚下，梦读整个人跌坐回沙发，双手抱头看着地面。「那么……」九流间振作精神，重启话题。

「关于十三年前这里发生的惊悚犯罪事件，我们现在也明白了。可是，都已经这么久以前的事，而且凶手也死了，和这次玻璃塔里发生的事件究竟有何关系呢？」

「那件事还没结束。」左京又开始说明。「这座蝶岳，在北阿尔卑斯山算是满有名的山。尤其几年前，有电视台做了介绍这座山的特别节目，提到『蝶岳』的由来。原来每年一到春天，山棱上就会出现蝴蝶形状的积雪。节目播出后，吸引了许多登山客前来蝶岳朝圣。攀登这座蝶岳，从上高地的登山口到长塀棱线大约需要花上五小时半，对中级登山客而言，正好是一条难易度适中的登山路线。只是，看了电视节目而来的登山客中，也有些人没有做好足够装备，抱着轻率的心情而来。几年下来，出现了好几名因此而失踪的登山客。」

「那听起来不就只是一般的山难吗？」

酒泉这么问，左京点点头。

「的确很可能只是这样，毕竟几乎都是太小看山的外行人胡乱上山导致遇难的案例。因为这些人出发前没有提出登山计划书，连想前往救助都很难。所以，最后甚至找不到遗体。只是，每次蝶岳一出现登山客失踪的消息，难免就有人联想到十三年前的『蝶岳神隐事件』。」

「话说回来，虽然一样隶属蝶岳，这里位处山腹，应该离登山路线有一大段距离不是吗？」

九流间不解地问。

「您说得没错。只是，刚才也说了，多数的失踪者都是登山新手。这种人很容易大幅偏离正确路线，在山里迷路。于是……就有人怀疑他们因此成了史上罕见的杀人魔，冬树大介的猎物。这样的传闻，主要以网络为中心散播着。」

「等一下，那个凶手不是已经死了吗？」

「官方纪录是这样没错。问题是，到最后都没找到尸体。」

「意思是他有可能在雪山里幸存？」

「没错。」左京用力点头。「十三年前，冬树从雪崩中生还，至今仍潜伏在森林深处，并且……把偶尔迷路误闯山林的登山客当作他的猎物。」

左京口中吐出的惊人话语，令游马全身颤抖。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加加见粗鲁地把手中的咖啡杯用力甩上杯碟，坚硬的碰撞声响彻整个娱乐室。

「胡说八道。那些爱凑热闹又瞧不起山的外行人，一定是在哪里滑倒摔死，没被发现而已。在广大的北阿尔卑斯山区，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是，加加见先生你不也曾为了搜查下落不明的登山客，来造访过这座玻璃塔好几次吗？神津岛先生说过，他就是因为这样才认识长野县搜查一课的刑警。」

听了左京的指摘，加加见皱起眉头。

「他连那种事都告诉你了吗？没错，那个刑警就是我。只是啊，我根本没认真搜查。只不过是去年有个来爬蝶岳的年轻粉领族失踪了，她母亲坚持女儿被卷入事件，无论如何都要警方展开调查。身为单亲妈妈的她一手养大女儿，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啦。再加上她的前夫任职警界，这份差事就这样落到我头上而已，真是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

加加见以一副「言尽于此」的表情摇了摇头。

「关于『蝶岳神隐事件』的始末，现在我们也充分厘清了。可是，还不知道为何老田先生的命案现场，会留下写有这几个字的血书呢？」

九流间盘起双手沉吟。

「我说，那个事件怎样都无所谓，现在该思考的是我们要怎么平安撑到后天才对吧？」

梦读猛地抬起低俯的脸。加加见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揪出凶手就是为了平安撑到后天啊。你这女人怎么讲不听啊。」

「要是被逼急了，说不定凶手会不顾一切豁出去，连其他人都杀啊。我从未做过招人怨恨的事，对我来说，不要揪出凶手还比较安全。」

「你真的满脑子只想到自己耶。我告诉你，在不明凶手犯案动机的现在，谁都不能断言自己一定不是凶手的目标。说不定凶手是随机杀人，杀谁都好啊。」

加加见嘲讽地说着，梦读脸色铁青。

「你不是自称通灵人士吗？何不运用自己的能力去找出凶手呢？就像在电视节目里，高高在上地对未解决事件指手画脚，信口雌黄那样啊。」

「我才没有信口雌黄！」梦读原本铁青的脸，现在涨得通红。「我的通灵能力是真的，现在也感受得到潜藏在这座馆邸中的非人气息！」

「难道你想说，十三年前那些被杀害的女人是这次事件的凶手？还是那个已经死了的连续杀人魔？真是的，刚才是闯进莫名其妙的推理小说，现在轮到灵异电影了喔？」

「我又没说死人会直接动手！只是，死去的人留在现世的怨念，会影响活着的人的精神状态，造成那么可怕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超自然的事我听够了，说点现实的事吧。」

被加加见打断的梦读，用力咬紧擦了粉红唇膏的嘴唇。

「可是，梦读小姐说得没错，确实需要讨论如何在警方抵达前平安度过，这也算是十分现实的问题。」

说着，九流间环顾众人，像是想寻求同意。

「首先，不要单独行动或许是很重要的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超过三人结伴，要是没办法，至少要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和谁在一起。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充分降低风险了。」

「连谁是凶手都不知道，却叫我要一直跟别人待在一起？万一凶手想把我们全部杀了怎么办？我绝对不要！」

梦读歇斯底里叫喊，九流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现实问题，后天之前我们就是无法离开这座馆邸呀。」

「我要关在自己房间里，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去！」

「啊……这是在埋伏笔吧。」

原本默默听着的月夜，在一旁低声嘀咕。梦读狠狠瞪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什么伏笔？」

「在这种有『暴风雪山庄』场景的推理小说中，选择关在自己房间的角色，往往都会被杀死。」

「不许你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对推理没兴趣！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要自己关在房里！我才不听你们指挥！」

「随你高兴啊。像你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不在场还比较好，事情讨论起来顺利多了。」

这么说着，加加见举在脸旁边的手挥了挥。梦读指着他说：

「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做。你啦，我就是在说你！」

「我怎样？」

「万用钥匙，在你手上吧？这样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里，我也无法放心。你给我想想办法。」

「……你怀疑我是凶手吗？」

加加见的语气带有危险的味道，威吓的气势将梦读吓得倒退一步，朝其他人投以求助眼神：

「你们也会担心吧？毕竟那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房间的门。」

「嗯……这样说确实有道理。」

酒泉小心翼翼表示赞同，加加见瞪了他一眼。

「喂，厨子，我可是刑警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好了好了，加加见先生，你冷静点。」九流间为两人缓颊。「并非认为你是凶手，只是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尤其老田先生在密室内遭杀害，还留下了血书。目睹这种情况，任谁都会不安。再说，除了巴小姐和酒泉先生，今天早上的事件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此时小心谨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九流间以年长者特有的温和语气说出无可反驳的言论，加加见也只好皱着眉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万用钥匙。

「那你们倒是说说，这把钥匙该怎么办啊？交给我之外的其他人还不是一样？还是说，要把它丢进马桶冲掉？」

「那个……」圆香怯生生举手。「放在保险箱里如何？」

「保险箱？就算放在那种东西里，只要有人知道密码就没意义了吧？」

「保险箱密码只有老爷知道。现在里面没有放东西，应该没上锁。」

「这样的话，一旦锁上不就打不开了吗？跟丢马桶冲掉有什么两样？之后或许还会遇到需要万用钥匙的状况啊。」

「不、这个保险箱除了密码锁，还要用两把钥匙同时插入解锁才能打开。所以，只要不锁密码锁，将两把钥匙分别交给不同人保管应该就可以了……」

「两把钥匙分别交给不同人是吗……」加加见抚摸脸上的胡碴。「听起来不错。就算凶手在我们之中，光凭一个人也拿不出万用钥匙。需要用到钥匙的时候，把所有人集合起来打开保险箱即可。」

「就这么办！那个保险箱在哪？」梦读急冲冲地起身。

「在地下仓库。我来带路吧？」

「好啊，马上带我们去。这样你也没话可说了吧？」

被梦读针对的加加见没有回答，嘴上啧了一声。

「我看，大家一起去吧。所有人一起确认钥匙放进保险箱，也能避免互相怀疑。」

在九流间的提议下，由圆香带头，所有人迈开沉重的脚步往地下室移动。脸色仍然很难看的圆香，先从暖炉旁的钥匙柜里取出两把小钥匙，才一边说着「请跟我来」，一边走出娱乐室。

在圆香带路下，游马一行人从一楼大厅的玻璃阶梯下楼。沿螺旋阶梯往下走了四分之三圈后，抵达地下仓库。日光灯下，是一个和网球场差不多大的空间，摆着几个架子，上面放置了生活所需的备品、米、面粉和罐头等食材。空间右侧有一扇门，左侧则有两扇。

「那里面就是主要厨房了。空间相当宽敞，各式烹饪用具应有尽有，而且都是上等货，可媲美高级餐厅，在里面做菜很过瘾。」

指着右边那扇门，酒泉这么说。

「那边的门后面又是什么呢？」

九流间望着左边的门，对圆香发问。

「金属门后面是冷冻室。生鲜食品都保存在里面。另一扇门后面是发电室。这栋馆邸为了因应紧急状况，设有能够自行发电的装置。作为燃料的汽油也存放在里面，所以很危险，请不要随意进入。至于保险箱，请往这边走。」

圆香在架子之间移动，游马一行人尾随着她。下一瞬间，宛如撕裂丝帛的尖叫声，在仓库白墙之间形成回音。那声音刺得鼓膜发疼，游马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

「什么事！」

九流间摆出戒备的姿态这么问。发出尖叫的梦读以颤抖的手指指着一旁架子的最下层。整齐排列的葡萄酒樽缝隙间，一只体长将近二十公分的大老鼠死在那里。

「不就是老鼠而已吗？别叫得那么大声。」

加加见傻眼斥责，梦读铁青着脸，忙不迭摇头说：

「你在说什么啊！看看这老鼠有多大。突然看见这种东西，不会吓到才奇怪吧。我最讨厌老鼠了啊。」

「梦读小姐，非常抱歉。」圆香无力地低头道歉。「一到冬天，难免会有老鼠闯进来找吃的。不过，我们在架子底下放了老鼠药，老鼠倒是不至于在屋里繁殖……」

「别管那个了。快带我们到保险箱那里去。」

「是……」受到加加见的催促，圆香再次往前走。走到仓库最里面，总算看见约有半人高的保险箱。保险箱门中央嵌着圆形的密码锁，两侧还各有一个锁孔。圆香蹲在保险箱前，抓住弦月形的把手往下压。

「在没有锁上密码锁的状态下，把手虽然会动，但若不用钥匙开锁，门还是打不开。」

圆香拉拉把手，只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保险箱依然打不开。接着，她从女仆制服口袋拿出两把钥匙，分别插入两个锁孔并同时转动，就听见开锁的喀嚓声了。这时她再一拉把手，保险箱门便发出叽噫叽噫的声音打了开。

「那么，加加见先生，麻烦您把万用钥匙交给我。」

加加见递出刻有「零」字的钥匙。圆香收下后，放进空无一物的保险箱，再把门关上，转动两把钥匙上锁。

「这样保险箱就关上了。」

月夜说「我来看看」，试着拉了把手。当然，保险箱门纹丝不动。圆香伸出各放了一把钥匙的双手。

「请问……这两把钥匙该交由哪位保管好呢？」

「一把自然是放我这了。」

说着，加加见伸手就要去拿。然而，一旁的梦读拍掉他的手。「你做什么！」加加见发出怒吼。

「没做什么，只是要把钥匙拿走而已。我说过了，你不值得信赖。」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刑警……」

「刑警又怎样吗！在这群人之中，你是最粗野、最可怕的一个。我认为钥匙应该交给看起来更安全的人保管。」

「你该不会想自己拿走钥匙吧？像你这种假通灵人士才可疑呢。」

「我说过，别叫我假通灵人士！」

梦读看来气得想扑上去揪住加加见的衣领，一旁的九流间安抚着说「好了好了」。

「不然，梦读小姐觉得钥匙给谁保管，你才放心呢？请告诉我们吧，只要无人反对，就让你提议的人选保管钥匙好了。」

「放心……」梦读轮流打量众人的脸。「不用说，这个刑警绝对不行。那个自称名侦探的女人也不可信任。女仆和那个管家是一起工作的吧，两人之间或许有什么过节。你这个厨子说话吊儿郎当的，感觉也不可靠……」

喃喃叨念了一串没礼貌的话，思考了半晌，梦读先是指着九流间的鼻子：

「一把先给你。」

「我？」九流间指着自己。「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是推理作家，写杀人故事超过三十年了喔。客观来看，似乎称不上值得信赖的人……」

「可是你很老。」

梦读毫不客气的评论，令九流间露出尴尬的表情。

「考虑到体力问题，你要杀死管家并不容易。所以，其中一把钥匙由你保管。」

「……好吧。」

九流间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从圆香手中接过钥匙。梦读搔了搔鼻头，口中嘟哝「另一个人嘛……」时，正好与游马四目相接。

「医生，另一把就由你来保管。」

「咦？我可以吗？」

「因为那个编辑，做的是奇怪的超自然杂志吧？」

左京纠正「不是超自然，是推理杂志」，梦读却不由分说回应「都一样啦」。

「不管怎么说，身为医生的你看起来最正常。钥匙你拿去吧。」

游马拼命在脑中思考当场收下保险箱钥匙的好处与坏处。然而，还来不及做出结论，梦读就逼他决定：「要拿吗？还是不拿？」

「……好吧。」

踌躇不定的游马，从圆香手中接过保险箱的钥匙。确定钥匙的去向后，梦读满意点头，摇晃着晚礼服的裙摆转身。

「那我要回去关在自己房间里了。」

梦读独自走向阶梯。

「真是自私妄为的女人。」

加加见不屑地说着，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我也要回房去了。总之，现场已经封存，现在我也没别的事能做。」

「咦？你这个做刑警的，竟然不查案吗？」

左京发出惊讶的声音，加加见对他报以犀利的眼光。

「和你们最喜欢的推理小说不同，现实世界的犯罪搜查，得由众多探员每一个人脚踏实地完成自己任务，才能一点一滴逼近真相。现在我一个人擅自行动，只会把搜查步调弄得乱七八糟。我的任务就是在后天之前尽可能盯住现场，不要让人随意破坏。」

加加见指着月夜：「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啦。」

「的确，对于不具备我这种天才能力的警察来说，能做的顶多只有靠人海战术搜集情报了吧。可是，一个名侦探解决事件的能力，相当于几十、几百个警察。既然现状是警察还无法马上赶来，那么由我来搜查事件，可说是非常符合逻辑的想法。」

不知是懒得再反驳大言不惭称自己「名侦探」、「天才」的月夜，又或者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干脆放弃算了。总之，加加见只丢下一句「反正你给我安分点」就离开了。

「好喽，那我们该做什么呢？」目送加加见的身影消失在阶梯那端之后，九流间开口。

「我可以去主要厨房准备食材吗？总觉得现在状况太混乱了，这种时候，做菜最能让心情镇定下来。」

酒泉指着主要厨房的门这么说。

「可是，我刚才也说过，待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时，最好不要落单。」

一看九流间露出为难表情，圆香就小声地说：「那我也可以一起在这边吗？」

「原本帮忙酒泉先生处理食材就是我的分内工作。再说，要是一个人待在房间……我一定会想起老爷和老田先生的事。」

「这样啊。那么，就请酒泉老弟和巴小姐在厨房准备餐点。我自己想待在娱乐室，尽量转移注意力。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吗？」

「那我跟您一起。」左京说。

「抱歉啊，左京老弟。还要你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不、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好像还是会怕，我也想和谁聊聊天。再说，如果老师您不嫌弃的话，也想跟您谈一谈出书计划，看哪天能不能在敝出版社发行您的作品。」

左京半开玩笑地回答，九流间哈哈大笑。

「不愧是干练的编辑，不放过任何机会呢。那么，我就和左京老弟一起待在娱乐室吧。」

「好的。这样的话，万一下一个牺牲者出现在我们四人之中，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凶手了。」

月夜带着天真笑容说出的这句话，令稍微缓和的气氛再度冻结。

「哎呀、哎呀，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大家才更要小心啊。对了，碧小姐和一条医生打算怎么办？要和我们一起去娱乐室吗？」

九流间勉强挤出笑容询问，月夜摇了摇头。

「虽然很想和九流间老师畅谈推理话题，现在比起身为推理迷的乐趣，我必须先顾及身为名侦探的使命，打算回房间把目前所知的情报整理一番。」

「这样啊。那一条医生呢？」

游马犹豫该如何回应。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哪种作法才是正确选择。

「……我也想回房间休息。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我累坏了。」

最后说出口的，是此时真正的心情。从昨晚让神津岛服下胶囊……不、从下定决心执行计划开始，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没有好好安歇过。更别说在眼前这个名侦探的步步进逼下，又卷入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接二连三的紧张感，使游马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至少，至少只是一下也好，想忘掉一切躺下来睡一觉。

「两位都选择在自己房中静候是吗。好的，那就各自移动到自己想待的地方吧。各位应该都很清楚状况，请万事小心谨慎。在警察抵达之前，不能再发生更多悲剧了。」

听了九流间的话，游马等人露出严肃的表情点头，开始移动。

酒泉和圆香走进主要厨房，其他人踏上玻璃螺旋阶梯。回到一楼，九流间和左京走向娱乐室，只有游马和月夜继续上楼。

手掩着嘴，不知道低声嘀咕什么的月夜走在前面。游马对她说「那个……」，然而，月夜却毫无反应，只是不断迈开双腿往上爬。与其说她刻意忽视游马，不如说是完全没听见声音，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碧小姐，耽误你一点时间好吗？」

傻眼之余，游马只好伸手去摸月夜的肩膀。下一瞬间，只觉自己身体猛烈一晃，玻璃墙面逼近眼前。仓促之际，被用力甩向墙壁的游马赶紧举起右手护住头脸。足以贯穿右手掌心的冲击力道，震得游马头晕脑胀。同时，左手和肩膀都传来剧痛。

「你做什么啊！」左手被扭转到背后，脸抵在墙上的游马大声呼叫。

「啊、抱歉。因为你突然摸我，把我吓到了。怎么不先开口叫我呢？」

依然扭紧游马的左手关节，月夜这么说。

「我有叫你啊。先别说那个了，快放开我。」

「啊、不好意思。」月夜急忙放手。获得解脱的游马摩挲隐隐作痛的肩膀。

「刚才那招是合气道吗？」

「是的。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难免有遇上危险的时候，就学了合气道当防身术。别看我这样，段数可是很高的喔。」

「我切身感受到你的实力了。比起这个，我有点事想问你，可以吗？」

「喜欢的推理作家吗？虽然很主流，但仍得说是克莉丝蒂。尤其是她的《罗杰·艾克洛命案》，那真是至高无上的名著。虽然也有人批评说，这是一部对读者不公平的推理小说，但我认为勉强还算公平啦。毕竟揭晓凶手的时候真是大受冲击，脑袋一片空白，根本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喔，当然《东方快车谋杀案》也是至高杰作。只是，以侦探来说，比起白罗，我还是站福尔摩斯这派。虽然可伦坡、玛波小姐、御手洗洁和金田一耕助也很难割舍就是了。」

「没人问你这个。你能不能专心一点听人说话呢？」

无力感令游马垂头丧气，月夜歪着头问：「不然是什么事？」

「为什么刚才加加见先生确认不在场证明时，你不把早上跟我在一起的事说出来？老田先生遭杀害的犯案时间，我们明明有不在场证明。」

原本还散发天真少女氛围的月夜，表情一口气严肃起来。薄唇泛起一抹浅笑，悠然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是属于「名侦探」的威严。

「一条医生，你仔细想想，要是那时我们俩当场提出不在场证明，会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事……」

受月夜丕变的态度震慑，游马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于是，月夜开始用冷静的语气说明：

「只要没有地下密道之类，能够不在雪地上留脚印而逃出馆邸的方法，杀害神津岛先生与老田先生的凶手，肯定就还在这屋子里。另一方面，想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状况下潜伏，以现状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考量到这一点，凶手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极高。」

游马屏气凝神，倾听月夜的说明。

「凶手就在主要登场角色之中——这是『暴风雪中的陆上孤岛』或『暴风雪山庄』类型作品的不成文规定。提到暴风雪山庄，最容易联想到的作品虽是《一个都不留》，其实，点燃我国新本格运动火种，以《杀人十角馆》为首的绫辻行人『馆系列』，也可说是不遑多让的出色作品。近年来还有情节展开超乎预料，令读者大受震撼的《尸人庄杀人事件》也——」

「碧小姐，你扯远了。请告诉我为何当下不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强忍头痛，游马出言提醒月夜。月夜咳了两下说：「失礼了。」

「昨天晚餐时间，这座馆邸内共有十个人。假设凶手就在其中……」

月夜张开双手十指，举到胸前。

「昨夜，神津岛先生毒发身亡，今天早上，老田先生遭人杀害。剩下八个人。」

月夜弯折两根手指。

「再来，推测凶手行凶的那段时间中，巴小姐和酒泉先生一边用内线通话一边工作，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嫌犯得先扣掉两个。」

月夜再弯折两根手指。

「这么一来，有嫌疑的就剩下六个人。要是这时，我们两个又提出不在场证明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剩下四个人有嫌疑。」

九流间、加加见、左京、梦读。这四人的脸陆续浮现游马脑海。

「没错。」月夜将竖起四根手指的手放在游马面前。「仅仅四个人。要是凶手真的在这四人之中，那他一定感到走投无路，内心焦急不安。到了这个地步，凶手或许会自暴自弃，失去控制。」

「失控？」

「比方说，不再掩饰自己的罪行，干脆拿武器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

月夜淡淡说着，这可怕的预测却令游马全身僵硬，内心一阵惊叹。没想到她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假设。

「好不容易发生两起密室杀人案件，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就太扫兴了。尤其是今天早上，那种诡异惊悚又传达了强烈讯息的凶案现场，可不是轻易就能遇见的呢。我想慢慢解开这充满魅力的谜团，享受个中乐趣。为此，可不能把凶手逼到自暴自弃的地步。」

「解开充满魅力的谜团……是吗……」

面对月夜轻佻的发言，游马报以冷淡语气。月夜用没有一丝愧疚的眼神直视游马问：「对，是啊，怎么了吗？」看来，想在这个名侦探身上寻求常识只是浪费时间，游马继续往下说：

「换言之，九流间先生、加加见先生、左京先生、梦读小姐。这起事件的凶手，就在他们四人之中吗？毒杀神津岛先生，刺杀老田先生并留下血书的凶手。」

游马尝试偷天换日，暗示杀害神津岛和老田的是同一个凶手。

「一般来想会是这样没错，但是这次的事件可不『一般』。」

月夜脸上浮现妖媚的笑容，眼神闪现危险的光芒。

「受邀来到这座奇异玻璃之塔，各个身怀绝活的宾客。遭人毒杀的屋主留下的死前留言。发生在密室里的火灾和浑身是血的管家。以血书方式写下的十三年前的事件。这些犯罪行为都太过异常了。身为名侦探的直觉告诉我，凶手一定设下了非常诡谲的陷阱。所以，凶手未必会在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四人之中。比方说……我、或者一条医生你，也还没完全消除嫌疑喔。」

月夜眯起眼睛。感觉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心脏，游马微微颤抖。

「请、请别开这种玩笑啦。」

「是啊，这虽然是开玩笑，但也表示这桩事件的谜团就是那么多。所以。为了以名侦探身份解开谜团，揭发真相，我必须一个人集中注意力，整理脑中的思绪。那就这样，我先告辞了，一条医生。」

月夜把手放在胸口，深深低头行礼。有着高挑身材，身着男装西服的月夜，莫名适合摆出这装模作样的动作。

从西装内袋取出钥匙，月夜打开伍之室的房门，消失在门内。

游马吐出沉积肺底的一口气，再往上爬了四分之一圈阶梯，回到肆之室。脱下外套挂上衣架，像只扑火的飞蛾，摇摇摆摆走向床边倒下。

仰望天花板。昨夜的事如走马灯般一一闪现脑海。

孤立的巨大玻璃尖塔，两个被害人，两间密室，死前留言与血书。脱离常轨的事态接连发生，令人渐渐失去现实感。正如月夜所说，简直就像闯入了推理小说的世界。

昨晚毒杀神津岛一事，使游马的精神一直处于激昂状态，没能沉沉睡上一觉。因长时间紧张而筋疲力尽的神经，似乎随时有可能不堪负荷而烧断。全身血管里流的仿佛是水银而不是血液，身体沉重得不得了。

让身体稍微休息一下吧。暂时忘记一切，把身心交给睡眠。

游马缓缓阖上眼皮。

意识立刻坠入昏懵深沉的黑暗中。

第一卷 ④

睁开眼，映在视网膜上的是不熟悉的天花板。游马伸手摸摸脖子，手上一片黏腻冷汗。

似乎又做了恶梦。内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梦中自己被什么人追赶。

是什么人呢？前来复仇的神津岛吗？还是把我当成杀人犯追踪的名侦探？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梦。」

脱口而出的话语，虚弱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从床上撑起上半身，游马看看手表。时间将近下午一点。回到这个房间是早上九点左右的事，看来差不多睡了四个小时。

拜躺下休息之赐，缠绕全身的倦怠感消失了不少。大脑也恢复正常处理速度了。

「……接下来怎么办好呢？」或许因为口干舌燥，说话的声音也很嘶哑。

本来无论如何都想把神津岛之死处理成病死或自杀的。可是，现在又发生了老田的事件，原先的计划可说全盘瓦解。

所有人一定都认为，杀了神津岛和老田的是同一个人。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利用这一点。」游马喃喃低语，如此激励自己。

这座馆邸中，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也在计划杀人。那家伙虐杀了老田。想到这里，游马不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难道对方的目标只有老田吗？不、这可能性很低。老田虽然有点顽固，基本上是个善良的男人。怎么想也不认为，有人会恨他恨到必须用那种残忍手法将他杀害。既然如此……神津岛那张笑得充满恶意的脸，掠过游马脑海。

是神津岛。对方真正的目标应该是神津岛才对。只是被我先下手了，才改成杀害老田。

不只神津岛，凶手为什么连老田也要杀呢？原因一定跟那个用血写下的「蝶岳神隐」有关。

或许是老田协助神津岛做了什么招人怨恨的事？因为这样，凶手才连老田也残忍杀害，并在现场留下血书。

思考到这里就陷入了死胡同。神津岛和老田究竟做过什么？十三年前的杀人事件和这次的事有什么关联？认真追究起来，餐厅密室是怎么做出来，凶手又是怎么放火的呢？

额头微微发烫，游马起身走向盥洗室。窥看洗手台上的镜子，和里面那个满脸胡碴，眼睛下方有浓浓黑眼圈的男人四目相接。

「你这家伙，脸色可真难看哪。」

自虐地嘟哝了几句，洗了个脸。冷水的刺激，为陷入浓雾的思考拨去几分雾霭。

重要的不是「为什么」也不是「怎么做」。而是「谁」杀了老田。

在所有人都认定神津岛死于遭人毒杀的现在，我这个凶手被揪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唯一能阻止这点的方法，就像刚才想的……

游马视线朝厕所瞥去。找出杀害老田的真凶，把藏在马桶水箱里的药盒偷偷放进那个人的私人物品中，将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对方。只有这个方法了。

瞬间，一丝凉意窜过游马的背部。

杀死老田的凶手说不定也跟自己打着一样的主意。想找出是谁杀死神津岛，把杀害老田的罪证赖到对方身上。

如果只因杀害神津岛的罪名被逮捕，还能说是为了救妹妹的命才不得已下手，法官也有可能酌量情状、减轻刑罚，或许不至于被判无期徒刑之类的重刑。原本游马内心一直暗自抱着这个希望。然而，要是杀的是两个人，又得另当别论了。别说无期徒刑，甚至有可能处以极刑。

一定得比对方快一步，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才行。最好在后天傍晚之前，因为警方一旦介入，自己将无法轻举妄动。

随着思绪愈来愈清晰，事态就看得愈来愈清楚，明白自己现在置身于多么危险的状况。但是，区区一介医生的游马，对如何找出杀害老田的真凶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拼命回想几小时前看见的，老田陈尸的现场。

因启动洒水器而满地是水的室内，前胸染血的老田，撞坏的门闩，以老田为中心散落一地的杨树棉絮，还有桌巾上的血书。从哪里开始思考才好呢？连个起始点都找不到。

犯罪现场的气氛未免太不祥了，真的就像闯入推理小说的世界。

「推理小说……是吗？」对上镜中自己的双眼，游马自言自语。

如果我是推理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会扮演怎样的角色呢？被名侦探追缉的凶手？还是，被诬赖为真凶的可怜代罪羔羊？

不、那样不行。游马轻轻摇头。为了妹妹，一定得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把自己犯下的罪嫁祸到那个人身上。

既然如此，何不挑战名侦探的角色？说什么蠢话，已经混乱至极的我，哪可能扮演好这个角色。这么一来……游马忽然惊觉。

「不是还有一个角色空着吗……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镜中的男人，露出气定神闲的笑容。

涂抹刮胡泡沫，把胡子剃掉。确定没有残留胡碴后，游马双手拍打脸颊。清脆响亮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响起。

事不宜迟，得马上采取行动。在那个「重要角色」被谁抢走之前。

用毛巾擦完脸，走出盥洗室后，游马拿起披在椅背的外套穿上，离开房间。保险起见，先用钥匙锁好门才下楼，来到伍之室前。

深呼吸几次，让心情镇定下来，游马敲了敲刻有「伍」字的金属门。经历十几秒钟的沉默，才听见门后传来「哪位？」的声音。

「碧小姐，是我，一条。」

「一条医生？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很重要的事。方便的话，请让我进房间内好吗？」

「进来房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刚才九流间老师不也说过，在不确定凶手是谁的情形下，行动必须小心谨慎。」

与其说是警戒，月夜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点像乐在其中。

早已预料到她不会马上放自己进屋。现在能否成功说服月夜，将是决定自己能否顺利成为「那个角色」的关键。游马用舌头湿润干燥的嘴唇。

「可是，碧小姐和我都知道彼此不是凶手吧。老田先生遭杀害时，我们始终在屋内交谈。虽说，那实际上比较像我接受你的侦讯就是了。」

「原来如此，你想说的是彼此都有不在场证明吧？」

「是啊。无法对别人说的秘密不在场证明。所以，不能让我进去吗？」

月夜没有回应。是不是还在犹豫呢？游马感到掌心渗出汗水。

正当他低下头，差点放弃的时候，门锁打开的声音回荡于玻璃阶梯之间。门打了开，从门缝里探出头的月夜促狭眨眼。

「秘密不在场证明，听起来好诱人的关键字喔，感觉真像短篇推理小说的篇名。请进吧。」

游马说声「谢谢」，走入房间。仔细一看，沙发区的茶几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我正在一边喝红茶，一边进行各种推理。」

「说到推理，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还不能说。所谓名侦探，是不会在推理过程中随便透露推理内容的。啊、难得都来了，一条医生也请喝杯红茶吧。我重新泡过。」

「不用麻烦了。」

「请别客气。你不是来谈跟案件相关的事吗？既然如此，还是一边喝红茶一边谈吧，就像玛波小姐那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不是说过自己最喜欢克莉丝蒂的作品吗。虽然以作品来说我是白罗派，光看侦探的话，其实更喜欢玛波小姐喔。说到以玛波小姐为主角的作品，像是《命案目睹记》、《迟来的报复》等长篇小说当然也很喜欢，不过我个人最爱的还是《周二俱乐部谋杀案》。书中描写各种职业的人聚集在玛波小姐家，分享自己过去经历的不可思议事件，再由玛波小姐解开事件的谜团。同样的模式，由北村薰的出道作品《空中飞马》铺路，之后《塔列朗咖啡店事件簿》、《古书堂事件手帖》大大畅销，推理小说类型之一的『日常之谜』就此成立。我总认为，这类型作品的原型正是《周二俱乐部谋杀案》。在最近被称为轻推理的类型中，也有特殊商店的女主人解开客人叙述的谜团……」

一边在茶壶里放入茶叶，月夜一边滔滔不绝畅谈她对推理小说的看法。游马对那些话题左耳进、右耳出，目光环顾室内。这间房间的格局基本上和肆之室一样，只是墙上书柜里的推理小说现在全被搬了出来，堆在书柜前方。书堆旁放了一张躺椅，书柜上则放着大大的行李箱。

「这些拿出来的书，你该不会都看完了吧？」

游马这么问，正在闷泡茶叶的月夜转头。

「不是全部啦。只是住进这房间后，我马上就把躺椅搬到那边，看到特别吸引我的书就拿下来读。虽然都是早就看过的书，重看一次还是很怀念。」

「把行李箱放在书柜上的用意是？」

「喔，总觉得行李箱放在跟视线等高的位置，比较方便拿取东西。我的行李箱里装了各式各样名侦探所需的工具，希望能放在随时拿得出来的地方。」

「……是喔。」

这人还是一样的难以捉摸。正当游马这么想，月夜端来倒好红茶的茶杯。

「这是伯爵茶。其实如果有司康搭配就更好了。」

月夜在游马对面的沙发坐下，优雅地拿起茶杯，啜饮红茶。游马也有样学样喝一口，红茶清爽的香气为激动的情绪带来几分疗愈。

心满意足地呼一口气，月夜微微低头，朝游马抬起视线。

「那么，一条医生，你究竟为何跑来我房间呢？」

游马将茶杯放回杯碟，正面迎上月夜的视线。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碧小姐，能让我做你的另一半吗？」

「另一半……？」月夜显得很困惑。「一条医生，非常抱歉，关于这个，该怎么说好呢……我不需要。」

「你已经有另一半了吗？」自己太晚采取行动了吗？游马感到懊恼。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我并不特别想要另一半，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对女人展开追求，也真是……」

「不是的！」游马拔高了声音。

「不是什么呢？」月夜露出警戒的模样反问。

「我说的另一半，指的不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是想表达成为名侦探搭档的意愿。」

月夜先是疑惑地眨了几次眼睛，最后咧开嘴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换句话说，你想当我的华生？」

「对，就是这意思。」

陪伴在名侦探身边，支援名侦探搜查案情的最佳拍档。以现状而言，没有比这更棒的角色了。既能尽快得知老田事件的凶手，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化解名侦探对自己的怀疑。无论如何都得争取到「碧月夜的华生」这个角色才行。

游马双手握拳放在腿上等待回应，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月夜缓缓跷起二郎腿。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的确，一如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名侦探总是有个搭档。白罗与海斯汀、御手洗洁与石冈，还有……」

扳着手指，月夜眯起眼睛，细数众家名侦探与他们的搭档。

「可是一条医生，你能胜任我的华生吗？」

「为什么问我能不能胜任？」

「推理小说中的华生角色，乍看之下老是被名侦探耍得团团转，像个只有在名侦探发表出色推理时做出惊讶反应的花瓶。然而，仔细一读就会发现，扮演华生角色的名侦探搭档，其实多半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作用呢？」

「秉持与生俱来的天才特质，名侦探经常做出古怪奇特的言行举止。像我这样具备社会常识的名侦探，毕竟还是罕见的稀有品种。」

游马嘴上回答「原来如此」，内心暗自吐槽「你已经够古怪了」。

「因此，有时名侦探也会得罪人，或做出妨碍搜查的行动。这时，个性随和的华生就能代替无法融入社会的名侦探，和事件相关人士保持良好关系，有助搜查顺利进行。」

「神津岛先生个性那么乖僻，我都能当他的专属医生了，可见我个性很随和吧？这点我有自信。再说，碧小姐你绝对不是无法融入社会那种人，我也没必要为你担任这方面的润滑剂。」

游马这么一捧她，月夜就自豪地哼了一声说「这倒的确」。

「只是，华生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比起当名侦探与相关人士的润滑剂更重要许多的任务。」

「那是什么呢？」

游马小心翼翼询问，月夜扬起一边嘴角。

「为名侦探带来灵感。」

「灵感？」

「是的。尽管本身只是平庸之辈，华生角色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往往能刺激名侦探灰色的脑细胞，触发掌握事件真相的宝贵灵感。这是推理小说常见的描写。举例来说，不朽名著《占星术杀人事件》中，看到御手洗洁因无法解决事件而沮丧，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搭档石冈跟他聊起了电视新闻的话题，因而破解了那个传说中的诡计。这么说吧，即使本身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待在名侦探身旁的华生就像触媒一样，能令名侦探绽放光芒。」

「触媒……」

游马复诵了一次这个词汇，月夜对他露出带有挑衅味道的视线。

「一条医生，你能成为我的触媒，使我绽放光芒吗？」

「当然可以。」

游马不假思索回答，月夜靠上沙发椅背，身体往后仰，交握的双手放在肚脐前方。

「那么，请你证明给我看。」

要是现在的表现无法让月夜满意，肯定当不成她的华生。游马咕嘟吞下口水，缓缓开口。

「我在想，老田先生遭杀害的时间，说不定不是早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游马把刚才想到的假设说出口。

「喔，挺有趣的嘛。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嘴上这么说，月夜却是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

「之所以判断凶案发生在这段时间内，根据的是巴小姐的证词，她说自己早上六点和老田先生打过招呼，六点半回到一楼时，餐厅的门已经关着，之后也没有人进出。另外，证明巴小姐本身不是凶手的证据，则来自酒泉先生的证词，他说自己从六点半开始，一直和巴小姐保持通话。」

「没错。那么，要做出怎样的假设，才能错开犯案时间呢？」

「我认为，巴小姐和酒泉先生有可能是共犯。两人合力杀害老田先生，再为彼此做出不在场证明。事实上，那两人关系颇为亲密喔，说不定巴小姐出于某种理由杀了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对她原本就有好感的酒泉先生则帮她做了不在场证明。打从看到老田先生的遗体，巴小姐就一直显得很害怕。当然，看到同事遭人杀害，恐惧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说不定凶手根本就是她。」

「你的意思是说，老田先生遭杀害的时间可能更晚？」

「是的。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杀害老田先生，再将餐厅布置成那可怕的场景，最后用打火机点燃桌巾。接着立刻离开餐厅，装成试图想把门打开的样子。这样至少可以解释密室如何点火的谜团。」

「那密室又是如何制造出来的呢？」

月夜立刻提出这个问题。游马一时之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个嘛……比方说在屋里放一根伸缩杆，制造放下门闩的假象，等破门而入之后再加以回收——」

「不、不对。」

月夜打断语无伦次的游马。

「门被撞坏之后，我仔细观察了当场有没有人做出可疑举动。但是，巴小姐和酒泉先生都没做出回收伸缩杆之类的事。追根究底，你口中的伸缩杆到底要设计成怎样的机关？」

「这个嘛……可是，两人是共犯且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犯案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那我问你，备餐厨房里那些欧姆蛋和咖啡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呢？在主要厨房里一盘一盘煎出欧姆蛋，再用小型电梯送上一楼，还要煮咖啡。这些事不靠两人一起做很难完成喔。」

「一定是犯案之前先做好的啊。」

「照你的说法，六点半时所有欧姆蛋都已煎好，咖啡也煮好，预先放进备餐厨房，接着两人再动手犯案。你是这么想的吧？」

被月夜质问的语气压倒，游马只能回答「是啊，不然呢……」月夜刻意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一条医生，身为名侦探的我，难道会没想过那两人是共犯的可能性？」

「唉？那……」

「我当然马上就想到了。所以才会进行验证啊。」

游马反问：「验证？」月夜搔了搔太阳穴。

「一条医生，你不会以为，刚才我去吃放在备餐厨房里的欧姆蛋和喝咖啡，真的是因为肚子饿了吧？」

「所以……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月夜傻眼地说。「那是为了确认欧姆蛋和咖啡的温度。」

游马不由得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看来你似乎明白了。没错，我是在确认，那些早餐是否提前制作完成。那时，我吃的欧姆蛋和咖啡都还很温热，可见才刚做好没多久。换言之，酒泉先生和巴小姐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准备早餐的证词是真的。」

月夜轻轻挥手，像是在说「证明完毕」。

那些古怪言行的背后，原来都有着精细的推理过程。游马再次体认到，眼前这位名侦探果真实力非凡。

「虽然还无法完全推翻两人共犯的可能性，至少犯案时间肯定介于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至于凶手怎么在密室内放火，这个谜团则还没解开。」

说到这里，月夜用冷淡的语气接着说「所以——」。

「很遗憾，一条医生难以刺激我的灵感。很可惜，请容我驳回你这次的提议。」

月夜那客套到几乎过了头的言语像一堵墙，挡住了游马的去路。

这样下去，将无法成为她的华生，无从得知杀害老田的真凶，也得不到确保自己安全的立场了。

游马急得气血攻心，脸颊发烫，全身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月夜站起来，缓缓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回自己房间休息如何？」

这句话就像在说「你没有资格当我的华生」。委婉的拒绝刺痛游马的心。低下头，紧咬着嘴唇，犬齿咬破薄薄的皮肤，一阵尖锐的痛楚划过，嘴里冒出铁锈的气味。

「……神津岛先生原本打算宣布什么，你没兴趣知道吗？」

游马垂着头，只抬起眼神望向月夜。虚假的笑容从名侦探脸上消失。

「一条医生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一个大概。以前为神津岛先生诊疗时，他不小心透露了一些。」

「为什么你一直隐瞒不说？」

「因为没有人问我啊。」

「少来这种诡辩了。神津岛先生既是一位大富翁，又是知名学者，更是国际知名的推理收藏家。这样的人大张旗鼓举办派对，请来各路独具特色的宾客，说要宣布重要大事。这件事当然很有可能是查明事件真相的重要线索，这一点你怎么可能不明白。」

「是啊，我明白。可是，我也答应过神津岛先生，在他自己宣布之前，绝对不对外泄漏消息。」

「这也是诡辩呢。神津岛先生已经过世，你们的约定等于失效了，不是吗？」

「正好相反喔。我认为，正因那是答应死者的承诺，所以不能轻易破坏。」

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游马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身为一个推理迷，更重要的是，身为一个名侦探，月夜肯定很想知道神津岛要宣布什么。得好好利用这点才行。

没错。想靠拍马屁取得名侦探搭档的地位未免太天真。碧月夜这号人物坚称自己是名侦探，几乎到了疯狂自信的地步。想与这样的人平起平坐，就必须正面迎击，针锋相对，证明自己具备足以成为她搭档的实力。

「那你现在为何又打算告诉我呢？」

「遵守与故人的承诺固然重要，但也不能让杀害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凶手继续嚣张下去了。」

游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其实先前没说，只是因为担心这个消息一旦泄漏，可能引来怀疑自己的目光而已。不过，现在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因此，如果有人能将我知道的情报用来解决事件，我认为那就告诉对方也无妨。」

月夜把开到一半的门关回去，再度回到游马对面的沙发坐下。

「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个名侦探，比谁都更能有效利用情报。」

「要是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在你身旁做见证呢？我真的受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很多照顾，很想找出夺走两人性命的凶手，看那个人被绳之以法。」

「这意思就是，『我把情报交给你，让我当你的搭档吧』？」

月夜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神色。

「情报固然重要，在推理小说中，提供情报的都是警方或情报贩子，绝对不是名侦探的搭档喔。」

「请你别误会，我不是试图用情报交换华生的地位。只是想跟你分享这个情报，互相提出意见，让你借此判断我是否具备成为华生的素质。」

月夜眼睛眨了几下，然后露出无邪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倒是挺有意思的。那么一条医生，事不宜迟，就请你赶快告诉我吧，神津岛先生想宣布的究竟是什么大事。」

「是一份从未问世的原稿。他说自己找到知名人士未曾发表的原稿，并打算出版它。」

「这么说来，是知名作家不为人知的推理作品吗？」

月夜突然从沙发上起身，双手撑在茶几上，上半身前倾。

「请冷静一点。那位神津岛先生为了宣布这件事，都办了这么盛大的一场集会了，当然是推理作品啊。」

「教人怎能不激动！不是作家本人，而是由神津岛先生来宣布，这表示作者已经过世了吧？换句话说，也就是遗作。到底会是哪位知名作家的遗作呢？长篇？还是短篇？内容究竟又是如何？话说回来，神津岛先生是从哪里，用什么方法得到这部作品的？」

脸泛潮红，月夜急冲冲地问了一长串的问题。

「这些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是外国作家吗？还是日本作家？哪个时代写下的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书里有出现名侦探吗？是本格推理？还是社会派？」

顶着充血的双眼，月夜逼近游马。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像个冷静优雅的名侦探。

「不是说了吗，那些细节我不清楚。拜托你冷静点。这样没办法好好说话。」

游马死命安抚，月夜才像回过神来似的，说声「失礼了」，再次坐回沙发。然而，她望向游马的眼神依然闪闪发光，充满期待与好奇。

「我听说的不多，只知道他获得一份知名人士未发表过的原稿，而他原本打算昨晚在众人面前发表。」

「关于那份原稿的内容，你一点都没听说吗？」

月夜脸上夹杂失望的神色。

「是的，只不过……」顿了一顿，游马又说：「神津岛先生是这样告诉我的，当那份原稿一发表，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

「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

再度起身，月夜发出的欢呼听起来甚至像哭号。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能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就表示不是初出茅庐的作家吧？这种等级的推理作家有谁呢……柯南道尔？阿嘉莎·克莉丝蒂？还是……难道会是……爱伦坡？」

双手举在眼前，失焦的双眼盯着手掌，月夜口中喃喃自语。那副模样，简直就像被什么给附身。游马一方面感到有些惊悚，一方面也笃定事态正朝自己计划的方向演变。

面对杀人事件时总能发挥冷静洞察力的月夜，只要一讲到与推理小说相关的话题，顿时失去那份冷静沉着。大概是从名侦探被打回一介狂热的推理迷了吧。当月夜进入这个状态时，往往少了几分平日的知性。只要让她在自己的诱导下，顺利从这种状态重拾一如往常的聪颖，那华生的宝座可说近在眼前。

「的确，要是找到了那种等级作家的遗作，一定会是大新闻。可是，这样就称得上是『将推理小说的历史连根颠覆』吗？」

听到游马这么说，月夜欣喜至极的表情，渐渐多了几分僵硬。

「……不、称不上。顶多只能说是『为推理小说的历史增添新的一页』。虽然这样也够厉害了。」

「没错，我认为重点就在这句『连根颠覆历史』。」

「连根……不单只是找到超知名作家的原稿，那份原稿还得拥有『超越出色作品』的价值……」

月夜把手放在嘴边，游马点头附和「是的」。

「内容出色的作品固然有价值，可是，我认为有些作品和作家的价值更高出了内容本身。那就是——创造出崭新派别的作品。」

「……创造出崭新派别的作品。」月夜喃喃复诵。「冷硬派、社会派、日常之谜、叙述性诡计……每一种派别的始祖作品及其作者，确实都值得我们献上至高无上的赞美。」

「是的，正如你所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可是，就算那样确实能『改写推理小说的历史』，依然无法『连根颠覆』吧。」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更何况，既然是从未发表的小说，要证明这部作品写于何时也很困难……」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透。」

游马对皱眉思考的月夜这么说。

「关于作者，神津岛先生只说是『知名人物』。身为狂热推理迷的神津岛先生，应该要说『知名推理作家』才对啊。」

「难道那份原稿的作者不是推理作家？」月夜瞪大了眼睛。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

「出自非推理作家的知名人物之手，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历史的小说……」

梦呓般自言自语的月夜，身体忽然像被雷打到似的猛烈颤抖。

「说不定我们打从根本就搞错了。听到『从未发表的推理作品』，下意识认定那是写于十九世纪后半到二十世纪中期的作品。可是……说不定是更早写成的，在更早更早以前……」

月夜半张着嘴，抬头望向天花板。

「推理小说的根柢——换句话说，就是推理小说的历史。一般认为，最早的推理小说乃一八四一年，刊登于格雷姆杂志四月号上的爱伦·坡短篇小说《莫尔格街凶杀案》。一对住在莫尔格街上公寓四楼的母女遭人残忍杀害，女儿的尸体以头下脚上的方式塞入暖炉烟囱，母亲身首异处的尸体则在后院被发现。此外，房门保持上锁状态，窗户以钉子封住，怎么看都是没有人能进出的状态。故事描述的，正是侦探杜宾解开这奇妙密室杀人谜团的过程。这部短篇小说被视为解开犯罪事件谜团的推理小说原型，推理小说的历史也从此展开。」

空洞的眼神依然望着天花板，月夜以配音旁白般平板无起伏的语调说完这段话，忽然朝游马伸出手。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举止，游马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她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肩膀。

「可是，如果在《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就有人写过解开犯罪事件谜团的小说呢？如果那份原稿现在才被找到，那真的是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历史的大事！」

「是、是啊。」受到月夜的气势震慑，游马猛点头。

「但是，要怎么证明那份原稿写于一八四一年之前呢……对了，作者一定是在一八一四年前就过世的人。正因如此，神津岛先生才没有称呼作者为『推理作家』，因为在那个人存活的年代，根本还没有『推理作家』的概念。是啊，在《莫尔格街凶杀案》发表前就过世的作家写的推理小说。这样的作品发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一定会轰动整个推理同好圈……不、是轰动全世界。」

「这么说来，那份原稿的价值还真是非比寻常呢。」

「何止价值非比寻常，简直就是人类瑰宝！」

「换言之，那份作品也将带来惊人的财富。」

游马喃喃低语，原本仿佛祈祷般双手交握的月夜，眼神重新聚焦。

「是啊，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这样的话，就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了。只要夺走那份原稿，不但自己能成为大富翁，假设凶手也是推理迷，就等于拥有了轰动全世界的宝物。」

「你说得没错。说不定，桌巾上的血书，只是故意用惊悚的字眼来混乱搜查，为的是隐藏『夺走未发表原稿』的真正动机。」

恢复名侦探表情的月夜，在鼻尖前竖起食指。

「如何，碧小姐。我认为自己成功地协助你进行了一次推理。」

游马这么一说，月夜便露出思考的表情。

「是啊，托你的福，我进行了一次痛快的推理。」

「听你的语气，感觉好像还少了临门一脚。为何我应该成为你的华生，还有一个关键原因，就让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吧。」

「关键原因？」

月夜疑惑反问，游马眨了眨眼说：「是啊，没错。」

「说到华生这个角色，通常不都是个医生吗？」

先是冒出错愕的表情，但很快地，月夜便笑得开怀。

「说到华生就是医生啊，原来如此，确实没错。你得了一分。」

夸张地耸耸肩，月夜伸出右手。

「那就正式说声『请多指教』吧，我的华生。」

第一卷 ⑤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了将近四小时，我终于整理完至今看到、听到的各种情报了。所以，接下来想继续检查案发现场，并收集更多相关人士的证词，作为解开这充满骇人魅力的事件之谜。一条老弟。」

竖起食指，月夜愉悦地说。成为一对搭档的月夜和游马刚离开伍之室，正朝一楼走去。

见游马没有回答，走在前面的月夜停下下楼的脚步，疑惑地回头。

「你怎么了吗？一条老弟。」

「不是，你忽然改变说话语气和对我的称呼，我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嗯？我称你为一条老弟，让你感到介意吗？」月夜歪了歪头。

「嗯，可以这么说。」

忽然就不用敬语说话了，这点也令人很惊讶啊。游马内心暗忖。

「基本上，名侦探称呼自己的搭档时，都会在名字后面加上『老弟』不是吗？就像福尔摩斯称华生为『华生老弟』，御手洗洁称石冈为『石冈老弟』一样。虽然为了表示亲昵，有时也会舍弃敬称，但我很喜欢这种加上『老弟』的称谓。」

「姑且不说御手洗洁，以福尔摩斯来说，那只是看翻译怎么翻而已吧？」

游马无力地回答，月夜双手放在胸前击掌。一声响亮的「啪！」立刻在玻璃阶梯之间回荡。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忠于原文，称你为『My dear Ichijo』吗？」

注：Ichijo是一条的罗马拼音。

「……还是叫我一条老弟就好了。」

「那太好了。你也请务必称我『月夜』就好，敬称就不必了。大部分的华生都是这样称呼名侦探的。」

「不、这样太那个……我还是跟原本一样称你『碧小姐』就好。」

「为什么？」月夜不满地噘起嘴。

「不是啊，忽然舍弃对女性的敬称，不但我自己浑身不对劲，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还是等彼此建立身为搭档的信赖关系后，再那么叫吧。」

月夜摸着下巴说「嗯哼」。

「的确。要是我的华生看在别人眼中是个粗俗无礼的男生，那就太可惜了。在此姑且先妥协，让你叫我『碧小姐』也好。只是，总有一天还是希望你直呼我名讳。反正不管怎样，既然彼此已是搭档，敬语就先别用了。」

「这个我可以接受。」

虽仍有些迟疑，游马还是点头答应。月夜转回正面，意气风发地说「那就出发吧，一条老弟」，继续往楼下走。游马叹口气追上去。

抵达一楼，月夜毫不犹豫地朝餐厅走去。

餐厅是老田命案的事发现场，现在仍处于满地积水的状态。月夜踏入餐厅，穿着皮鞋的脚溅起少许水花，发出啪喳啪喳的声音。

跟着月夜进入餐厅的游马站在门口不动。事发当下太过混乱，无暇好好观察，现在才看清老田倒下的地板附近整片红色水洼，以及桌布上的大大血书，深受眼前惊悚的景色震撼。

月夜没有一丝踌躇，直捣餐厅内部。

「我说，碧小姐，真的可以进去吗？刚才加加见先生不是要我们别破坏现场……」

月夜转头，双眼微微湿润，嘴上喃喃说道：「你怎么说敬语……」

「啊、喔，抱歉。只是，这么做加加见先生又要抱怨了吧。」

「或许他会抱怨，但我们无法一一在意这种小事啊。」

月夜用力摇头。

「刚才我不也说了，警察的搜查方式基本上靠人力，也就是人海战术。既然现状是警察后天才能抵达，跟他们客气也没意义。想查明这次这种特殊犯罪的真相，让以一敌千的我优先搜查才是最重要的事。」

说得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样子，月夜走到老田陈尸处蹲下，脸靠近地板上的红色水洼。

「你在干嘛？」

游马一走近，月夜就蹲着对他招手。

「这附近有汽油味。」

「唉？」游马在月夜身旁蹲下，集中嗅觉神经。正如她所说，地上弥漫一股呛鼻的气味。

「老田先生的遗体被泼了什么吗？」

游马低声问，月夜倾身站起，环顾整间餐厅。

「大概是暖炉用的汽油燃料吧。我们来确认看看。」

月夜一一确认起餐厅内几个暖炉的燃料桶。拿出第四个暖炉的燃料桶时，她高声道：「就是这个！」

「其他暖炉里的燃料都装得很满，只有这个几乎空了。凶手就是用这个燃料桶里的汽油泼在老田先生遗体上的。」

月夜把脸凑近燃料桶。

「可是，这燃料桶容量很大，如果只是泼在老田先生身上，应该不至于用光整桶。」

把燃料桶放回去，月夜闭起眼睛，一边用形状漂亮的鼻子嗅闻，一边四处走动。

「这里也有汽油的气味。」

站在餐桌前睁开眼睛，月夜双手撑在吸饱水的桌巾上，上半身往前探，将脸凑向桌巾中央潦草的「蝶岳神隐」血书。

「就是这里了。」

月夜抚摸「岳」字。这个字被火烧焦，几乎无法辨识。

「那里怎么了吗？」

游马这么问，月夜将摸过桌巾的指尖伸到他的鼻端。一阵汽油味刺激鼻腔。

「那里也被泼了汽油吗？」

「似乎是的。话说，若打算将整个餐厅烧掉，不、如果想一把火烧掉这栋馆邸，一口气杀光所有人的话，在这里泼汽油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从这里放火，火势特别旺盛。事实上，当时火焰肯定瞬间窜升到将近天花板的高度了吧。正因如此，洒水器才会马上启动，导致最后火很快就被扑灭。」

月夜指着「岳」字上方的洒水器，又接着低声嘟哝「只不过……」。

「凶手真的打算烧掉老田先生的遗体吗？」

「咦？什么意思？」

游马反问，月夜转头望向血书。

「这么充满艺术气息的……应该说，品味这么差的布置，一看就知道，凶手刻意想让人注意这行血书。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写在一起火就会被扑灭的桌巾上呢？如果想百分之百被人看见，可以写在墙壁上，甚至写在餐厅外都好。无论写在哪，血书本身就具有十足的震撼效果了。」

月夜收起下巴，压低声音。

「我从这个犯罪现场，感受到『想烧掉房间』和『想保留房间』的两种矛盾意念。这表示什么呢……」

「是不是凶手有什么非在桌巾上留下血书不可的理由……？」

游马兀自低喃，月夜忽然大喊一声「就是这样！」吓得游马身体微微往后倾。

「不愧是我的华生，着眼点很不错呢。对，只要解开这个疑问，一定能更接近事件的真相。」

「那、那还真是太好了。」

「截至目前为止，我仍无法判断凶手在老田先生身上泼汽油，是真的为了烧掉遗体，还是做做样子而已。只能说，如果凶手真打算烧毁遗体，或许遗体身上有什么凶手不想被人发现的线索。看来，得想个办法潜入拾之室，仔细搜查老田先生的遗体了。」

「这很困难吧？一方面，加加见先生彻底执行不准其他人触碰遗体的指令。另一方面，能打开拾之室房门的万用钥匙已锁在保险箱里了。」

「……一条老弟，保险箱的钥匙，其中一把在你手上吧。既然如此，只要能拿到九流间老师手上那把，万用钥匙就是我们的了。」

月夜脸上漾开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别说那种吓人的话。大家不是已经决定好，为了让所有人放心，谁也不要独占万用钥匙吗？再说，九流间老师不可能把钥匙给你。」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用扒的。说到扒东西的技术，我有自信不输专职扒手。」

月夜右手握拳这么说。

「名侦探干嘛去学这种技术啦？」

「就因为是名侦探才要学啊。犯罪搜查需要各式各样的技能，不只扒东西，跟踪、电机、处理危险物品……我全都精通。只要我想，现在就能用这座馆邸里现有的东西做出一个远距引爆装置。」

「那还真是厉害。不过，我是不会把钥匙交出来的，那样绝对会惹祸上身。」

要是自己跟月夜串通拿出万用钥匙的事穿帮，其他人一定会怀疑自己。这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月夜从游马身边穿过，走向餐厅出入口。目送她的背影，游马不经意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却发现原本该在里面的钥匙包不见了。

「你给我等一下！」

月夜停下脚步转头，把勾在手指上的钥匙包拿到脸颊边晃啊晃的，轻轻吐舌：

「哎呀，真可惜，被你发现了吗？」

「对你真是不能有一刻大意。」

大步走向月夜，抢回钥匙包。月夜拍了拍游马的背。

「别这么生气嘛，我的华生，只是跟你开个小玩笑。别管这个了，一起来挑战老田先生杀害事件中最大的谜团吧。」

「最大的谜团？」

游马一皱眉，月夜就大大摊开双手。

「当然是『密室』啊！打从《莫尔格街凶杀案》问世以来，世界上诞生了数不清的密室推理。密室正是谜中之王，推理之王呀。那间房间到底是怎么制造成密室的呢？身为名侦探，一想到能挑战这个谜团，就忍不住感动得全身颤抖。」

「神津岛先生的事件时，怎没看你这么兴奋？」

「那是当然的啊。神津岛先生死于毒杀，也就是说，凶器是远距也能杀人的毒药。更何况，今天早上我不是说明过了，那是能用简单诡计制造出的密室。可是，老田先生这起事件完全不同。」

月夜嘴角上扬。

「从犯案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在这里杀了老田先生之后，留下血书，再使用某种诡计将餐厅打造成密室并离开。不只如此，凶手离开之后的密室还发生了火灾，而我们仍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放的火。你不觉得这是一起非常出色的密室杀人事件吗？」

游马口中发出连自己也分不出是在答腔还是在叹气的「喔」。实在难以理解，月夜怎么能用「出色」来形容杀人事件。

果然这位名侦探的性格也有某种扭曲之处，就像这座玻璃塔一样。

「密室是如何制造出来的？我总觉得，要是不先解开这个谜，就无法厘清凶手的真面目。所以，首先必须彻底调查餐厅的出入口。你看这里，一条老弟。」

看似完全不在乎游马冷淡的眼神，月夜热情招手，摸着几小时前被游马等人撞开的门框说：

「门框上没有异状，这样就可排除使用黏着剂制造密室的可能性了。还有，也看不出使用过你刚才说的伸缩棒。这扇门上没有锁孔，只能从内侧挂上旋转式门闩上锁，所以也不用考虑有没有备钥的事。整理下来，当时门之所以打不开，确实是从内侧挂上门闩的缘故，这是符合逻辑的推论。」

月夜指着钉在出入口旁墙上两个旋转式门闩中下面的那个。

「下面的门闩也是一样的简易门闩，以旋转方式卡住门上突出的钉子，门就打不开了。不愧是豪宅，连这种小地方都保养得很好，门闩旋转起来很顺畅。」

月夜手指一弹，门闩就滑顺地转了一圈。

「那么，这门闩要怎么从外侧挂上呢？」

手指抵在嘴唇上，月夜身体前倾，从额头几乎要撞上门的距离凝视门闩。

「我看应该还是用了细线之类的东西吧？」

游马在一旁嘀咕，月夜横眼冷冷一瞥。

「可否说得具体一点？」

「唉，要怎样具体……」

「我就问，具体来说，要怎样才能从外面把细线挂上这几乎没有地方可勾，还得旋转两百七十度才卡得住门上突起物的闩条？」

「不、这……」

重新站直的月夜，把脸凑向嗫嗫嚅嚅的游马。

「正如我先前所说，『浓烟和水几乎没有溢出门外』。从这点看来，这扇门关上后，应该几乎没有缝隙可让工具穿过。不过，如果能在线已经勾上门闩的状态下关门，之后或许可以从门外把线拉出来。只是，你必须告诉我，那条线具体勾在门闩上的何处？为了让门闩卡上去，又得从哪个角度把线抽出来？」

手伸进西装裤口袋，月夜取出一束细细的线。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搜查啊。用细线制作的物理诡计是最基本的密室手法。为了随时都能进行现场验证，我身上总是带着这个。」

把线绷在自己尖尖的虎牙上，月夜截下一段十几公分长的细线，一边说「来，请示范」，一边将线递给游马。

「就算叫我示范也……」

在困惑中收下线，游马试着想把线勾上门闩。然而，门闩前端呈半圆形，旋转得又很滑顺，别说用线操控了，连想把线挂上门闩都很困难。怎么想都不可能在门关起的状态下，用线让门闩旋转两百七十度。

「不然这样、不然这样，像这样让门闩立起来，取得平衡，然后把线也竖起来……」

游马试图让门闩与地面保持垂直，但门闩实在太滑顺了，不管多小心竖起门闩，还是一下就往左边或右边旋转。

「我看是不行呢。」月夜冷冷地说。

「你再等我一下。不然这样呢？在这个状态下，拿某个东西夹在门闩与墙壁之间。」

游马捏着门闩，将原本垂直的门闩调整为稍微朝门的方向倾斜。

「然后，用线勾住那个夹在中间的东西上，再从门外拉线。这样失去东西卡住的门闩朝门的方向旋转，就能顺利把门锁上了。对，一定是这样。」

「那要用什么夹在中间？」

月夜再度冷冷地质问。游马不由得发出滑稽的「咦……？」

「没错，用你这方法或许能挂上门闩。可是，具体来说，究竟要拿什么夹在门闩和墙壁中间呢？那个东西后来又掉在哪了呢？门被撞破之后，我一直监视着众人，没看到有谁做出捡起那种东西的举动。」

游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月夜乘胜追击，继续提出质疑：

「真要说起来，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连浓烟和水都几乎没有溢出的门，就算能把线穿过去，夹得太紧的线多半拉不动。再者，这种用线作成的诡计，只要仔细观察，几乎都能在门锁或门片上找到拉线时留下的痕迹。可是，这次不管我怎么检查，都没发现那样的痕迹。换句话说，这次的密室不太可能用这种手法制造。」

月夜轻轻扬起下巴，像在宣布「验证完毕」。

「那碧小姐，你难道已经知道凶手怎么制造这个密室了吗？」

对月夜高傲的态度感到不满，游马臭着脸问。

「我还不知道。」

收回抬起的下巴，月夜把手放在嘴边。隐约看见她的唇边浮现一抹妖媚笑容。

「这不是用单纯手法就能制造的密室……凶手一定用了什么教人料想不到的诡计。身为名侦探，我有义务解开这个谜团。我等了很久，就是在等这样的事件。没错，我一直在等……」

看着月夜难掩笑容的模样，游马内心窜过一丝寒意，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

「咦，一条老弟，你怎么了？」

月夜疑惑地问，刚才那危险的气氛已经从她脸上消失。游马含糊回应「不、没什么」，眼神凝视月夜。她对名侦探的身份有着异常的执着。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今天这样。

「没事就好。好吧，该确认的情报都确认过，已经没必要再待在这了。」

说着，月夜转身背对餐厅。

「要走了？不用解开密室之谜了吗？」

游马睁圆双眼，月夜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不知为何，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庞，莫名适合这种讽刺的表情。

「一条老弟，现在还不到展开推理的阶段喔。首先，必须尽可能搜集情报，作为推理的基础。就像外观再美的建筑，如果基础打得不够稳固，只会变成轻易崩坍的沙上楼阁。」

「那么，接着要去搜集什么情报？」

「无论警察还是名侦探，搜查的基本功都是一样的。结束现场验证后，接着就是听取相关人士的证词。所以，总之我们先去娱乐室吧。」

月夜意气风发，抬头挺胸往前走。进入娱乐室时，九流间和左京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暖炉边的沙发上。

「喔喔，是碧小姐和一条医生。」察觉两人的九流间举起手。「两位怎么一起来了？待在房间里太腻了吗？」

「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华生，当然要一起展开搜查啊。」

听了月夜的回答，九流间颦眉反问：「华生？」

「是的，没错。这位就是我的华生，一条老弟。」

在月夜的高调介绍下，游马显得有些难为情，但仍点了点头说「两位好」。

「不，我当然知道这位是一条医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无视面露困惑神情的左京，九流间兀自拍起手来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条老弟，你成为名侦探碧小姐的搭档，扮演起华生角色了呀？这太棒了，名侦探身边就是得有个华生才行。」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开窍开得这么快，省了我不少事。」

「有了搭档，名侦探如虎添翼，要开始来挑战事件的谜团了是吗？来找我们是为了搜集情报吧。那这件事就交给你解决啰。打从知道凶手还在馆邸中，而我们又无处可逃，我一直坐立难安。明明自己写过那么多类似场景的推理小说，一旦自己卷入事件却是这副德性，真没用。」

「没这回事。老师这次自己成为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角色了，请您日后一定要运用这次经验，写出厉害的作品。我想，那一定会比过去所有作品都更具有真实性与临场感。」

「哎呀，很难讲呢。至今我已经写过无数『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本格推理，接下来要是写不出让读者大吃一惊的诡计，只怕会成为似曾相识、随处可见的平庸作品。所以，我最近迟迟不敢挑战这方面的题材……」

「这样的话，就请您一定要想出让读者大吃一惊的诡计呀。我很期待喔。」

月夜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九流间一边对她苦笑，一边搔了搔没有头发的脑袋。

「既然你都这么期待了，那可真非得好好努力不可。虽然不知道我这老头子的脑浆还能挤出多么崭新的诡计，但我会拼命写的。只是……」

九流间以矫揉造作的动作指着月夜说：

「为此，得先平安脱离这里才行。所以碧小姐，请你务必解决这个事件，我很期待喔。」

「那是当然。为了九流间老师的新作品，我名侦探碧月夜一定会倾尽全心全力，揭穿事件真相！」

月夜轻轻捶胸，一旁的左京半开玩笑地插话：

「九流间老师，等您那部新作完成，也请务必考虑在敝出版社发行喔。一起被困在这个地方，算得上是某种缘分，我会全力以赴好好编辑的。」

「咦？」游马眨着眼问：「左京先生不是杂志的编辑吗？」

「我以前待过文学编辑部喔，也曾编辑过九流间老师的作品呢。」

「这么说来，您做过推理小说的编辑喽？」月夜表情认真起来。

「是啊，没错。敝公司的文学编辑部特别致力于推理作品，每次一有推理小说出版，业务部往往也宣传得比平时更起劲。」

月夜与游马面面相觑。

左京是编过推理小说的编辑，神津岛则获得了一份足以改变推理历史、未曾发表过的原稿。说不定，神津岛原本打算把那份原稿交给左京出版？

「左京先生，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似乎察觉月夜气场的改变，左京正襟危坐道：「是、什么事呢？」

「左京先生曾说，您和神津岛先生之所以认识，是为了采访关于『蝶岳神隐』的事。那么，您这次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打听这件事的吗？」

「不是喔，关于『蝶岳神隐』，杂志去年就完成专题报导了，没必要现在还来打听相关消息。」

「那么，您为何前来这座玻璃塔？」

「之前来采访时，在这里住过，受到神津岛先生诸多照顾，不好意思拒绝他的邀请啊。老实说，我原本是不太想来的。」

左京难以启齿地说。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内情呢。可以请您详细说说吗？」

月夜微微一笑，左京搔搔头说：「真伤脑筋……」

「我答应过神津岛先生不说出去的，只是，毕竟现在状况变成了这样……」

双手环抱胸前，考虑了几秒后，左京看着月夜：「好吧，我告诉你。」

「其实，在我表示愿意参加这次集会后，神津岛先生又跟我联络了一次，说他手头有一份很棒的推理作品原稿，希望能在我们公司出版。」

「很棒的作品……你有问他那是怎样的作品吗？」

「我没问。」左京耸耸肩。「说真的，光是听他那么说，我就感到心情黯淡了。所以只是打马虎眼回答『如果真是那么棒的作品，我们会考虑看看』，便结束了通话。」

「为什么？要是能出版很棒的作品，不是能为出版社带来收益吗？」

「想也知道不会是多好的作品啊。」左京苦笑着说。「去年采访他的时候，同样的话神津岛先生不知提过多少次。说他自己有在创作推理小说，问我们公司能不能出版。」

「那你怎么回答呢？」

「我委婉拒绝了。毕竟受到神津岛先生不少照顾，当时我也认真看了几份他的原稿。但是，该怎么说才好呢……说得直截了当一点，那真的是不能看的东西。好像在哪看过的场景、好像在哪看过的名侦探、好像在哪看过的诡计……既没有任何原创性，更没有半点文采。关于解谜的部分，逻辑也破绽百出，实在不能当成商品贩售。」

听了左京严厉的评论，九流间表示同意：「嗯，我想也是。」

「他在我的小说讲座课上写出的作品也差不多。神津岛身为推理迷，想必阅读过数量庞大的作品，大概因为这样，勉强还写得出一套诡计。虽说那也只是仿效以往名著的劣等品罢了。更严重的是，关于登场角色的塑造以及描写状况的文笔完全不行，这方面写得很糟糕，读起来只觉得痛苦，一点也不享受。」

像是回想起当时的事，九流间皱起眉头。

「还有，最大的问题是侦探解决事件的场景。不是本格推理公平性或后期昆恩那种层级的问题，他笔下的侦探仿佛一开始就对一切知情似的，只是平铺直叙凶手和诡计，完全没解释侦探究竟如何推理出真相。这样的话，只是拿一份附了解答的考卷给读者而已吧。」

「老师说得没错，这也正是我的感想。」左京用力点头。

「这样的评语，有确实传达给神津岛先生吗？」

「起初表达得模棱两可，只说了些『多磨练或许还是有可能发光，但在商言商，公司不太可能为没拿过文学奖的新人出书』之类的话。」

「那神津岛先生的反应是……？」

「他说，这样的话，出版费用他愿意自己负担，宣传费用也可以自掏腰包。」

「既然他都愿意自己出钱了，何不就帮他出版呢？」

游马从旁插口，左京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话不能这么说，敝公司至今出版的，都是堪称杰作的推理小说。换言之，我们称得上是推理小说的老字号。要是出版了那种作品，等于把自己守护百年的招牌给砸了。」

「听起来那作品还真糟呢。」月夜用手遮着嘴巴，轻声笑出来。

「所以，后来我就建议他自费出版，但他严词拒绝了。说不在我们公司出版就没有意义。」

「证明贵出版社的招牌果然值钱呀。」

「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老实评论了他的作品，并且告诉他，敝公司绝对不可能出版神津岛先生您的作品，请放弃吧。」

「神津岛先生有何反应？」

「他大发一顿脾气，拿起烟灰缸扔向墙壁，叫我『滚出去』。从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络，所以这次他邀请我来，我其实很意外。只是想到最后一次见面交谈时，我自己态度也有问题，所以这次还是决定来参加。」

「没想到他又重提了原稿的事，让你感觉很厌烦？」

「是啊。上次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竟然还没放弃。老实说，我还真傻眼。心想，就算只是做做样子，我也受不了再看一次那种原稿啊。」

「左京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次的原稿可能不是神津岛先生写的？」

听月夜这么问，左京皱起眉头说：「什么意思？」

「自己的作品吃了那么大个闭门羹，怎么还会想再拿出来叫别人看呢，你不觉得这么做很奇怪吗？除非真的写出了高水准杰作，那又另当别论，不然这种行为实在很难理解吧。」

「如果是别人的作品，为何神津岛先生会想拿给我看？」

「我想是因为，作者已经过世了吧，这么想挺合理的不是吗？」

「已经过世了？」左京疑惑反问。

「除了生命科学领域，神津岛先生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在推理世界留名。可是去年，听了左京先生严厉的评语，他大概终于理解，想靠自己的作品名留推理青史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或许他改变了方针。」

「改变了方针？可否说得具体一点？」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九流间催促月夜说明。

「要在推理这个领域留下名号，未必一定要是作者，也可以是书评或研究者。举例来说，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主办的本格推理大奖，除了小说部门，也设有评论及研究部门。推理小说既然是重要的文化，研究推理小说的人当然也有充分的机会名留后世。」

「你的意思是，神津岛想给左京老弟看的，是推理研究论文的原稿吗？他对推理的知识和热情确实令人瞠目结舌，如果是这样，或许远比他写的小说有价值多了。」

「恐怕也不是这样。」月夜摇摇头。「事实上，神津岛先生曾对一条老弟透露，说他得到一份未曾发表的原稿。还说，只要将这份原稿公开，就能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游马简直怀疑自己耳朵。这么重要的情报，她居然这么轻易就告诉别人？月夜对错愕的游马使了个眼色，表示「没关系」。

「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份原稿？」

身为编辑，左京也被挑起了好奇心，身体无意识向前倾。

「我们在猜，可能是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左京和九流间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惊呼：

「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

「这充其量只是我和一条老弟的推测啦。如果真的找到这样的原稿，的确能够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为、为什么神津岛先生会找到这样的东西……」左京惊讶瞪大双眼。

「神津岛先生是位大富翁，同时又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推理收藏家。写不出杰作的他，或许决定放弃靠自己的创作在推理界留名，打算转而运用自己的收藏品、人脉及取之不尽的财产，找出至今仍未见天日的名著吧。也就是说，他的目标是成为推理界的海因里希·谢里曼。」

注：德国商人、业余考古学家，挖掘出前人认为只是文学虚构的特洛伊城。

「的、的确，如果能找到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为推理界带来的冲击，肯定不亚于发现特洛伊城为考古学界造成的震撼。」

九流间兴奋得连话都说不通顺了。

「那份原稿现在在哪里？」

左京激动追问，月夜巧妙地笑着带过：「这就还不清楚了。」

「一定在壹之室里！准没错！得快点去那房间里，把它找出来！」

这么大喊之后，左京脸上浮现惊觉什么的神情，望向游马和九流间。

「存放万用钥匙的保险箱钥匙，分别在两位手上吧？现在就去把万用钥匙拿出来，一起进入壹之室找作品吧！」

「左京老弟，你稍微冷静一下。壹之室里有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啊。再说，那里可是犯罪现场，我们不能擅自进去弄乱。」

「您在说什么呀，九流间老师。万一警察进去搜索时破坏了那份原稿怎么办，那将会是人类的一大损失啊。得在那之前找出来保管好才行。」

「把原稿保管起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月夜笑着问。

「当然是先向全世界公开发表，再由敝公司出版成册啊。既然邀请我来，就表示神津岛先生原本就希望这么做！」

「是吗？」

月夜微微歪头。这么一来，握紧拳头激辩的左京倒显得错愕了，眨着眼睛问：「咦？」

「左京先生，你忘了自己把神津岛先生作品批评得一文不值的事吗？」

「什么批评得一文不值……我只是说出诚实的感想……」

「我听人说过，完成一部小说必须耗费大量劳力，非常辛苦。对吧，九流间老师？」

球忽然被丢向自己，九流间只好点头：「嗯，可以这么说。」

「就连身为职业小说家的九流间老师都这么说了，更何况只是业余作家的神津岛先生。可以想见，完成一本长篇小说对他而言有多辛苦。而支持他坚持写完的，就是靠作品在推理史上留名的执着信念。遗憾的是，如此苦心孤诣写出的作品，却无法得到左京先生的称赞。」

「不是啊，我刚不就说了吗，我只是客观的评论……」

「当然是这样没错。从客观角度看，左京先生的评论应该是正确的。但是，站在作者的立场，当作品受到侮辱时，我听说有些人会觉得连自己的存在都遭否定。您说是不是呢，九流间老师？」

「产生这种念头的作家的确为数不少，尤其是执笔经验尚浅的作者，很容易陷入这种错觉。」

「看来我说得没错呢。您刚才说，后来两位就断了联络。从这点看来，神津岛先生说不定对左京先生抱持几近怨恨的情绪。这么一来，我可不认为他会想把珍贵的原稿交给你出版。」

「不、不然神津岛先生这次又为何邀请我来参加集会呢？」

「表面上的原因，当然是想请你在杂志上刊登他发现未发表原稿的报导，让世人得知这件大消息啊。」

「那么……背后的原因呢？」左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硬。

「大概是故意让你看到这份原稿，但却说要交给其他出版社出版吧。这份原稿堪称推理界的瑰宝，神津岛先生就是要让你看得到吃不到，以示对你的报复。」

「哪可能有这种事！」左京口沫横飞，大声反驳。「神津岛先生一直强烈希望能在敝公司出版作品，他应该会将原稿交给我才对！我敢肯定！」

「现在神津岛先生已经过世，说再多都只是推测。」月夜用手帕擦脸。

「既然这样，更该把那份原稿交给敝公司。因为我们和神津岛先生的交情最久。即使最后没有出版，我可是读过神津岛先生作品原稿的人，某种意义来说，等于是他的责任编辑。出版那份原稿是我的义务！」

左京高举拳头，涨红了脸。月夜在胸前轻轻挥手，安抚着说：

「请别这么激动。我并不知道那份原稿将由谁继承，你不妨日后再去跟那位神津岛先生的遗产继承人谈判。追根究底，所谓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之前的推理小说，也只是目前我和一条老弟的想像罢了。说不定神津岛先生打算发表的，只是自己创作的小说，在他心目中，认为『自己这次终于写出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的杰作』也未可知。」

被泼了一桶冷水，左京「啊」了一声，表情难掩失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着两人对话，游马总算察觉月夜的意图。

月夜是想确认，对左京而言，神津岛昨晚原本打算宣布的那份未发表原稿价值究竟有多高。为了得到这份原稿，他是否有可能不惜杀人。

如果，左京提前得知神津岛打算将这份宝贵的原稿交给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想必无论使用任何手段，都要阻止这件事发生。左京现在的反应，毋庸置疑地证实了这点。

餐桌上的血书只是为了扰乱搜查，真正的杀人动机是那份原稿。月夜想试探是否有这个可能。

察觉自己被放进了嫌疑犯清单，左京露出见鬼般茫然的表情站在原地。此时，娱乐室的门打了开，端着托盘的酒泉和圆香一起走进来。

「哎呀，一条医生和碧小姐也在喔。来得正好，我们弄了一点简单的食物，请吃吧。」

酒泉放在茶几上的托盘里，有生火腿哈密瓜、起司苏打饼等随手可吃的小点心。

「也有咖啡，请别客气。」

手持咖啡壶的圆香，有气无力地这么说。她的表情依然无精打采，脸色发青。如果她不是凶手，就表示神津岛和老田被杀的事，真的对她造成很大的打击。

一想到自己害圆香这么憔悴，游马内心不由得涌上一股恼人的罪恶感。

不、自己必须那么做……唯有杀了神津岛，才能拯救几千、几万个ALS患者与家庭……「电车困境」一词忽然闪过脑海。

轨道上有一辆失控的电车，若继续直行，将会辗过前方轨道上正在施工的五个工人。自己正站在轨道切换器旁，只要按下切换器，引导电车驶向另一条轨道，就能拯救这五个人。然而，另一条轨道上也有一个工人。

若选择袖手旁观，将有五个人丧命。若选择按下切换器，这五个人虽能得救，却会牺牲另一个本来不该死的人。这种时候，究竟该不该原谅按下切换器的人呢？

没错，我只是做了按下切换器的选择。也不认为这是应该原谅的事。但是，我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最后做出自认正确的抉择。和用残忍手法杀害老田的凶手不一样。

杀害老田的凶手也可能面临一样的难题，游马却刻意忽略这个事实，拼命说服自己。因为要是不这么做，背上名为「杀人凶手」的沉重十字架，恐怕会把自己压垮。

「哇，看起来好好吃。」

一个直率的声音使游马回过神来，正好看见月夜把加了起司的苏打饼放入口中。

「入口即化耶，这个太好吃了。快啊，一条老弟，你也吃一点。」

尽管没有食欲，这时拒绝可能会启人疑窦。无可奈何的游马，只好拿起用小片派皮包绞肉作成的咸派。酒泉做的料理明明不可能难吃，不知为何，感觉却像在嚼沙，一点滋味都吃不出来。

「那是用鹿肉做的喔。鹿肉脂肪少，和派皮很搭对吧？」

「是啊，很好吃。」

游马强装笑容。酒泉又对圆香说「那我们也吃一点吧」，朝自己煮的食物伸手。

咀嚼着咸派，游马暗中观察在场众人。

月夜一如往常教人捉摸不定，酒泉勉强打起精神，试图鼓励一看就知道很沮丧的圆香。九流间看似有点紧张，但仍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静，左京则因提议去壹之室找原稿的事不了了之，看得出还很不满。

这里的几个人，再加上闭门不出的加加见和梦读，杀害老田的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吗？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用什么方法杀死老田，还制造出了那样的密室呢？脑中满是问号，头忍不住痛起来，游马按压自己的额头。

「不用找梦读小姐和加加见先生一起来吗？」

用叉子叉起一块生火腿，九流间像想起什么似的问。

「不用吧？他们两人都宣称自己不要出来了。再说，我不太擅长应付他们。那个算命阿姨动不动就歇斯底里，警察则是自以为了不起。」

酒泉大剌剌的评语，听得九流间苦笑起来。

「说的也是，要是那两人闹起来，料理可能都变难吃了。这次为了酒泉主厨，还是以享用美食为优先吧。」

这番半开玩笑的话，让原本沉重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九流间这把年纪果然不是白活的。一边这么想，游马一边啜饮圆香倒的咖啡。

由于月夜始终默不吭声吃东西，这段时间就由九流间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尽量避开杀人事件，聊的都是其他无关紧要的话题。游马原本以为等月夜吃饱，肯定会再度介入对话，尝试从众人身上找寻破案的线索。没想到她一直没有开口，只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九流间聊出版界秘辛、高尔夫球或将棋、美酒等个人嗜好。

过了不久，靠着娱乐室墙壁摆放的立钟敲了三响，告知时间来到下午三点。

「哇，已经这时间啦。我差不多该去准备晚餐食材了。那么各位，请容我先告退。因为餐厅变成了那个状态，晚餐打算作成自助餐形式，搬到娱乐室这边来吃。等餐点准备好，会再通知大家。圆香，我们走吧。」

酒泉和圆香正要朝娱乐室门口走去，月夜忽然举手：「啊、我们也一起去。」

「咦？碧小姐也要去？为什么？」

「一楼这边已经调查得差不多，接着想看看地下室啊。这都是为了揪出杀害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凶手。」

九流间拼了老命避开事件话题，才让气氛好不容易轻松起来，这下又瞬间变沉重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沉下了脸，月夜却假装没看见，还微微歪头说：「可以吧？」

「当然可以啊，这里又不是我家，我也没权利拒绝。」

「那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月夜喜孜孜地说着，转头对游马说：「一条老弟也快跟上来。」

一行四人离开娱乐室，下楼抵达地下室仓库。

「左边是冷冻室和发电室对吧？能不能先让我看看那边？」

月夜踩着几近小跳步的轻快脚步走向门边。虽然接收到圆香求助的视线，游马也只能无奈耸肩。

「哇啊，这也太厉害了，满满的高级食材。」

月夜打开冷冻室的门，冻成白色的冷空气飘出来。

「因为这里离城里太远，食材都是一次大量订购，放在冷冻室保存。」

圆香补充说明。游马也跟着窥看，大约五坪多的冷冻室，空间相当宽敞。里面放了架子，分别存放各式各样的肉类和蔬菜，看上去和大餐厅的设备没两样。

「餐饮平时都是酒泉先生负责的吗？」月夜毫不客气地走进冷冻室。

「不、酒泉先生并非这里的专属厨师。我们有好几个固定配合的厨师，总是轮流请他们来做菜。要是正好大家都没空来，我也会下厨……请问，你在做什么？」

月夜突然趴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笔型手电筒，照亮架子下方。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行径，圆香发出不客气的质问。

「没有啦，我只是想找看看有没有能解决事件的线索。」

「底下该不会有染血的尸体吧？」

酒泉用挖苦的语气问，月夜一副没趣的样子摇头。

「不、可惜没有。如果找到尸体，事件就能有更大的进展了。」

把脸颊抽搐的酒泉晾在一边，大致上检查过一圈后，月夜走出冷冻室，打开旁边发电室的门。十坪多的空间里，最靠里面是一字排开的笨重发电机。靠外侧的架子上，则整齐放着三十个左右，看似用来装汽油的携带式金属罐。

「遇到停电的话，就从这里发电是吗？那些携带式金属罐里装的是汽油吧？」

「是的，没错。这些都是为了预防万一而囤放在此的。」

「原来如此。幸好今天早上发生火灾时没使用这些东西呢。如果凶手先在餐厅里泼洒大量汽油再放火，大家恐怕连逃都来不及逃，就变成烤肉了。」

月夜说的每句话都让人不安，听得圆香与酒泉表情很不高兴。然而，月夜本人却是毫不在意似的，继续在发电室内四处走动。

「我说……碧小姐，这间屋子很危险，麻烦你不要随便乱碰那些机械。」

「别担心，没问题的啦。别看我这样，可是具备丰富机械工程知识喔，不会搞出弄伤自己的事情。」

圆香不是担心月夜受伤，是怕她做出危险的举动，害其他人蒙受灾难吧。游马一阵无奈，花了几分钟看遍整个房间的月夜又兴冲冲地说：「好，换下个地方。」

「下个地方？你再来又要去看哪里？」酒泉抓了抓茶褐色的头发。

「当然是主要厨房啊。」

「……有什么必要检查主要厨房？」

酒泉语气不太愉快，听得出他不想被人踏入自己工作场地的心情。月夜踩着脚下吱吱作响的皮鞋走向酒泉，把脸凑上去。她的身高还比酒泉高上几公分，这个举止令酒泉身体不得不微微后仰。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要确认你们两位的不在场证明呀。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在主要厨房中的你，一直跟在备餐厨房中的巴小姐通话，对吧？」

「是啊。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虽然酒泉刻意大声说话虚张声势，表情却是明显的胆怯多过愤怒。月夜眯起眼睛说：

「是啊，当然，我是在怀疑你。」

酒泉脸色一僵，颤抖的嘴唇虚弱吐出：「你、你说什么……」

「不只怀疑你，我怀疑这栋馆邸中的所有人。包括我的华生，一条老弟在内。」

月夜半开玩笑的这句话，令游马心脏猛烈跳动。

没事的，她只是在耍嘴皮子，不可能真的怀疑我。毕竟老田遭杀害时，我一直跟她在一起啊。拼命这么告诉自己，勉强压抑狂乱的心跳。

「谁是凶手？凶手是单独犯案还是不止一人？甚至有没有可能是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所有可能性都要考虑，这才是名侦探该做的事。像这样透过调查，把所有的可能性一笔一笔勾消，最后找到的就是真相。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请务必让我查看主要厨房。」

完全不敌月夜逼人的压力，酒泉只好说着「……知道了」，开始乖乖带路。穿越仓库，打开与冷冻室和发电室相反边的门，里面是一间有小学教室那么大的厨房。最内侧立着一部巨大的业务用冰箱，厨房里还有几个擦得干净发亮的流理台及大型瓦斯炉。架子上则整齐排列了各式各样烹饪用具。

「呜哇，好宽敞。简直就像高级餐厅的厨房。」

月夜发出雀跃的声音，圆香怯怯点头。

「毕竟有时老爷也会一次邀请几十个宾客，在娱乐室里举行派对。」

「能一个人尽情使用这么棒的设备，身为厨师感觉一定很过瘾吧。啊，这就是用来把餐点运上一楼备餐厨房的小型电梯吗？」

月夜走到摆了好些料理的桌旁，打开小型电梯的门，探头进去窥看。

「很小耶，人应该是不可能进搭得上去了。」

「当然啊，这是专门用来运送餐点的电梯，载重上限只到二十公斤。一个人再怎么减肥也不可能这么瘦。」

「是啊，上限二十公斤的话，顶多只能载一个幼稚园小孩吧。嗯……要是把遗体大卸八块，分成好几次搬运，倒也不是运不出去。只不过这次不是分尸事件。」

酒泉面红耳赤抗议：「请不要说那种恶心的事！」

「这厢失礼了。」

看不出任何反省的态度，月夜伸手去摸电梯旁的网状物。

「这就是跟备餐厨房相通的扩音器了吧。今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酒泉先生和巴小姐一边透过这个通话，一边准备早餐，没错吧？」

圆香弱弱地回答「是的，没错」。

「能跟这里通话的只有备餐厨房吗？还是也能跟其他房间通话？」

「只有备餐厨房，这扩音器原本就只是用来联络运送餐点的事而已。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试试看啊。」

大概感觉到自己被怀疑，圆香话中带刺地说。然而，月夜丝毫不以为意，一边回答「是啊，我等一下会去试试看」，一边东张西望。

「……你在找什么？」

「没有啦，想说这里怎么没有微波炉。」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喔。对专业厨师来说，微波炉是邪门歪道。备餐厨房里倒有个小型微波炉就是了。」

「用那种小型微波炉，要把所有宾客的欧姆蛋都加热，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呢。还得加上咖啡，太难了。」

「唉？你在说什么？」

月夜在胸前挥挥手。「没事，我自说自话而已。」游马当然听得出月夜打的是什么主意。如果早餐的欧姆蛋不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做的，只要有微波炉，或许能在短时间内把提早做好的餐点再次加热。要是能办到这个，酒泉和圆香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然而，备餐厨房里的微波炉尺寸太小，实际上不可能靠它一次加热全部餐点。用那台小型微波炉只能一盘一盘加热欧姆蛋，实际花费的时间跟从头煮也差不多了。

看来，这两人似乎真的没有涉及老田命案。还是说，他们其实用了某种诡计留下不在场证明呢？游马难以做出判断。

手放在额头，嘴里喃喃自语的月夜，一个转身就朝出入口走。

游马问：「你要去哪里？」月夜回过头来，一脸疑惑。

「回自己房间啊，不然呢？」

「回房间？为什么？」

「该确认的东西暂时都确认过了，接下来我想慢慢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啊、对了，酒泉先生，晚餐几点开饭？」

「晚餐吗？我想想喔……考虑到也有人没吃午餐，我想十八点左右就把餐点端到娱乐室去好了……」

「十八点的话，离现在还有大约两个半小时。嗯，这样刚好。那么一条老弟，晚餐前你休息一下也无妨。」

「什么也无妨……」

无视愕然无语的游马，月夜兀自走出厨房。见游马愣在原地，酒泉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一条医生，你什么时候跟那个人变得这么熟？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居然叫你一条老弟。」

「这事说来话长……」

自己成为名侦探的华生。这话实在太丢脸，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含混带过。酒泉听了，露出认真的眼神说：

「那个人长得虽美，但很难相处。不管怎么说都太古怪了啦。」

第一卷 ⑥

「梦读小姐，请把门打开，不吃一点东西不行啊。」

左京敲打刻有「柒」字的房门。

「左京老弟说得没错，警察还要两天才会来，你最好先吃点东西。所以，快出来吧。」

九流间也对着门内喊话，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游马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六点半了。

被月夜丢在主要厨房之后，无可奈何回到娱乐室，和九流间及左京聊天。虽然也可以回自己的房间，总觉得一旦一人独处，对神津岛的罪恶感可能会把自己压垮。

三人巧妙回避事件话题，闲聊了两个半小时，酒泉和圆香便将装在大盘子里的晚餐送到娱乐室来了。有香煎鳕鱼、带骨羊排、炒时蔬和西班牙海鲜炖饭等，和大饭店自助餐没两样的料理，接二连三端上桌。这时，月夜也来到了娱乐室。

众人把餐点都吃上一轮之后，说着「我去请加加见先生和梦读小姐来」，圆香走了出去。问题是，后来加加见虽然来了，梦读却不管怎么喊都没回应。

于是，只将嚷嚷着「肚子饿了，我要先吃」的加加见，和表示不愿丢着自己做的餐点不管的酒泉留在娱乐室，其他人一起前往梦读住的柒之室。

「梦读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圆香不安地说。

「一定是睡着了吧。发生了这么多事，大概累了。」

一听就知道，左京只是在勉强说服自己。这时，月夜把手指放在唇边。

「嗯——应该说，梦读小姐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呢。」

空气瞬间结冻，左京脸色愈来愈难看。

「就算睡得再沉，我们这么大声敲门，一般人一定会醒来。所以我才在想，该不会她已经……」

「该不会已经什么！请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

左京大喊，但月夜不为所动。

「这话一点也不奇怪喔。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众人下山的交通工具也被破坏，我们等于被关在这栋房子里。现状既然如此，当有个人隔着门怎么叫都没反应的时候，当然必须考虑已经死在里面的可能性。」

「那、那也不用……」

「如我先前所说，在『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推理小说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举动，通常被视为一种『死亡伏笔』。大部分情况下，最后都会成为密室内的一具尸体。」

「这里是现实世界，又不是推理小说。你别太放肆。」

左京说的无一不正确。可是，在这诡异的馆邸中，所谓「正确」却是那么疲软无力的字眼。游马盯着散发黑色光泽，刻有「柒」字的厚重门扉。

这扇门后，说不定正躺着梦读的尸体……

「先别管我放不放肆，重要的是确认梦读小姐的安危。万一她已遭人杀害，必须尽快着手调查现场才行。所以，把这扇门撞破——」

「我还活着啦！」门后传来刺耳的声音，打断月夜说的话。

太好了，还活着。无视松了一口气的游马，月夜把脸凑到门上。

「喔，你没事啊，那就好。」

「好什么好，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明明就希望我被杀了才好。」

「我怎么会希望你被杀呢。我只是想，万一真的被杀的话，必须尽快确认遗体，展开搜查才好。」

不知少根筋还是故意，月夜总能说出触怒对方的话。即使隔着门，游马仿佛看见梦读气得额头青筋暴露的模样。

月夜应该只是少根筋吧。无奈之余，游马内心这么嘀咕。虽然才认识她短短两天，已经深刻体会到「名侦探」对碧月夜这个人而言，是如何占了人生大部分的比重。正因如此，即使被关在发生凄惨事件的这座扭曲玻璃塔中，她仍丝毫不露惧色，反而兴高采烈地进行搜查，反复做出冒犯人的言行举止。

对月夜而言，「身为名侦探」这件事，远比任何常识、道德甚至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为什么月夜会对「名侦探」执着到这个地步。究竟要经历过些什么，才会养成如此偏颇的价值观。

游马凝视隔着门与梦读对话的月夜侧脸。

「不管怎样，现在你们知道我还活着了，就快点滚吧。」

「这可不行。刚才九流间老师也说过，后天之前都不吃不喝的话，你会饿昏的。快出来，跟我们一起去娱乐室吧。」

「绝对不要。我不离开这里。」梦读的语气，显示了强烈的决心。

「不然这样吧，梦读小姐，我把食物和饮料端过来，您在房间里吃好吗？」

圆香小心翼翼提议，只是再度换来「不要！」的怒吼。

「我连门都不要开。要是把门锁打开，杀人魔说不定会闯进来啊。」

「梦读小姐，你冷静一点。包括我在内，门外一共有五个人。就算其中有人是凶手，也不可能当场袭击你的呀。」

九流间尝试说服。

「那种事很难说吧。搞不好你们五个人都是凶手，五人串通好杀死神津岛先生和管家，现在要来对我下手了。没错吧！我没说错吧！」

听了梦读逻辑错乱的一番话，九流间忍不住大叹了一口气。倒是月夜往前站了一步：

「所有角色都是凶手吗？嗯，确实也有这样的推理小说。不过，像今天这样以『某某馆』为舞台的作品里，那样的场景很罕见。当然喽，最有名的莫过于世纪名作《东……》」

「小说的事一点也不重要！」

反驳得实在太有道理，除了月夜之外，在场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这厢失礼了。我实在太喜欢那部作品，情不自禁岔开了话题。」

大概也知道自己兴奋过头，月夜缩了缩脖子。

「只是，我现在马上就能证明，说我们所有人串通起来杀害梦读小姐你，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怎么证明？」

「很简单啊。假如我们所有人都是共犯，打算杀害梦读小姐的话，根本没必要特地跑来说服你离开房间。只要一起去地下仓库，用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手上的钥匙打开保险箱，再拿万用钥匙来开门不就好了吗？这么一来，轻易就能开门入内，五人一起杀掉你了。」

月夜以轻松的语气说着骇人的内容。

「由此可知，现在我们这么拼命说服你，正好证明我们不是凶手。如何，这样你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请出来吧。不然我会一直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喔，你也不想这样吧？」

那样的确满讨厌的。游马一边这么想，一边旁观事态发展。十几秒后，传来解锁的声音，门跟着打开，一脸怀疑的梦读探出头。

「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那么，大家肚子都饿了，快到娱乐室去吧。」

趁机把脚塞进打开的门缝，月夜爽朗地说。然而，梦读就是不愿从房间出来。

「怎么了，梦读小姐。至少你应该已经明白，在场所有人不可能都是凶手。所以，请放心出来吧。你不可能一出来就被袭击的。」

「……那种事谁知道，就算你们不会，搞不好会被其他人袭击啊。」

「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月夜讶异地反问，梦读睁大眼睛喊：「对啊！」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有什么潜伏在这座屋子里，某种危险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有我们还不知道是谁的某个人躲在某处，杀死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的也是那个人吗？」

九流间这么问，梦读抓乱头发大喊：「我哪知道那种事啊！」

「你们凡人或许不懂，但身为通灵人士的我感觉得到，这里弥漫着某种危险气息。那家伙一直在监视我们，找寻动手杀人的机会。」

梦读恶狠狠地瞪着游马等人。

「真羡慕你们感受这么迟钝。像我这种天选之人，就算待在房间里，还是一直感受得到那家伙的气息，教我怎能不害怕！」

大概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精神变得不稳定了吧，梦读始终坚持她脑中幻想出来的情节。

但是仔细想想，也难怪她会这样。游马冷静地望向双眼充血，大吼大叫的梦读。被困在这座发生了可怕事件的玻璃之塔，与外界又音讯不通。陷入精神错乱状态并不是难以想像的事。

现在勉强还能保持平静的其他人，只要受到一点小事触发，或许也会做出与梦读同样的反应。就连用毒胶囊杀了神津岛的自己，在这难以解释的状况下，都快陷入恐慌了。

若说有谁绝对不会这样的话……游马视线朝月夜投射。她依然一脸乐在其中的模样。

「既然连待在上了锁的房间里都感觉得到那气息，不管待在哪都一样了吧？好啦，快点跟我们过去吧。」

月夜抓住梦读的手臂，强迫她离开房间。

「喂，你别这样！很痛啊。知道了啦，我出去、出去总行了吧！」

不知是放弃挣扎，还是自暴自弃，梦读踏出房间，一出来就掏出钥匙，把门锁上。

「那么，大家去吃晚餐吧！」

月夜率先下楼，游马等人也踩着沉重脚步跟上。

「梦读小姐，您还好吗？」

听见背后传来圆香的声音，游马驻足回头。只见走在最尾端的梦读紧抓圆香手臂，全身微微颤抖。

「一点也不好！你也听见了吧？背后传来追杀我们的脚步声！」

「不、我没有听见……」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就有人在后面！」

「梦读小姐，除了在娱乐室的加加见刑警及酒泉老弟，其他人都在这里了。不可能有人在后面啊。」

九流间这么说，梦读仍像个耍赖的幼儿般激动摇头。

「我就是知道，哪里有人！」

梦读指的是螺旋阶梯上方。九流间大声叹气。这时，原本走在最前方的月夜，把手放在游马肩上。

「不然，我们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人吧。走喽，一条老弟。」

游马才刚应好，月夜已经从站在阶梯上的众人之间钻过，开始往楼上走。游马赶紧追上前去。

月夜利用长腿优势，在螺旋阶梯上一次爬两格。为了跟上她，游马拼命迈开脚步。

一一通过刻有「柒」、「陆」、「伍」、「肆」、「参」、「贰」、「壹」的门，终于来到瞭望室前的楼梯间。

「楼梯上没看到任何人，剩下的，就只有这间瞭望室了。」

从西装内袋掏出刻有「伍」字的钥匙，插入锁孔把锁打开，月夜推开发出叽噫声音的沉重门扉。二度踏入玻璃圆锥下的这间瞭望室，游马迅速左右张望。虽不认为真如梦读说的，有什么人潜伏在此等待猎物，但现在这种状况下，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保持警戒还是比较好。

塞满整间瞭望室的神津岛收藏品，使房间里充满死角。游马和月夜一边交换眼神，一边兵分二路展开搜索。

书柜里摆满珍贵的外国推理小说，柜子里则是推理电影中曾使用过的各种道具，一旁还有知名推理作家用过的书桌。强忍寒冷，游马仔细检查被这些收藏品遮住的角落。然而，根本没有发现谁躲在里面。

朝拍摄《神探可伦坡》时使用的标致403敞篷车底窥看，游马喃喃自语「想也知道没人」。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人的气息。

谁在背后？保持蹲姿转身的游马，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在干嘛啊？」月夜睁大眼睛低头看他。

「别默不吭声跑到我背后啊！吓死人了！」

「抱歉抱歉。由于有时也需要跟踪嫌犯，名侦探必须学会跟踪技巧。我就自然而然养成不发出脚步声的走路方式了。」

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月夜咯咯笑起来。

「果然没有人呢。虽然销声匿迹潜伏的杀人魔也是很有魅力的设定，在这种『暴风雪山庄』故事里，真凶还是得由已出场角色来扮演才有意思。」

「……提醒你，实际上真的有人被杀了喔。」

月夜用了「有意思」来形容，使游马难掩语气里的怒气。

「哎呀，怎么了呀，一条老弟。怎么这么生气？」月夜这么问，像是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名侦探大脑螺丝松了好几根，希望她做出符合常识的言行举止根本就是白搭。更何况，让神津岛吞下那颗毒胶囊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批评月夜。再度感受到背上十字架的重量，游马无力摇头。

「算了。不过，只有一件事请你不要忘记。这里是现实世界，我们不是推理小说里出场的角色。」

「这可难说喔。」

月夜这句话说得像在唱歌，游马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近年来，后设推理的手法已经不再稀奇了呀。说不定只是我们自己没有发现，其实真的不小心闯进『某某馆』系列小说，成为里面登场的角色了呢。包括我和一条老弟你在内。」

「……你是认真的吗？」

如果是的话，真教人怀疑这个名侦探脑袋是不是坏了。

「你说呢？好吧，总之先下楼跟大家会合，不然继续待在这里会冻死的。只要让梦读小姐知道没发现任何人，她的精神状态或许能稍微镇定一点吧。」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楼梯间。

不出所料，下楼与众人会合后，即使月夜和游马告知没有发现任何人，梦读依然躁动不安。不过，尽管嘴上不断嚷叫：「只是你们没发现而已！」「绝对有人！」或许肚子真的饿了，她也不再反对前往娱乐室。

回到娱乐室，坐在沙发上的加加见正以口就盘，将西班牙海鲜炖饭大口大口扒进嘴里。

「啊、梦读小姐出来啦。太好了、太好了。精心制作了这些料理，还是希望大家都能享用呢。」

酒泉刻意用积极乐观的态度这么说，看得出他拼命想忘记自己仍身处于可怕的状况下。那模样莫名有点像个小丑。

「……那么各位，由于餐厅已经不能使用，只能请大家在这里以自助方式用餐，真的非常抱歉，还请尽情享用餐点。饮料的部分，就由我代替老田来为大家服务。」

圆香的声音忧郁低沉，和酒泉形成强烈对比。铁青着脸，微微低下头，但仍努力做好女仆工作的她，教人看了一阵心痛。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月夜突然发言。「现在这种状况，就别再分什么宾主关系了。大家立场相同，其中最辛苦工作的巴小姐和酒泉先生，反而该优先享用餐点才是。所以，你们请先用吧。我们等你们吃完再吃就行了。」

「不、这怎么行……」圆香显得很困惑，眼神游移不定。

「别跟我们客气了。啊、不然我帮你盛吧，请等一下喔。」

月夜一手抓起两个盘子，俐落地装起菜肴。

「来，请吃。」说着，月夜将装好的两盘菜肴分别递给酒泉和圆香。

「唉，真的可以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见酒泉轻松接过，圆香也诚惶诚恐地伸出手。

「请吃，很好吃喔。」

月夜积极劝菜，讲得好像是她煮的一样。

「那么各位，我就先开动了……不好意思。」

圆香逃也似的移动到房间角落，略显踌躇地吃起来。确认这一幕后，月夜双手合十说道：「那我们也开动吧。」

事件发生至今，大概已渐渐习惯月夜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九流间等人只是点点头，开始排队取餐。虽然没有食欲，现在不先吃点东西，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身体会动不起来。这么一想，游马便排进队伍的最尾端。

所有人不约而同围绕在沙发四周，几乎人人都带着凝重神情用餐，只有月夜一个人频频对酒泉搭话，询问：「真好吃，这是怎么做的？」

咀嚼西班牙海鲜炖饭，游马朝立钟望去，时间已将近晚上七点。

游马心想，再过两天，因雪崩而坍方的道路抢通后，警察就要来了。经过他们的彻底调查，大概马上就会发现我因妹妹的事而产生的杀人动机吧。我将被警方视为杀害神津岛的头号嫌犯，加以严格审讯，究竟自己是否承受得住呢？

不只如此，曾经连诺贝尔奖都有望拿下的学者兼大富翁在这座玻璃塔内遭人杀害的事一旦曝光，媒体绝对会蜂拥而至。那些家伙一定也会跑去骚扰妹妹，假采访之名行社会霸凌之实。只有这个非得阻止不可。

吃完第一盘，月夜起身去装第二盘。游马朝她望去。

那个名侦探，到底已经多接近真相了？和她一起行动真的是正确选择吗？正当游马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时，装完第二盘菜回来的月夜高声说：

「各位，难得一起吃顿晚餐，大家来聊点什么嘛。这样默默地吃，太浪费美味佳肴了。」

「聊点什么……是要聊什么？」

九流间疑惑地问，月夜愉悦地回答：

「当然是聊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啊。」

好几个人露出明显不悦的神情。坐在沙发上埋头猛吃的梦读更是高声指责：「你够了没！」

「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么可怕的事，我只想赶快忘记！现在可是有人真的死了耶！被杀了耶！我是不知道什么名侦探怎样的，拜托别为了你自己的低级嗜好，把其他人都拖下水！」

「低级嗜好？」笑容瞬间从月夜脸上消失。「我搜查案情可不是为了自己的兴趣。」

「怎、怎样，你倒是说说看哪里不一样啊！」

在能乐面具般面无表情的月夜注视下，梦读紧张得手脚僵硬。

「对我来说，『名侦探』绝对不是一种嗜好。这是我赌上整个人生，不惜舍弃一切也要不断追求的东西。」

月夜以平板无起伏的声音继续。收起平时活泼语调的她，表情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不知不觉中，在场所有人都被她震慑了。

「你刚才说实际上有人死了。是啊，没错。就是因为真的有人死了，这里才需要名侦探。连警察都解决不了的棘手事件，继续放着不管，凶手将会逍遥法外。将这样的事件解决，令真相水落石出，凶手获得制裁，这就是名侦探的使命。只是，以我们现在身处的状况来说，还有比为被害者伸冤更重要的事。」

「什么啊？什么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阻止更多人牺牲。昨天我不也说过吗？发生在这种暴风雪山庄中的杀人事件，多半不会只死一两个人就结束。真相愈晚厘清，继续有人遇害的风险愈高。同时，在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下个牺牲者。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

月夜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语气淡然，说的内容却很可怕。梦读没再开口，其他人也同样愕然无言。连毒杀了神津岛的游马也一样。

得在接下来的两天内，找到杀害老田的凶手。可是，现在或许不是气定神闲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一旦察觉杀死神津岛的人是我，对方恐怕打算把杀害老田的罪也嫁祸到我身上。这是可以预见的事。只是，万一凶手想嫁祸的对象不是活着的我，而是死了的我呢？死人不会说话，对凶手而言，那样更方便多了。思绪在游马脑中不断打转。

一直以为自己是展开猎捕的一方。说不定，在这座玻璃塔中的自己，其实才是在巨大猎人威胁下四处逃窜的猎物。

只要一天不揪出真凶，什么时候被杀死都不奇怪。

被迫正视这一直下意识逃避的事实，每个人都沉默了。唯独月夜，只见她把装满菜肴的盘子往桌上一放，双手用力合掌。娱乐室里瞬间响起清脆的一声「啪」，把其他人从动弹不得的鬼压床状态惊醒。

「所以，为了确保生命安全，必须尽快找出凶手，限制他的行动。因此，我需要各位提供情报，还请大家配合。」

不知何时，天真爽朗的笑容又回到月夜脸上。

「可是……就算要我们提供情报，又该说什么才好……」九流间忐忑发问。

「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即使只是随性的闲聊，也有可能从中获得解决事件的重要线索。这种事，推理小说中不是很常见吗？各位只要一边享用美食，一边针对事件随便聊聊就好。」

「那么，请开始。」尽管月夜这么催促，众人还是缄默不语。

「突然被这么说，实际做起来很难吧。不然，由我来发问好了。首先，巴小姐。」

突然被指名，圆香缩着身子，轻声回答：「是、是……」

「你知道昨晚神津岛先生原本打算宣布的是什么事吗？」

「不、我不知道。之前完全没听老爷说过。」

「这样啊。其实，神津岛先生只对一条老弟透露了内容。」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射向游马，使他不由得后退几步。

「没有啦，具体内容我也没听说得太详细。只是之前诊疗时，神津岛先生稍微聊到一些而已。」

实际上听神津岛说起这件事，是在拿胶囊给他吃之前。要是一个不小心说溜了嘴，杀害神津岛的嫌疑就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游马赶紧解释。

「那，神津岛氏说了什么？」

加加见厉声询问。察觉他眼神中的质疑，游马额上渗出汗珠。

「他好像拿到一份未曾发表过的珍贵原稿，说是一旦公开，将足以连根颠覆推理小说的历史。」

月夜代替游马回答。加加见皱起眉头问：「原稿？」

「是的。根据我的推理，那说不定是在《莫尔格街凶杀案》问世前就写下的推理小说。」

月夜双眼闪闪发亮，众人的反应却很冷淡。毕竟，懂得这份原稿有多宝贵的游马、九流间和左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其他人不是推理迷，无法理解这件事有多厉害，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听不太懂，那份原稿很有价值吗？」

「很有价值吗？」月夜瞪大眼珠。「这说的是什么废话！那份原稿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有价值！所有金银财宝，在那份原稿之前就像垃圾！」

「你不要那么激动。现在我明白那份原稿对你们推理迷来说有多重要了。」

「不只是对推理迷而已！那是属于全人类的宝藏。你难道不明白那份原稿的文化价值有多高？」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重要的是，对少部分人而言，那份从未发表的原稿，是杀红了眼也想拿到手的东西……如果有必要，甚至不惜杀人。」

加加见压低声音。涨红了脸，身体前倾，热切说明的月夜也恢复原本的姿势。两人嘴角同时上扬。看在游马眼中，带着莫名危险笑容的月夜和加加见，就像两只龇牙咧嘴，彼此威吓的猛兽。

「你要这样理解也没关系，加加见先生。那么既然你都开口了，方便也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我？你想问我什么？名侦探。」

加加见皱紧眉头，瞪视月夜。那严厉的视线，至今不知让多少犯罪者看了为之丧胆，月夜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当然是关于蝶岳神隐那件事啊。」

「今天不是已经听那个编辑说过了？」加加见指着左京。

「加加见先生，你是刑警，而且隶属负责搜查蝶岳神隐事件的长野县警搜查一课。比起左京先生，对事件知道的应该更详细，不是吗？」

「还是说……」月夜挑衅地眯起眼睛。

「十三年前你还没当上刑警，也没能参与搜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很抱歉，你知道的应该不会比左京先生说的更多。」

「喂，你少瞧不起人。」加加见撇了撇嘴。「十三年前我的确还没进入县警搜查一课。但是，身为辖区警察，我也加入了那起事件的特别搜查总部啊。」

「太棒了！既然如此，请务必把事件详情说来听听。」

「……凭什么告诉你这个一般民众啊。」

「我不是一般民众，是个名侦探。」

月夜一本正经回答，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

「这么说也无法改变你是一般民众的事实。正常来讲，搜查情报是不能外泄的啦。」

「正常？」月夜走向加加见，窥看他的眼睛。「发生了两起密室杀人事件，还活着的人无法下山，被困在这座诡异的玻璃塔邸中。你说这种情况叫『正常』？」

「不要挑我的语病。」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既然不知道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就完全无法预料接下来他还想杀几个人。必须考虑最糟糕的状况，也就是所有人都丧命的可能。就像那部推理史上光芒万丈的小说一样。」

低声吐露骇人的话语，月夜眯起眼睛。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必须尽快揪出凶手的真面目。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曾经参与搜查的人手上的情报就很重要了。加加见先生，请把你知道的讯息说出来吧，尽可能详细。」

话语本身听来有礼，月夜的语气却散发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加加见沉思了半晌。

「加加见先生，我也一起拜托你了。现在状况紧急，就请你协助碧小姐好吗？」

九流间推了最后一把。加加见刻意叹气，把全身重量放上沙发，仰靠在椅背上说：「所以呢？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蝶岳杀人事件，你所知道的全部。」

「说是全部，其实几乎就跟那个编辑说的差不多啊。民宿主人盯上即使失踪也不会把事情闹大的被害人，下手杀害她们。唯一的问题是，凶手冬树大介的身份。」

「身份？」左京嘟哝。「没记错的话，冬树大介出生于长野县，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某间工厂工作。三十岁那年公司倒闭，几年后他成为民宿经营者。不过，那几年之间的经历就没有人清楚了。」

「到工厂倒闭为止都对。只是正确来说，那之后的经历不属于『冬树大介』。」

「什么意思？」左京皱起眉头。

「事件曝光后不久，警方随即在东京接获了关于『冬树大介』的情报。」

「冬树还活着？那为什么不逮捕他？」

「喂喂，编辑先生，冷静点。情报指出的男人确实是冬树，但却不是蝶岳神隐事件的凶手。因为十三年前，东京的冬树大介就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真正的冬树大介失去工厂工作后成为游民，一直在东京流浪。距今十五年前的冬天冻死在路边了。」

「那开民宿杀人的又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正牌冬树似乎在成为游民后不久，为了填饱肚子把户籍卖掉了。」

「户籍是可以卖的喔？」

游马感到惊讶，加加见哼了一声，嘲讽地说：

「医生，你太嫩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喔。只要买下别人的户籍，就能用对方的身份做各种坏事。万一开始觉得危险，再把户籍转手卖掉就好。户籍这种东西啊，犯罪者可是很想要的呢。」

「坏事……包括杀人在内吗？」

听了游马的疑问，加加见无言扬起嘴角。

「那冒用冬树大介身份的人，到底是谁呢？」

月夜这么问，加加见耸耸肩。

「谁知道。从那家伙的民宿只在周末营业看来，我猜平日他可能是从事普通工作的一介善良市民。只有在克制不住内心怪物的时候，才会化身『冬树大介』，挑选想要下手的猎物。」

「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警方没有调查过吗？」左京语带责备。

「没办法啊。获知真正的冬树大介另有其人，是在事件已经以嫌犯死亡送检，搜查总部也解散之后的事了。你们媒体还不是因为嫌犯已经死了就不再起哄，不到一个月，谁也不报导蝶岳神隐事件了。」

受到加加见的反击，左京为之语塞。

「……凶手真的死了吗？」

手捂着嘴角，月夜喃喃低语。加加见瞪着她说：「你什么意思？」

「说不定，那个自称冬树大介的凶手，在事件曝光后依然活着，只要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就能过起普通的生活。」

「这不可能。那场雪崩规模相当大，从脚印也可确定逃出民宿的凶手肯定被卷入风雪之中。不可能生还。」

「可是，尸体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吧。这就表示，他从雪崩中生还的可能性不是零。顺便问一下，那个『冬树大介』的外貌如何？」

「不很确定。听说他总是戴着口罩和一副镜框很粗的眼镜。住过民宿的人都说他看上去『年龄不详』。」

「他一定试图掩饰自己的年龄和外表吧。换句话说，那个『冬树大介』究竟是谁，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月夜薄薄的嘴唇漾开一抹妖媚笑容。这时，梦读猛地起身。

「就是那家伙了！他肯定还活着，躲在这个房子里！」

「突然说什么鬼话啊你！」加加见垮下脸来。

「我刚才不也说过吗？有人潜伏在这座馆邸中，打算对我们下手！」

「喂喂，你该不会想说，『冬树大介』活了下来，躲在这座馆邸里，还杀了神津岛氏和那个管家吧？你脑袋还好吗？」

梦读试图反驳加加见的嘲弄。可是，月夜先开了口。

「『冬树大介』潜伏在这座玻璃塔中，这是有可能的事。」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所谓名侦探，原来也跟那个假通灵女同等级啊？我们一群人在屋子里四处走动，那家伙如果真潜伏屋内，要怎么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杀了两个人？他吃什么？大小便怎么解决？躲在雪山里十三年的杀人魔忽然潜入某栋屋子杀人什么的，这已经超越推理小说，根本就是灵异小说的境界了吧。」

「他未必一直躲藏着，『冬树大介』也可能一直都在我们面前。」

月夜这句话像在出谜语，人人脸上都是一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停顿几秒后，终于有人理解她话中的意思，脸部肌肉忍不住抽搐。

「你难道想说，『冬树大介』就在我们之中？」

游马发出嘶哑的惊呼，月夜满意点头道：「不愧是我的华生老弟。」

「无法否认也有这个可能吧？虽然不确定他到底是凶手还是被害人就是了。」

游马听得心头一惊。原本以为「冬树大介」或许是杀害老田的凶手，然而，也有可能正好相反，被杀的神津岛或老田才是「冬树大介」。

某个与蝶岳神隐事件被害人关系亲近的人，杀死「冬树大介」复仇后，在凶案现场留下「蝶岳神隐」血书。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一时之间太多复杂资讯纷至沓来，众人都陷入混乱，默不吭声。唯有月夜望向加加见：

「那么加加见先生，请继续分享你知道的情报。」

「继续分享情报？」

「是啊，没错。你刚才说的，是与十三年前事件相关的情报吧？可是，冠上『蝶岳神隐』的事件可不只十三年前，最近也有登山客的失踪和『蝶岳神隐』扯上关系。你为了搜查这次的事件，才会找上神津岛先生。好了，可以请你把新的『蝶岳神隐』事件告诉我们了吗？」

加加见一脸凝重，嘴里发出闷哼。十三年前的事就算了，要把正在调查中的事件详情说出来，对刑警而言确实值得犹豫。

「说出来是为了在场所有人的安全着想，保护市民应该是警察的责任吧？」

在月夜的说服下，加加见无奈挥手道：「好吧，我说就是了。」

「被害人……应该说，失踪的是一个叫摩周真珠的粉领族。去年冬天，那家伙和婚期就在眼前的未婚夫一起攀登了蝶岳。」

「只有他们两个人，竟然跑进冬天的山里吗？」

「对，没错喔。」加加见恨恨地说。「那个未婚夫是个赶流行的新手登山迷，硬邀了摩周真珠上山。两个外行人挑战冬季的北阿尔卑斯山，真不知道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们太小看冬天的山了。」

「结果不出所料，两人在山上遇难。预定下山的日子没看到人回来，家人报案要求救难队入山搜寻，果然找到未婚夫跌落山谷的遗体。但是，却没发现摩周真珠的下落。」

「未婚夫失足跌落后，不知如何是好的她试图自己下山，结果在山里迷路了吗？」

「大概吧。」加加见板着一张脸说。「投入大量人力入山搜寻，在离正确下山途径相当远处的森林中，发现部分掉落的登山装备。只是，到最后都没能找到摩周真珠……即使是尸体也没发现。」

「大幅偏离正确途径，在广大森林里迷了路。这种事也不算罕见。只不过，如果光是这样，警方应该不会展开搜查才是。」

「先前我说过，是因为她的家人把事情闹大的关系。摩周真珠的母亲认为女儿不是单纯遇到山难，嚷嚷着说一定有人把她带走了。」

「怎么觉得这个结论跳得有点太快？这位母亲为何那么想？」

「还不都是那个编辑害的。」

加加见朝左京抬了抬下巴，左京指着自己问：「唉？我？」

「我什么我啊，去年报导了『蝶岳神隐事件』专题的，不就是你们杂志吗？内容提到冬树大介还活着，怀疑最近遇到山难的登山客说不定也是他的猎物。你们刊出这种不严谨的报导，到底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就算叫我们负责也……」左京讷讷辩驳。

「摩周真珠的母亲读了你们杂志，坚信自己的女儿一定被谁绑架监禁了。虽然我看她只是无法接受女儿的死，用这种说法安慰自己罢了。不过，那位母亲跟县警交情匪浅，才会害我落得非展开搜查不可的下场。」

「到这里我都听得懂。可是，为何接触神津岛先生会成为你搜查工作的一部分呢？你造访了这座玻璃塔很多次，也常留下来过夜吧？正因如此，和神津岛先生熟稔了起来，这次才会受邀参加集会。」

月夜平静提问，加加见用力挥手。

「因为除了神津岛氏，也没什么人住在蝶岳了啊。另外就是，从留下痕迹的场所推测，摩周真珠遇难时，应该是朝这座馆邸的方向走的。即使知道搜查没有意义，表面上总要做做有在调查的样子。」

「只是做做样子的话，需要来上这么多次吗？」

「就是因为做做样子，才会来了这么多次啊。」加加见讽刺地说。「神津岛氏是个推理狂，遇上我这个刑警，那还真是热情款待得没话说。因为他想从我这边打听那些实际发生过的案件嘛。光是跟他聊几件多年前的老案子，就能换来媲美高级餐厅的佳肴，和光靠我薪水一辈子也喝不起的美酒。十年前老婆跑了之后，三餐几乎只能吃便利商店的我，没有比这更值得感恩的事。更何况神津岛氏是地方上捐献了很多钱的名人，跟他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比起调查失踪粉领族，你之所以频频造访这座玻璃塔，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处吗？」

「那当然啊，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是个刑警，却被逼着搜寻不小心在山里遇难的自作自受粉领族耶？拿这点好处是应该的吧？」

加加见说得毫不心虚。

「那真的只是意外山难吗？」

听到月夜这么嘀咕，无耻的笑容从加加见脸上消失。

「你说什么？」

「因为老田先生遭杀害的现场被人写下大大的『蝶岳神隐』血书啊，使用的还是被害人本身的血液耶。要说那个粉领族的失踪和这次的事件有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一下说神津岛氏拿到的未发表原稿是杀人动机，一下又说『冬树大介』躲在这个屋子里。」

「我所做的，是把所有可能列出来，再仔细从中找出真相。所以，发生在这里的事件和粉领族失踪事件相关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进去。」

「那你倒是说说看，粉领族的失踪和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杀人事件会有什么关联？」

「这个嘛……」月夜把手放在太阳穴上。「比方说这个可能性怎么样？那位粉领族不是遇到山难死亡，而是被神津岛先生和老田先生绑架杀害。发现这个事实的相关人士为了复仇，想办法接近神津岛先生，和他建立起足以受邀参加本次集会的交情。接着，那个人便开始执行复仇计划，把所有参与粉领族命案的人一一杀害。对了，神津岛先生或老田先生说不定正是十三年前的连续杀人犯『冬树大介』，这个可能性也该考虑进去。虽然无法再以『冬树大介』的身份杀害女性，取而代之的，是将登山客绑来……」

月夜说到这里时，屋内发出一大声响。游马回过头，看见盘子在圆香脚边摔个粉碎。

「啊、非常抱歉……我手滑了……」

以微弱的声音这么道歉的圆香，脸色就像死人一样苍白。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她伸出来捡盘子碎片的手剧烈颤抖。

「圆香，直接用手去碰碎片太危险了。我来收拾吧，你先休息一下。」

酒泉急忙劝阻，圆香却像没听见似的，朝大块的碎片伸手。下一瞬间，圆香倏地把手抽回。似乎因为想用颤抖的手去拿碎片而划破了指尖。

「你看，我不是说了吗。你是怎么了，圆香？脸色好难看啊。剩下的我来弄就好，你快回房间好好休息吧。可以吧？各位。」

九流间点头道：「是啊，当然当然。」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酒泉先生，不好意思，可否让我休息到明天早上？」

说着，圆香眼神游移。

「我不要紧啊，倒是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去照顾你？」

「不需要！让我自己一个人！」

圆香忽然大吼，难以想像那娇小的身躯竟能发出这么大的音量。酒泉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能呆站原地。圆香立刻露出惊觉失态的表情，头低得几乎看得到顶上的发旋。

「非常抱歉，我失态了。身体实在不太舒服，请容我回自己房间。」

很快地说完之后，圆香转身逃也似的离开娱乐室。面对这预料之外的事态而呆若木鸡的众人之中，只有加加见站起来大喊：「给我等一下！」

「怎么了吗？加加见老弟？」

九流间这么问，加加见指着圆香离去的那扇门说：

「不能让那个女仆就这么跑了。那家伙铁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紧张得像那样逃跑。得去把她叫回来，逼她说出知道的事。」

「可是她身体不舒服，这么粗鲁不好吧……」

「说这话未免太天真了吧。现在状况紧急，必须尽快揪出凶手才行。我去带她回来，你们继续慢慢吃吧。」

留下这句话，加加见奔出娱乐室。跟不上事态急转直下的发展，游马只能一手端着盘子，眼睁睁地目送加加见背影离去。

「不过，加加见老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们就在这一边用餐一边等他们回来好了。」

九流间这么提议，游马、左京、酒泉和梦读都轻轻点头。只有月夜兀自默默地把饭菜送入口中。约莫五分钟后，加加见一个人回到娱乐室。

「晚了一步。那个女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锁上了。」

用力坐上沙发，加加见朝默默吃饭的月夜望去。

吞下嘴里的东西，月夜不知是否哽了喉咙，敲了胸口几下后，急忙拿起桌上的水喝。

「这样啊。不过今天已经获得某种程度的情报，差不多可以解散了。包括刚才听到的资讯在内，我想好好思考一番。」

「随便你。可以不用再陪你玩侦探家家酒，那再好不过了。」

「请等一下，今晚怎么办？」

加加见正要起身，左京急忙询问。加加见皱眉问：「今晚？」

「是啊，凶手也可能再次半夜犯案吧？」

「怎么，你自知会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吗？」

加加见这么调侃，左京嘴角下垂。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可是，凶手也可能随机杀人，这种时候大家是否该待在一起行动比较好？」

「整晚都跟你们在一起？我可不要。要是凶手找上我，那正好，我会立刻反击，把他抓起来。就是这样，所以我要回自己房间休息。」

「我也不要！凶手说不定就在你们之中啊，我也要回自己房间。」

加加见和梦读陆续离开娱乐室，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好呢？我是打算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

九流间低声这么说，酒泉则指向还放着食物的桌子。

「不管怎样，我都得先收拾那个。」

或许因为刚才被圆香凶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游马说：「这样的话，我来帮忙吧。」酒泉抓了抓头。

「可以吗？那就麻烦你喽，感谢相助。」

「我也想和九流间老师一起，继续在娱乐室待一阵子。」

左京望向月夜。「碧小姐呢？」

「我要回房间。确实如左京先生所说，大家待在一起过夜是最安全的做法。可是，既然已经有三个人回房，其他人待在一起也没太大意义。在人数不多，又是人人皆可进出的地方过夜，其实还满危险的喔。」

「碧小姐说的或许有道理。那我们待会也回自己房间，把房门锁上吧。」

九流间如此提议，没有人反对。

「一条老弟。」

月夜走向正在收拾桌上餐盘的游马身边，朝他耳边轻声说。

「明天早上我会去你房间，进行对事件的推理。今晚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拍拍游马的肩膀，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门口。

第一卷 第三天 ①

「就这样，一九三二年出版的艾勒里·昆恩作品《埃及十字架之谜》和巴纳比·罗斯的作品《Y的悲剧》，到底哪一部才是真正出色的杰作呢？在读者之间，两派各有人支持，也始终争论不下。因此，昆恩和罗斯各自戴上黑色面罩，出现在一次演讲会上，举办了一场辩论活动。然而，几年后真相大白，原来巴纳比·罗斯其实是艾勒里·昆恩的另一个笔名，这两部作品根本就是同一个作者写的呢。问题来了，当年在演讲会上辩论的那两人又是谁呢？一条老弟，你可知道答案？」

「……是曼佛雷德·李和佛德列克·丹奈吧？」

游马做出夹杂叹气的回答。月夜指着他的鼻子说：「没错！」

「艾勒里·昆恩其实是曼佛雷德和佛德列克这对表兄弟的共同笔名。换句话说，艾勒里·昆恩的作品出自他们两人之手，这也就是为何他们可以对作品进行那样的辩论。不错嘛，一条老弟，你很有两把刷子啊。即使是推理迷，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呢。」

「是喔，那还真是多谢你的称赞。」

「作家共用笔名这种事，其实不算太稀奇。以日本作家来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以《宝马血痕》获得第二十八届江户川乱步奖的冈岛二人。除了一开始就公开这个事实外，从笔名的『二人』也看得出来……」

游马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让月夜滔滔不绝的推理杂学从左耳进、右耳出。今天早上五点，月夜大声敲门把游马吵醒，一进房内就一屁股坐上沙发，跷起二郎腿说「开始推理吧」。

尽管对她一如往常任性妄为的行动感到不以为然，可是若想尽快找出杀害老田的凶手，月夜的推理又是不可或缺。游马只好鞭策自己拖着笨重的身体走到盥洗室洗脸、换装。然而，当自己穿戴整齐，想好好听她怎么推理时，月夜却动不动就岔开话题，发表起各种关于推理的杂学知识。结果，几乎没听到什么关于案情的推理。

现在也是，先是从神津岛留下的死前留言讲到《Y的悲剧》，不知不觉中主题又变成了艾勒里·昆恩，接着更是朝完全无关的方向天马行空展开。

「对了，冈岛二人解散后，继续单独执笔创作的井上梦人是披头四的死忠歌迷，还和同样热爱披头四的岛田庄司组了一个翻唱乐团——」

「停！碧小姐，请等一下。」

再也无法忍受一再岔开的话题，游马终于插嘴制止。正说到兴头上的月夜被打断，不高兴地噘起嘴巴问：「干嘛？」

「那些关于推理的冷知识什么时候都可以讲，现在请先告诉我与案情相关的事吧。」

月夜视线游移了几秒，才高声喊：「喔，你是说命案的事！」

她似乎是真忘得一干二净。游马一阵虚脱无力，抬起眼睛窥探月夜。

「所以呢？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比方说……凶手可能是谁？」

「这还完全没头绪唷。」

她二话不说立刻这么回答，令游马失望不已。可是，月夜又接着说：

「只不过，关于餐厅的密室诡计，我可能心里有数了。」

「真的吗？」游马猛地起身。「怎么做的？那密室是怎么制造出来的？放火的目的，果然还是为了烧掉老田先生的遗体吗？话说回来，凶手又是怎么放的火？」

游马接二连三提出疑问，月夜视线朝窗外望去。

「今天好像又要下雪了呢，明明昨天天气那么好。」

「碧小姐！」

「别生气嘛。聊天气是会话的基本啊。关于餐厅密室，我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身为一个名侦探，可不能把还不完美的推理内容讲出来。」

「现在哪有闲情逸致说这种话？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

话还没说完，令人心惊肉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室内。

『一楼备餐厨房发生火警，一楼备餐厨房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随着一阵机械合成的广播声，天花板上的抽风机同时动起来，所有窗户也一口气打开。

「不会吧，怎么又来了！」

面临这仿佛昨日重现的情景，仓促起身的月夜抓起游马的手。

「一条老弟，我们去一楼！」

难道又发生了跟昨天餐厅里一样的惨事吗？就算不是，倘若真的失火了，也得快点将火扑灭才行。游马点头说「好的」，和月夜一起离开房间，沿玻璃阶梯向下跑。抵达一楼的两人对其他事物不置一顾，直接奔向备餐厨房。

游马抓住门把，双手用力拉。和昨天不一样，门一下就打开了。昏暗的备餐厨房中，洒水器正喷洒着大量水花。火似乎已经灭了，没看见哪里还有火苗。月夜按下入口附近的某个按钮，宛如经过漂白的白色日光灯照亮整个备餐厨房。

洒水器的水停止，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九流间、加加见、左京、酒泉和梦读五人接连抵达。

「发生什么事了？」

气喘吁吁的梦读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脸上浮现强烈的恐惧。她一定做了最坏的想像，以为密室里又躺了一具遗体。

「我们也才刚到，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尸体吧？」

加加见压低声音询问，气氛一口气变得紧绷。

「乍看之下是没有，只是屋内有死角，必须仔细检查。」

月夜这么一回答，加加见就踏着大步走进备餐厨房说「那就快点检查吧」。游马和月夜跟着进门，小心翼翼地在积水的地板上前进。这时，月夜「啊」了一声。游马以为她发现尸体，心脏猛烈跳动。不过，月夜的手指向备餐厨房桌上烧剩的蜡烛。

「好像是用这个点火的。」

「那是蜡烛吗？」左京从月夜背后探头窥看。

「对，是的。掉在旁边的东西好像是烧焦的面纸，还散发一股汽油味。」

月夜漂亮的鼻子凑近桌面。

「我猜应该是在点燃的蜡烛根部推放大量泡过汽油的面纸。等蜡烛烧短了，火苗延烧到面纸上，冒出大蓬火花。洒水器因而启动，把火给灭了。」

「也就是说，这是个简易自动点火装置？」九流间盯着桌上的残骸。「从点燃蜡烛到火苗延烧面纸，大概会花多久时间？」

「融化的蜡烛痕迹不多，顶多二、三十分钟。没错吧？加加见先生。」

被月夜点名的加加见，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点头说「差不多」。

「所以是有人设置了这个装置，令洒水器在点火二、三十分钟后启动。可是，目的又是什么……」

九流间摸着自己的秃头问。

「看起来又和昨天不一样，并非借此试图让人发现遗体。至少，这间备餐厨房内没看到尸体。」

月夜环顾室内，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思索。

「或许目的只是像这样把我们聚集起来？要是以为失火了，原本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也不得不出来吧。」

「可是……圆香人呢？」

酒泉小心翼翼地问。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圆香的确不在场。

「躲在房间里吧？那个女仆怕成那样。」加加见嘀咕，像是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

「不可能，火灾警报器都响了耶，所有人一定都会出来的吧。你看，连那个宣称要把自己关在房间的算命阿姨都出来了。」

酒泉指着梦读，梦读露出难看的脸色。

「的确，吵嚷成这样还没出现是有点异常，去看一下她的状况比较好。」

在九流间提议下，众人略显迟疑地走出备餐厨房。酒泉跑第一个，冲上玻璃阶梯，来到陆之室外的楼梯间。他试着拉了门把，门应该是从里面上了锁，打不开。

「圆香！圆香！你没事吧？」

酒泉握拳敲门，只听见笨重的捶门声在楼梯间回荡，却没听见圆香回应。

「喂，你想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无所谓，好歹回个话啊！」

推开酒泉，加加见朝门内怒吼。还是没有反应，一股不平静的气氛开始弥漫周遭。

「你再不回话，我就要破门进去了喔，无所谓吗？」

似乎失去了耐性，加加见用力踢门。可是，散发雾面光泽的金属门纹风不动。趾尖好像撞得很痛，加加见发出闷哼。

「看来不可能像餐厅的门那样靠蛮力破坏了，得把门锁打开才行。喂，九流间先生、一条医生。」

忽然被叫了名字，游马应了声「是」，挺直背脊。

「保险箱钥匙在你们身上吗？放了万用钥匙的保险箱。」

「是的、是的，在我身上。」

游马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包，九流间也高举一串钥匙说：「我也带在身上。」。

「既然这样，就快去地下仓库把万用钥匙拿过来。」

「好的。一条医生，我们走吧。」

在九流间催促下，游马正想下楼，加加见又大声说：「等等！」

「怎么了？不是赶快下去比较好吗？」

游马捂住耳朵抗议，加加见哼了一声。

「所有人一起去，这样才能确认万用钥匙是不是真的还在保险箱里。搞不好昨天就被调包了也说不定。」

「……随你高兴吧。」

看不顺眼疑心重的加加见，游马兀自下楼。其他人则按照加加见的指示，也跟着往下走。到了地下仓库，月夜抢在游马之前跑向保险箱，伸手抓住门把想打开。不过，保险箱门当然打不开。

「快点，一条老弟，快过来。」

月夜向他招手。一边回答「我知道啦」，游马一边靠近保险箱，和九流间一起把钥匙插入锁孔。

「那么九流间老师，准备喽，一、二、三。」

游马和九流间配合号令转动钥匙。喀嚓一声，保险箱发出开锁的声音。游马转动把手，保险箱门立刻滑顺地打开了。刻有「零」字的万用钥匙完好安放在里面。

下一瞬间，酒泉推开游马，一把抓起万用钥匙转身就跑。他一定是太担心圆香，一刻也无法多等了吧。喊着「喂，给我站住！」的加加见追上前去，游马等人也朝阶梯小跑步。

再次回到陆之室门前，酒泉正要把门锁打开。然而，他的手抖得太用力，钥匙怎么也无法顺利插入锁孔。

「没用的家伙，我来吧？」

酒泉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瞪了语带讥讽的加加见一眼，对他大吼：「闭嘴！」

「哇喔，好吓人喔。那你就快点打开啊。」

加加见摊开双手，故意装傻。酒泉不多理睬，好不容易打开了门锁，抓住门把一拉，一阵冷风从屋内吹出。映在视网膜上的光景，令游马倒抽一口凉气。

圆香躺在窗边的床上。

身上穿着胸口染成血红的结婚礼服，是巴圆香没错。

「啊、啊啊啊！圆香！啊啊啊……」

发出悲痛的叫声，酒泉正要跑向圆香，加加见从身后毫不费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朝后方拖倒。

「你、你做什么！」

跌坐在地的酒泉半哭着抗议，加加见低头瞪他。

「她怎么看都已经死了。换句话说，这个房间是命案现场。我说过多少次了，外行人不准弄乱现场。」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现在就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加加见大声叱喝，连墙壁都为之震动。「明天警察来了之后，就会展开调查。这么一来，杀了三个人的凶手肯定水落石出。因为嫌犯只剩下这些人了。」

加加见冒出胡碴的脸上笑出酒窝，朝屋外僵立不动的众人投以一瞥。正当他要踏入房间时，月夜像只猫般轻巧地从他身边抢先钻进去。

「这套两件式的古典婚纱，是原本放在瞭望室的展示品吧？《新世纪福尔摩斯 地狱新娘篇》里用的那件道具戏服。」

月夜打量躺在床上的圆香。

「喂，别擅自闯进来。」

加加见大声咆哮，月夜默不答理，兀自环顾室内。

「没看见这间房间的钥匙呢。会是凶手带走了吗？」

听见月夜如此自言自语，仍颓坐在地的酒泉以微弱的声音说：

「……请看一下她头上那个。」

「头上那个？是指白色的头饰吗？」

圆香头上还戴着女仆头饰，月夜才刚取下，旁边就伸来一只手。

「嗯？上面好像有拉链。是这个吗？」

抢走头饰的加加见这么说。酒泉用失去生存意志的眼神注视他：

「圆香总是把钥匙放在那里……她说因为自己个性冒冒失失……老是弄丢东西……」

加加见拉开拉链，里面的钥匙掉在地上。像是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月夜抢先捡起钥匙。

「喂！别乱碰！」

加加见大声喝止，月夜毫不理会，带着凝重的表情走向游马等人。

「这把钥匙上刻着『陆』字，肯定是这间房间的钥匙没错。」

拔掉锁孔上的万用钥匙，月夜将手上的陆之钥插入并转动。喀嚓一声，缩进门内的锁弹跳出来。

「房间的钥匙在圆香小姐头饰里，万用钥匙收在保险箱里。这样的话，杀害圆香小姐的凶手，到底是怎么锁门并离开房间的呢？」

月夜低声嘀咕。

「凶手没有出去！」梦读突然发出尖叫。「杀了那个女仆的凶手始终在这房间里！」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刚才所有人都聚集在备餐厨房，你忘了吗？」

加加见傻眼地说。

「不对！凶手不在我们之中。我不是一直说了吗？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潜伏在这座馆邸里。那家伙杀了女仆后，始终待在这个房间里！」

「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一刻，凶手也还在房间里？」

九流间提问，梦读频频点头。

「肯定是这样没错。那家伙躲藏在某处了！所以我们得快点逃命才行！」

空气瞬间紧张起来。游马快速环顾室内，却没看见半个人影。加加见也表现出警戒的态度，开始察看床底下、家具后方及盥洗室等处。

「没有半个人啊。」从盥洗室走出来，加加见搔着头说。「真是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通灵人士还是算命师，总之别把自己脑中的幻想讲出来吓人好吗！」

「这不是幻想！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有危险的东西潜伏在这座馆邸中！某种邪恶的气息……」

说着说着，梦读已呜咽起来。或许因为事态过于异常，她的精神状态面临极限了吧。在极限状态下，狂乱失控的精神状态比任何传染病更容易扩散。

这很危险。继续这样下去，彼此之间因互不信任而爆发冲突也不奇怪。现在的气氛就是这么沸腾，使游马感受到危机当头。

下一秒，「啪」的一声撼动了空气。为了求助而四处游移的视线，都朝声音的来源——双手放在胸前击掌的月夜望去。

「先冷静下来吧，冷静下来再说。」

一改平时兴致勃勃的模样，这时的月夜沉着安静。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她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要是我们自己先陷入恐慌，可就正中凶手下怀了。首先要好好确认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夜这么说，但语气明显失去原本的霸气。

「门是锁上的，钥匙分别在房内与保险箱。同时，房内没发现凶手的身影。那么，我们就必须思考，到底杀害了巴小姐的凶手怎么从上锁的房间消失。」

「会不会是从那扇敞开的窗户逃出去的呢？」

左京怯怯地指着窗户。火灾警报器启动后，窗户全部从靠天花板那端向外打开四十五度。

月夜踩着滑步靠近窗户，站在床边往窗外看。加加见朝她喊「喂！」她也不为所动，自说自话起来。

「如果是爬这扇窗户出去，玻璃上应该会沾染手痕或脚印。可是，目前看不出来有这样的痕迹。另外……」

月夜从西装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一副没劲的样子伸出窗外拍照。

「这栋馆邸的外墙表面，全面覆盖了光滑的装饰玻璃。除非是壁虎，不然不可能在没有工具的状况下爬上爬下。就算使用工具，也应该会在墙面上留下明显脚印和工具刮伤的痕迹。然而，不管多仔细观察，依然完全看不出有这样的痕迹。由此可证，杀害巴小姐的凶手不可能爬窗逃出户外。」

「可是，不能用钥匙，又不是爬窗出去的话，这间房间……」

九流间声音颤抖。月夜重重点头，顺着他的话说：

「没错，这间房间是个『密室』。」

「密室……」游马复诵这个词汇。

又来了。又有人在密室中遭杀害。这座馆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游马内心嘀咕，抓乱自己的头发。

「三个密室，三具尸体啊。怎么有种错觉，像是迷途闯进了我自己写的本格推理小说似的。」

九流间按压眼角，无力摇头，月夜对他说：

「或许不是错觉喔。」

「……咦？」九流间皱起眉头。

「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其实我们或许都是故事里的角色。出现在一部『暴风雪山庄』形式的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角色。」

「你在……说什么啊……？」

九流间脸上浮现重度困惑的神色。不只他，游马也一样困惑。

昨天月夜也说过类似的话，游马原本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然而，从现在月夜的态度看来，她的精神似乎非常地不稳定，甚至因此当真把自己想成了小说里的主角。

一直以来，月夜都表现得很享受眼前状况。现在想想，她或许只是勉强自己扮演一个名侦探。其实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内心一点一滴被恐惧侵蚀。

面对眼前本格推理小说般的状况，拼命扮演名侦探的小丑。如果这就是碧月夜的本性，她或许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化身为故事里的角色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眼前发生的是现实，不是小说中的故事。给我醒醒啊！」

受到加加见的怒骂，月夜空洞的双眼才稍微找回焦点。

「啊……不好意思。那么，得仔细检查圆香小姐的遗体才行……」

月夜踩着踉跄脚步移动到床边，正要伸手掀开圆香裙摆时，加加见粗鲁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开。

「要我说多少次，外行人别来破坏命案现场！触摸遗体更是大忌。尤其像你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人更不行。」

身体似乎虚脱无力，月夜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失去平衡差点跌倒。游马赶紧撑住她。

「你想对女人动粗吗？」

游马的抗议，让加加见露出心虚的表情，搔了搔脖子。

「我没有拉得很用力啊，这位小姐体格好，还以为不会怎样。」

「一条老弟，别介意。我没关系。」

在游马的搀扶下，月夜用微弱得像蚊子叫的声音说。

「的确，现在我的状况或许最好不要触碰遗体。但是加加见先生，我想拜托你，看了那个伤，我猜圆香小姐可能……」

「是啊，被杀之前可能受过严刑拷打。」

加加见压低声音说出「严刑拷打」的瞬间，室温仿佛倏地下降。

「严刑……拷打……？」游马拼了老命才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是啊，没错。」加加见掀开圆香身上结婚礼服的裙摆。

「喂，你做什么……」

几乎哭出来的酒泉正想抗议，随即为之语塞。游马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远远就能看见，圆香裸露的白皙大腿上有几十条红色的伤痕。

「大概是用刀子不断割她的大腿吧。嘴上有戴口箝的痕迹，应该是为了不让她发出哀号声。」

即使已经成了尸体，或许就连加加见这样的人也不忍心让年轻女孩的大腿持续暴露，很快就把裙子盖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圆香……」酒泉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加加见拉开圆香身上被红褐色液体沾湿的礼服衣领，窥看她的胸口。

「直接死因应该是刺杀。胸前有刀刺的伤口。我猜凶器直接贯穿心脏，几乎是当场死亡。凶手透过严刑拷打，从她口中逼问出什么之后，就把派不上用场的她杀掉了。身体还有温度，血液也尚未凝结，由此可见，从遭杀害到现在还没经过太久时间。顶多二、三十分钟。」

加加见喃喃说着，回头望向游马等人。

「这二、三十分钟之间，你们当中谁有不在场证明吗？」

游马斜瞥了月夜一眼。她似乎没打算把两人在肆之室内谈论案情将近两小时的事说出来当不在场证明。

是跟昨天一样，不想逼急凶手吗？还是单纯停止思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无法做出判断的游马只好紧紧闭嘴，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吗？算了，老实说，不在场证明有没有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加加见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大大震撼了现场的气氛。

「你刚才说什么？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梦读高声问，加加见傲然点头。

「废话，稍微想一下就该知道了吧。这间房间的门上了锁，钥匙在被害人身上。室内只见遗体不见凶手。还有，就像刚才那位自称名侦探的小姐所说，凶手不可能从窗户逃脱。这么一来，凶手要怎么把这间房间制造成你们推理迷最爱的『密室』呢？答案只有一个。」

「怎么制造的！快说呀！」

「很简单。」加加见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万用钥匙啊。」

「万用钥匙？可是，那不是收在保险箱里吗？」

为这答案感到错愕，梦读不满地问。

「是啊，没错。但是，为了紧急时能拿出来，密码锁并没有锁。也就是说，只要凑齐两把保险箱钥匙，轻易就能拿出万用钥匙。」

「这意思是……」露出害怕的表情，梦读与游马拉开距离。

「对，持有保险箱钥匙的小说家和医生，这两人就是共犯。」

被加加见一指，一时之间游马还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身边的九流间也一样，一脸茫然呆站原地。

「虽然原因我不清楚，但这两人合作虐杀了神津岛氏、管家和女仆。说不定，接下来还打算杀我们其他人。」

「请、请等一下！」

僵直的游马和九流间还来不及说什么，左京先发言了。

「可是，第二起命案如何解释呢？餐厅密室是怎么制造出来，又是怎么在里面放火的？」

「那种事我哪知道。」加加见不耐烦地挥手。「只要逮捕这两人彻底逼供，他们就会招出方法了。无论如何，能杀死女仆的只有他们两人，他们绝对是凶手，不会有错。把这两人抓起来，限制他们的行动，就不会再有人被杀了。」

加加见收拢下巴，缓慢踏出一步。在他犀利的视线下，游马差点站不稳脚步。

虽是比自己矮的中年男人，对方的体格还是相当健壮。体重和臂力应该都在自己之上吧。更别说加加见是现任刑警，柔道或剑道实力想必不差。如果他行使暴力压制，那就很难抵抗了。再说，酒泉和左京也可能出手帮他。

一旦现在被抓起来，查明杀害老田的凶手，将毒杀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对方的计划将会失败。自己会和九流间一起被当成谋杀三个人的凶手，共同遭到逮捕。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在加加见步步逼近的恐惧之中，游马仍死命转动脑袋，视线同时朝身旁的月夜望去。

对了，不在场证明。第二、第三起命案发生时，我都和她在一起啊。只要这位名侦探为我作证……

游马与月夜视线交错，刚才她空洞又混浊的眼眸里，重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月夜温柔微笑，轻轻点头，重新转向加加见。

「断言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是杀害巴小姐的凶手不对吧？」

坚毅的声音在屋内回响。加加见停止动作。

「不对？不然你说，是谁杀了那三人？」

「这个我还不知道。只是，从他们两人昨天在大家见证下，将万用钥匙放进保险箱后，直到刚才取出为止，保险箱肯定没有被人打开过。」

游马睁大眼睛。一心以为她会说出不在场证明的事，为何又提起保险箱？

「你怎能说得这么肯定？可别随口说说喔。」

加加见语带恐吓，月夜却不为所动。

「不是随口说说，我确实在保险箱上动了点手脚。」

「手脚？」加加见眉头紧皱。

「是的。昨天，将万用钥匙放入保险箱后，我拔下几根自己的头发，趁大家不注意时，夹进保险箱门的缝隙间。这么一来，如果有人开了保险箱，我就能够察觉。」

原来，昨天她在确定保险箱门无法打开时，还动了这样的手脚。

「刚才打开保险箱前我检查过，头发还牢牢夹在上面。换句话说，中间没有人打开保险箱取出万用钥匙。」

「……这无法成为证据。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能证实啊。为了包庇那两人，你也有可能说谎。」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毕竟，你完全就像推理小说中会出现的无能刑警。」

月夜的嘲笑，令加加见面红耳赤。

「那么，我也想反问，假设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真是共犯，拿出万用钥匙打开陆之室，杀了巴小姐，又怎么会把这间房间制造成密室呢？」

「怎么制造……当然是拿万用钥匙从外侧锁上门啊。」

「我说的是『又怎么会制造』，不是『怎么制造』。如果两人是共犯，离开房间之后，没必要特地拿万用钥匙把现场制造成密室吧。因为，只要保持门不上锁的状态，使用万用钥匙的事就不会被怀疑了啊。」

「这……」加加见难以反驳。

「假设门没上锁，我们可能会这么想：昨天晚上巴小姐让某人进入房间，之后被那个人杀害。这种时候，最有可能怀疑谁？首先最可疑的，应该是和巴小姐关系亲近的酒泉先生吧？」

「唉？」听到自己的名字，酒泉抬起哭肿的脸。

「另外，巴小姐也可能因为梦读小姐同为女性，认为安全，就让她进入房间了。或者，她认为身为警界人士的你值得信赖，就让你进房了也说不定。」

「跟我无关！」「你想说人是我杀的吗！」

梦读与加加见同时大喊。

「请冷静。我只是说『如果这间房间不是密室，被怀疑的会有谁』而已。换言之，若门没上锁，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反而不容易被怀疑。既然如此，两人何必特地把门锁上？这不是很奇怪吗？」

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说明，令加加见无从反驳，只好闭嘴。

「反过来想，为了让一条老弟和九流间老师当代罪羔羊，凶手或许用了某种方法，将这个房间制造成密室。无论如何，目前没有证据断定他们两人就是凶手。这样解释你明白了吗？」

像是勉强自己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番话，月夜驼着背大口喘气。

「……嗯，明白了啦。」

这么说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加见再次转身面对床铺，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开始拍摄床上的圆香。

「看是要回自己房间还是娱乐室，你们随便找地方去吧。我要留下来拍照，做现场纪录。」

被月夜驳倒，大概令他大受打击吧，加加见的声音有气无力。

游马与九流间面面相觑。说是「随便找地方去」，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实在很难判断。就连一直以来总是率先行动的月夜，现在也一脸黯淡，默不吭声。

「酒泉先生，你没事吧？」

酒泉始终蹲在地上，肩膀颤抖。左京上前关心，酒泉却只是虚弱无力地摇头。

又有人遇害了。又发生密室杀人事件了。游马内心嘀咕，听见不知何处传来格格敲击的声音。一时之间没有察觉，那是自己上下排牙齿互相碰撞产生的声音。

「我受够了！放我出去！现在马上放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梦读双手搔乱染成粉红色的头发。酒泉哭得更大声了。左京忐忑不安的视线四处游移。九流间猛抓自己的秃头。

恐慌就像传染病，人们陆续受到感染。游马拼命压抑跟梦读一样大声哭喊、试图逃出这座馆邸的冲动。

「这是什么！」

突然之间，加加见发出狂乱的声音，所有人视线一齐集中在他身上。圆香身上两件式婚纱的上身衣摆呈现掀开状态，加加见则是睁大眼睛。

游马等人小心翼翼靠近。看见婚纱底下露出的白色束腰，游马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呜呕」的呻吟。束腰上有着红褐色潦草字迹，应该是用血液写成的。

『去杀了中村青司』。

视野里的远近感逐渐消失，一股错觉袭击游马，好像那行血书随时都可能腾空逼近自己。

「这谁啊？中村青司？该不会就是躲在这座馆邸里的杀人魔？」

听见梦读的尖叫声，游马则环顾周遭，与九流间及左京交换了视线。两人脸上都写着难以言喻的困惑。

这个中村青司，指的应该就是那个中村青司吧？可是，去杀了他是什么意思……

接连涌上的讯息使游马头痛不已。按压疼痛的太阳穴，听见月夜轻声低喃。

「……馆系列。」

「啊？你说什么？难道你认识这个叫『中村青司』的家伙？」

「是啊，当然。」月夜点头，整个人像是很疲倦。

「一九三九年五月五日，中村青司出生于大分县。他是个建筑师，以设计各式各样奇妙馆邸而闻名。」

「战前就出生的话，现在年纪很大了吧？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那家伙的名字……」

说到这里，加加见瞪大眼睛。

「你刚说他以设计各式各样奇妙馆邸闻名吧？这么说来，这座玻璃塔也是他设计的吗？这行血书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杀了设计这座馆邸的人？」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中村青司实际上并不存在。」

「啥啊？你在说什么？刚才不是说你认识他吗？」

加加见逼问月夜，游马赶紧介入两人之间。

「请镇定一点。中村青司是个虚构的人物。」

「虚构的人物？」

加加见讶异反问，游马点点头。只要是稍微有点推理常识的人，任谁看到这名字都该心里有数。因为这个中村青司，就是点燃新本格运动之火那本杰作中的角色，设计出那座传说中馆邸的人。

「中村青司，是堪称绫辻行人代名词的一系列本格推理小说『馆系列』作品里的角色。『馆系列』的基本设定，就是在中村青司设计的奇妙馆邸内发生连续杀人事件，再由主角岛田洁来解开事件谜团。」

「怎么又是推理小说！有完没完啊！已经三个人被杀了耶！为什么那种角色的名字会变成写在遗体上的血书啊！而且还叫我们去『杀了他』。杀死虚构角色又是怎么回事！」

不理闹起脾气的加加见，月夜转身走向门口。

「喂，你要去哪？」

「去杀死中村青司。」

以平坦无起伏的声音这么回答，月夜直接离开房间，沿着阶梯下楼。

「等一下，去杀死他是什么意思！」

加加见跑上前，追向已经走得看不见人影的月夜。拿万用钥匙锁上陆之室的房门后，游马和其他人也跟着下楼。

来到一楼的月夜，心无旁骛地走过大厅。但是，总觉得她的脚步似乎有点沉重。走到视听室前的她，双手推开左右对开的两扇门，进入其中。

昏暗的视听室内，月夜迳直走向映出蓝色洋房的投影萤幕前。回过头，对跟上来的加加见伸手。

「请借我打火机。你有抽烟，身上应该带着打火机吧？」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闻气味就知道了。老烟枪身上都沾染着挥之不去的烟味。接下来为了说明写在巴小姐束腰上的血书是什么意思，我需要用到打火机。还是不需要我说明？」

加加见不甘愿地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Zippo丢给月夜。

接住呈抛物线落下的打火机，月夜以熟练的手势打开盖子，拿着打火机凑近投影萤幕。游马倒抽一口气，加加见也瞪大眼睛喊：「喂，住手！」然而月夜毫不迟疑，转动打火石，点燃的火焰迅速烧上投影萤幕。

游马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火焰瞬间吞噬了萤幕上的蓝色洋房，月夜只是冷冷观望这一幕。橘红色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庞。

「你在做什么？要是失火怎么办！」

「没事，这幅投影萤幕四周没有可燃物，不会延烧开来。」

看也不看吼叫的加加见一眼，月夜以虚脱的声音这么说。一如她所言，扩散整幅投影萤幕的火，完全没有烧上墙壁或天花板就自行熄灭了。看着萤幕被火烧得掉落地面，月夜还是面无表情。

投影萤幕后面的东西，令游马不由得睁大双眼。那是一个深约一公尺的空间，地上有个看似金属盖的东西。月夜走向那个盖子，双手握住生锈的把手。盖子打了开，露出通往地底的楼梯。

「楼梯？是通往地下仓库的吗？」

加加见喃喃低语。月夜有气无力摇头。

「不、不对。就位置看来，这底下应该什么都没有才是。换句话说，这是『通往秘密地下室的楼梯』。杀害巴小姐的凶手，应该是为了让我们看见这个，才会在束腰上留下那样的血书。」

跨过还有零星火苗燃烧的萤幕残骸，月夜准备下楼。加加见抓住她的肩膀。

「喂，等等。为什么你光看到那血书，就知道这里有楼梯了？给我解释清楚！」

「……反正都找到隐藏的地下室了，解不解释也无所谓吧？」

「那可不行。如果你不说明，我当然可以怀疑那是你写的吧？写下像暗示什么的莫名文字，装作解开谜团的样子带我们到这里来。」

「我为什么非得做那么麻烦的事不可呢？好吧，就解释给你听。」

月夜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正如刚才一条老弟所说，中村青司是绫辻行人『馆系列』作品中登场的建筑家角色。同时，身为推理狂的神津岛先生也特别偏爱这套『馆系列』。其中又以点燃本格推理风潮火种的《杀人十角馆》为最。」

月夜摸摸自己的鼻头。

「我很能理解神津岛先生的心情。《杀人十角馆》正可说是日本推理的一大里程碑。以此为首，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我孙子武丸等才华出众的作家，纷纷于日本推理界登场。一口气引爆松本清张出现后不断缩小的本格推理人气，掀起一股新本格运动的风潮。」

随着月夜的语气愈来愈热切，加加见的表情愈来愈难看。

「只是，在《杀人十角馆》掀起这股风潮之前，先为新本格运动打下扎实基础的功劳，绝对非岛田庄司莫属。他于一九八一年发行的出道作品《占星术杀人事件》深深吸引了众多本格推理迷，绫辻行人肯定是其中之一。此外，岛田庄司除了不断创作出《斜屋犯罪》、《黑暗坡的食人树》等名著，也将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歌野晶午等一肩扛起新本格运动的年轻作家推到世人面前。如果没有岛田庄司，《杀人十角馆》就不会诞生，新本格运动也不会兴起吧。此外，为新本格运动铺路的宇山日出臣、户川安宣等编辑的功劳亦是不容或忘。当然，在本格推理不受重视的时代撑起此一领域的鲇川哲也等人——」

「喂，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快告诉我结论！」

似乎再也忍不住，加加见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月夜。月夜眨动双眼。

「结论？你想知道我在『馆系列』中最爱哪一本吗？那就是《杀人时计馆》——」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隐藏楼梯的！」

「对喔，刚才是在讲这件事。」月夜的语气一口气失去热情。「简单来说，神津岛先生因为向往『馆系列』，才会打造出这座玻璃塔。而设计出馆系列中各种奇妙馆邸的中村青司的家——」

「青色馆！」

游马情不自禁喊出声音，月夜望向他，露出虚弱的微笑：「没错，一条老弟。」

「什么青色馆？」加加见将矛头转向游马。

「《杀人十角馆》故事发生于一个名叫角岛的地方，和十角馆盖在一起的，就是中村青司自己的住家『青色馆』。只是在故事中，青色馆因火灾完全烧毁，并在火场发现中村青司被烧死的尸体。」

听了游马的说明，加加见的视线重回月夜身上。

「被烧死的尸体……也就是说……」

「是的。写在束腰上的『去杀了中村青司』血书，指的是来烧掉这幅投影萤幕。凶手一定是在拷问过巴小姐后，问出了这个地方。于是留下血书，将我们引导来这里。」

「这楼梯下……有什么？」

梦读这么问，月夜无力地回答「谁知道呢」。接着，她便毫不犹豫地走下去。游马等人急忙跟上。

沿着狭窄又昏暗的石阶往下走，墙壁间回荡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大。伸手就能碰到的天花板下，吊着没有灯罩的电灯泡。

「总觉得，好像中世纪的地下牢房。」

游马喃喃低语，走在前面的月夜回过头，意有所指地笑着说：

「地下牢房吗？你可能猜对了喔，一条老弟。」

「什么意思？」

月夜只是哼了一声，再次迈开脚步。

花了几十秒时间小心翼翼下楼，最后来到一处阴暗的空间。借由楼梯间电灯泡的光线，勉强看得出一条石板铺成的走廊，但看不清走廊深处的一片漆黑里有什么。

「啊，这里好像有类似开关的东西。」

九流间按下嵌在石墙内的开关。瞬间，埋在石板缝隙的LED灯就亮了起来。淡橘色的光朝阴暗走廊尽头延续，就像一条指引方向的机场跑道。

「牢房……」

左京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正如他所说，朝地下深处延伸的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安装着铁栏杆的房间。

「我不是说了吗？一条老弟，你猜对了。」

月夜眨也不眨一下眼睛，凝视朝尽头延伸的走廊。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地牢了吗？」

「不知道啊。不过，只消从至今获得的情报推理，也足以预料得到了。」

月夜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缭绕的脚步声。

走在月夜身后的游马，朝铁栏杆里窥看。里面是个两坪多的空间，只有厕所和简单的床。破掉的杯子和装大型犬饲料的碗，滚落水泥外露的地板上。

没有灯光，阴暗牢房深处的状况看不清楚。游马凝神细看，眼珠渐渐适应黑暗，终于看见放在最里面床上的「物体」。那一瞬间，一股强烈欲呕的感觉袭击，仓促之间只能快速捂住嘴巴。

那是一具尸体。穿着登山装，已成白骨的尸体。从女用登山装袖口露出的手和脸上几乎没有肉块残留，空洞的眼窝仿佛怨恨地望向这边。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

梦读尖叫着当场跌坐在地，手撑着地板往后退。她的背碰触到走廊另一侧的牢房铁栏杆。梦读转头去看，再次发出几乎刺穿鼓膜的哀号。

对侧牢房的床上，也躺着一具身穿登山装的尸体。从服装看来，这边的应该是男人。

「别那么大声。那是尸体，死后已经过好一段时间的尸体。」

月夜双手压住耳朵。

「碧小姐，这里到底是……？这些尸体是谁？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们。我什么都搞不清了……」

这么问的九流间呼吸紊乱。

「正如所见，这是地牢。那些尸体，大概是蝶岳神隐的被害人吧。」

「蝶岳神隐的……」

「是的，没错。失踪的登山客，并不是在山中遇难。偏离登山途径的被害人们来到这座玻璃塔，想向住在里面的人求助。然而，他们却被神津岛先生绑架，关进了这座地牢。」

加加见突然跑了起来，抓住左右各三间牢房中，右侧最靠里面那间的铁栏杆。他的表情激动扭曲，紧咬的牙缝间吐出怨恨的声音：「混帐……混帐……」

「怎么了？加加见先生。」

游马战战兢兢询问，加加见以颤抖的手指向牢房深处。和其他间牢房一样，那里也躺着一具身穿登山装的白骨遗体。

「那件衣服，是摩周真珠失踪时穿在身上的……那是……摩周真珠的尸体。」

「摩周真珠，就是加加见先生在找的被害人吗？」

「没错，都是我来得太晚……」

加加见用力咬住厚厚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任谁都能痛切感受到，这目中无人的男人，在得知自己无法拯救被害人时，内心有多遗憾。

「牢房都锁住了，打不开。可惜，不然就能详细调查里面状况了。」

月夜盯着铁栏杆嘀咕。酒泉开口道：「那个……」

「这边的牢房门没关耶……」

指着左侧最靠里面那间牢房，酒泉有气无力地说。虽然已经从圆香丧命的打击中恢复了几分，表情依然毫无生气，像是全身精力都已消磨殆尽。

游马转头望向那间牢房。的确，门敞开着，牢内也没看到尸体。

「里面或许没关过人。」

左京这么说。月夜喃喃低语「或是逃出去了」。逃出牢房的人，可能潜伏在某处。空气瞬间紧绷。

「换句话说，跟昨天的假设一样，神津岛先生或老田先生其实是十三年前犯下蝶岳神隐事件的凶手冬树大介，之后也继续重复一样的犯罪？」

九流间以紧张的语气发问。

「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是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并不高。」

月夜站在走廊尽头的双开铁门前，伸出双手将门推开。门后的情景，令游马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苍白的日光灯照亮了房间，那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面积足足有篮球场那么大。

巨大的柜子、离心机、显微镜、超低温冷藏设备……最后方甚至有一座手术台。

「最辛苦的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有的会大声嚎叫，有的喂食起来很麻烦，做实验的当下还会发狂挣扎。」

月夜像个演技拙劣的演员般念出这段话。这是第一天，九流间问及神津岛是否还从事研究工作时，圆香的回答。

「该不会所谓的实验动物就是……」

铁青着脸，九流间再也说不下去，喉咙发出吹笛般咻咻的声音。

「是的，大概就是那些遇上山难，被绑架至此的登山客吧。神津岛先生是个对获取名声有强烈欲望的人。虽然一心希望在自己热爱的推理领域留名，一定也明白在自己专业领域留下名声的可能性比较高。」

「可是，神津岛先生都已经靠三叉戟充分获得金钱与名声了啊。」

游马这么反驳，月夜看了他一眼。

「一条老弟，人类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喔。获得愈多荣耀，心灵反而愈饥渴，想要得到更多的称赞。到了那个地步，就像陷入沼泽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使必须违反伦理道德也不在乎。」

月夜走进实验室。

「伦理道德确实有着妨碍科学发展的一面，这是不争的事实。利用受精卵制作的ES细胞，就因违反生命伦理这个理由，遭到禁止实验的下场，令再生医学的发展只停留在iPS细胞的发明，之后就停滞不前了。拔除伦理桎梏的科学家，就像服用禁药的运动员，研究将因此得以有大幅的进展。」

——在最短期间内促成医学最大进步的推手，正是纳粹。

游马想起下毒杀害神津岛前，他曾说过这样的话，感觉脊髓好像被人灌注冰水。

「这么说来，神津岛先生是用那些被害人来做人体实验吗？」

「应该是吧。」

月夜手指划过一旁的桌子，指尖沾上一层灰白尘埃。

「只是，从这里蒙尘的程度来看，计划应该在满久以前就中断了。即使花了大钱打造这些研究设备，研究终究需要人手。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这样的外行人，顶多只能帮忙做杂事，无法提供专业的辅助。话虽如此，进行这种违反人道的研究，又不可能对外招募具有专业知识的助手。因此，神津岛先生决定放弃在科学领域获取更高名声，同时放弃这个实验室，打算致力于在推理史上留名。这些灰尘大概积了有一年左右吧，正好跟巴小姐说神津岛先生停止研究的时间差不多。」

「请、请等一下。」九流间高声问。「放弃研究的话，那些被关在牢房里的人怎么办？」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但大概跟这座实验室一起被弃之不顾了吧。」

「弃之不顾……」

「是的，没错。下定决心不再进行研究的神津岛先生，连同关在牢房里的被害人一起，直接弃置了所有设备。不能放走他们，特地杀死又很麻烦。什么都不做丢着不管，是最不费事的方法。」

「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

「当然会饿死。」

看着说不出话的九流间，月夜继续淡定的说明。

「在黑暗中承受饥渴的痛苦，被害者们为了尽可能提高活下去的机率，只能静静躺在床上，期盼或许哪天会有人来救出他们。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被害者们一个又一个绝望地死去。肉体腐烂、消失，最后只剩下化为白骨的遗体。」

月夜说完后，环顾身边众人。沉默像实验室内的铅块，重重压着所有人。

「那，这次的连续杀人……」

九流间战战兢兢地打破沉默。月夜用力点头。

「是的，动机应该是复仇。和横死于地下牢房中的某位被害人关系亲近的某个人，杀害了共同进行非人实验的三人。首先毒杀首谋者神津岛先生，接着杀害共犯老田先生，并在现场留下『蝶岳神隐』的血书，为的是提示自己为何犯下这桩罪行。最后，经过一番严刑拷打，从巴小姐口中问出实际进行实验的场所，再将她杀害，用留在束腰上的血书引导我们来到此地。」

「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这个呢？」

「大概是想强调自己的正义吧，意思是——做出这起杀人事件为的不是私利私欲，只是要让没有人性的犯罪者受到正当的惩罚。从凶手在老田先生命案现场留下与动机相关的讯息看来，也可做出这个推测。」

「……什么叫正当的惩罚啊？」

打从找到看似摩周真珠的遗体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加加见，以低沉模糊的声音这么说。

「所谓正当的惩罚，应该是由警方逮捕，经过检方起诉与法官判决后接受的刑罚。弄脏自己的手去杀人，只会跟杀掉的家伙一样堕入畜生道而已。」

「可是，身为警察的你在看到地牢之前，不也认为摩周真珠只是单纯遇上山难吗？凶手一定是判断警察不可靠，才会使出这种非常手段。」

加加见表情苦涩，默不吭声。反而是一旁的梦读连珠炮似的嚷了起来：

「嗳、等等喔。那间空牢房呢？该不会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人进行了复仇吧？」

「这个嘛……」月夜摸摸下巴。「这里已经被弃置一段时间了，从这点来看，你说的可能性很低。」

「不、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一直感觉到的邪恶气息，就来自那家伙！那家伙始终潜伏在这座馆邸内，寻找杀死那三人的机会。」

「按照你的说法，凶手是在这片黑暗中存活了超过一年的复仇厉鬼吗？」

月夜接着又说「挺有趣的假设呢」。然而，她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振奋。

「碧小姐，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凶手是如何制造密室，又是如何杀死那三人的，你已经有头绪了吗？」

九流间踏出一步，月夜缓缓摇头。

「没有，这个我还不清楚。只是，比起凶手的真面目或密室诡计，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比凶手是谁更重要的事？」

「既然杀人的动机是复仇，接下来再出现被害者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在众人一片「喔喔」声中，月夜轻轻点头。

「住在这座玻璃塔里的只有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这三人。和这里的恶魔实验有关的，恐怕也只有这三人而已。杀死神津岛先生，让我们发现这个秘密基地时，凶手的目的已经达成。既然如此，应该不会再出现新的被害者了。我们只要等到明天警察赶来就好。」

「是啊，就这么办。」加加见低声说。「剩下的交给我们警方处理吧。一旦鉴识人员到场，调查过现场后，一定能找到凶手遗留的迹证。再者，若动机是复仇，那事情就简单了。彻底调查你们这几个人，找出与死在牢房里的人有关系的家伙，凶手自然水落石出。到时候，那家伙就有苦头吃了。」

这下可糟糕。游马咕嘟咽下一口口水。若是任由警方介入，查出妹妹的事之后，自己杀害神津岛的动机就会曝光。即使警方抓到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那个人一定会坚称自己没有杀神津岛。

明天傍晚之前，得想办法揪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把杀害神津岛的关键证据嫁祸给对方。只是，该怎么做……

游马拼命动着脑筋。这时，左京小心翼翼开口：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我想还是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看是要跟昨天一样关在自己房里，还是公开表示自己随时会和谁在一起。」

「这样……我还是跟九流间老师一起待在娱乐室吧。老师，可以吗？」

「好啊，就这么办。只到明天的话，或许不睡觉还撑得过去。我打算尽可能在警察赶来前待在娱乐室戒备，左京老弟觉得如何？」

「啊、我也是这么想。想到巴小姐在自己房间被杀，我就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了。请问……还有没有其他想一起待在娱乐室的人？」

左京这么问，酒泉虚弱地举手：「我也可以一起吗……」

「当然可以啊。毕竟人愈多愈放心。」

「不……与其说放不放心什么的，我只是无法忍受独处。圆香的死，我到现在还难以置信。还有，没想到她和那么可怕的实验有关……」

酒泉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九流间轻轻把手放在他背上。

「那么，我就和左京老弟、酒泉老弟一起待在娱乐室。还有其他人想加入吗？」

「我可不要加入！」梦读喷着口水说。「即使我不是凶手下手的目标，也不想和有可能是连续杀人凶手的男人同处一室。这次我一定要在自己房间待到警察来为止。」

「可是，巴小姐是在她自己房间被杀的，上锁也没用喔。」

左京这么一说，梦读就用力挥手道：「你少啰唆！」

「我会把家具堆在门前挡住，这样就行了吧？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我都要待在自己房间。」

「我也要在自己房间。反正凶手没理由杀我。」

继梦读之后，加加见也如此宣称。九流间望向月夜及游马。

「剩下的两位打算怎么做呢？」

打算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找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死命动脑筋的游马还没得出答案，月夜已看着他说：

「我要在自己房间休息。一条老弟也会关在自己房间吧？」

在月夜凝视下，游马只得点头说：「嗯，对啊……」

「那么就各自移动到自己想待的地方吧。总之，大家小心。」

九流间略显犹豫地说完，加加见又指着酒泉说「等一下」。

「在那之前，那家伙得先把万用钥匙放回保险箱。放任手中有万用钥匙的人在外面乱跑，就算待在房间里也不放心。」

「对喔，确实如此。那就先去仓库吧。」

九流间这么一说，众人便迈开沉重的脚步朝仓库走。酒泉的脚步特别踉跄，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晕倒。

离开地牢，回到一楼之后，一行人再次沿玻璃阶梯下到地下仓库。

「快把万用钥匙放回去吧。」

加加见不停催促，酒泉摇摇晃晃走到保险箱旁蹲下。这时，他的身体一阵猛烈摇摆。正当游马心想「他要倒下了」时，月夜一个箭步上前抱住酒泉，将他的身体支撑住。

「你没事吧？酒泉先生？」

月夜露出一看就知道是勉强挤出的假笑。身为名侦探的自豪像是转眼就要崩溃，她看上去正死命想维持住。

「我不要紧，不好意思。」

重新站稳脚步，酒泉把万用钥匙放进保险箱。加加见大步靠近，用力关上保险箱门。

「好了，快用钥匙锁上。」

加加见颐指气使，游马和九流间分别拿出钥匙，锁上保险箱。

「这样暂时应该没问题了吧。」九流间拔出钥匙，放回胸前口袋。

「不、还不行。」

话还没说完，加加见又用力转动了密码锁。游马瞪大眼睛。

「你做了什么？这密码锁的密码只有神津岛先生知道耶！」

「那又怎样？」加加见投以冰冷视线。

「什么那又怎样，这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拿不出万用钥匙了啊！」

「会发生什么事吗？」

游马一阵错愕，嘴里「唉？」了一声。

「我就问，还会再发生什么事吗？与地牢里化为白骨的被害人有关的三人都被杀了。就像那边那个名侦探所说，凶手的复仇已经结束。你却说还会发生什么事……？」

游马被堵得哑口无言，加加见撞开他的肩膀走过去。

「明天警察就来了。我们只要等到那时就好。既然如此，为了接下来待在房间的人着想，万用钥匙拿不出来不是最好？毕竟『某两个人』共谋拿出万用钥匙杀死那个女仆的嫌疑，可还没完全洗清喔。」

头也不回的加加见留下这句话，随手拿走架上几样保存食品塞进西装口袋，人就消失在阶梯另一端了。他应该打算警察来前都要待在房间里吧。

「不好意思，要回房间的人，请随便选几样食物带回房间好吗？我已经没力气做菜了。」

酒泉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匆匆从架子上拿出几样食物，梦读也用双手抱着那些食物逃出了仓库。

「那么，我们也移动吧。」

九流间一说，剩下的人便鱼贯动了起来。

走向阶梯前，游马拿了几包充当干粮的饼干，塞进外套口袋。虽然没有食欲，还是要吃点东西。离警察抵达还有一天半，得在这段时间中找出老田与圆香事件的凶手。

除了游马，没有其他人伸手去拿食物。一行人默默爬上阶梯。到了一楼，说着「那我们就到这边」，九流间和左京、酒泉一起进入娱乐室。剩下的游马和月夜继续上楼。

月夜低头前进，游马心想，得和她说几句话。若想揪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就必须有她的协助。可是不知为何，月夜态度明显沮丧，完全失去名侦探的霸气。游马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两人无言来到伍之室前，月夜解除门锁，把门打开。

「那个……」游马想说点什么。月夜回头，四目交接的瞬间，已经来到舌尖的话语烟消雾散。她那双凝视游马的双眸呈现说不出的深邃与昏暗，给人一种像被吸进无底沼泽的错觉。

究竟得经历过多么严苛的生命经验，才会造就出这双深不可测的黑暗双眸。

游马看得出神，当场僵立。月夜从他身上别开视线，消失在门内。沉重的关门声后，传来锁门的轻微声响。听在游马耳中，那声音仿佛宣告名侦探切断了与自己这个搭档的关系。

她或许已经放弃当个「名侦探」了。在这样的预感中，游马拖着宛如套上脚镣的沉重脚步，好不容易走回肆之室。

锁上房门，游马倒在床上。

接下来怎么办才好？望着天花板思索。从刚才那模样看来，想靠月夜似乎很难了。不知为何，她在圆香事件中受到很大的打击，几乎无法再发挥名侦探的功用。如果不能仰赖她，就非得靠自己找出老田和圆香事件的凶手。游马拼命思考。

就目前状况看来，与地牢里被害者亲近的某人展开复仇的可能性极高。然而，被关在这座尖塔里的现在，要在明天傍晚前查出那个「亲近的人」是谁，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无法从动机来找，只能从犯罪状况推测凶手是谁了。

想到这里，游马紧咬牙根。

餐厅是怎么布置成密室，又是怎么从里面引起火灾的呢？万用钥匙明明放在保险箱，凶手是怎么侵入陆之室，又怎么锁上门离开呢？只要解开凶手的密室诡计，或许能揪出他的真面目。虽然有这个感觉，但连解开诡计的线索都想不出来。

眼珠深处隐隐作痛。思考愈来愈模糊。这两天，神经一直处于激动状态，又极端浅眠。这样过度异常的状况使身心疲倦到极点，眼皮莫名沉重。

缓缓闭上眼睛。游马心想，一下就好，假寐一下吧。睡过之后，这个运算能力减弱的大脑细胞，或许能重拾一点原本该有的机能。意识逐渐坠入黑暗之中。就在这时，敲门声摇撼了屋内的空气，睁开眼睛，游马从床上跳起来。

谁来了？脑中闪过穿着染血结婚礼服躺在床上的圆香。难道凶手要来杀我了？

走近门边，游马警戒着问：「谁？」

「是我唷，一条老弟。」

门后传来月夜的声音。但是，紧张的感觉还没有消失。

会不会，月夜才是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身为重度推理狂的她，很有可能刻意布置出那仿佛本格推理小说场景的犯罪现场……想到这里，游马察觉某事，自虐地笑了出来。

这是什么愚蠢的念头。第二、第三起事件发生时，她都和自己在一起啊。月夜不可能是凶手。

「能把门打开吗？一条老弟。」

「等一下。」游马急忙解除门锁，把门打开。

「谢谢，我可以进房间吗？」

月夜露出讨好的视线。那模样像个迷路的小孩，现在的她看起来个头莫名娇小。

「当然可以啊。」

游马让她进门，月夜慢慢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游马再次锁门，走到月夜对面坐下。

「给你添麻烦了？」

「不、也不是添麻烦……只是，该怎么说呢？你看起来很沮丧，我有点担心。」

「沮丧……是啊，我确实沮丧。所以才会来这里。安慰沮丧的名侦探，给予名侦探力量，也算是华生的职责吧？」

「安慰……」

「啊、请别误会。这里说的『安慰』绝对没有性的含意。我没打算和搭档发展男女关系，只是希望你以朋友的身份安慰我一下。」

游马皱起眉头，「这点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一条老弟很绅士呢，这样我就放心了。你应该知道吧？《占星术杀人事件》也是这样啊，因为掌握不到事件真相，御手洗洁陷入沮丧时，正因有石冈的安慰，才给了他解开那空前绝后诡计的灵感不是吗？我就是想起那一段，才会来找你。」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追根究底，碧小姐，你为什么这么沮丧？」

「……因为我很失望。」

「失望？对什么失望？」

月夜望着半空，像在寻找适当的词汇。

「大概是对……自己身为名侦探这件事吧。」

「身为名侦探这件事？」

游马反问，月夜用力点头。

「是啊，没错。所谓名侦探啊，其实是制造矛盾的概念喔。一条老弟，对你来说，『名侦探』是怎样的存在？」

一直用问句回答的游马，考虑了几秒才给出答案。

「应该是……无论遇到多棘手的事件，都能解开谜团的存在吧。」

「你说得没错，名侦探就要解决棘手事件。尽管每个名侦探都有自己的风格，名侦探的定义就是——连警察也举白旗投降时，能够解开这些难以理解犯罪事件的人。然而，这有什么意义吗？」

「能够逮捕犯罪者，不就很有意义了吗？」

「你说得很正确。只是，对被害者而言呢？」

「对被害者而言……」游马反刍月夜这句话。

「对遭到杀害的牺牲者而言，无论凶手被抓还是逍遥法外，都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吧？」

「没这回事。揪出凶手，给予惩罚。这一定能化解被害者心中的遗憾。」

「被害者心中的遗憾啊……」月夜笑得有气无力。「没想到一条老弟也挺浪漫的嘛。你认为人死后还会留下灵魂吗？」

「不、我也不是相信有灵魂……」

「没关系，先不要争论这个了。人死之后是否会留下意念，是不是有天堂，这些议题虽然也很有趣，但不适合现在这个状况讨论。只是呢，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被害者想对名侦探说的或许不是『希望你惩罚凶手』，而是『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被杀之前预先阻止凶手』吧？」

「再怎么说，这都想太多了吧？无论多优秀的名侦探，事件没有发生时，也不可能采取行动啊。」

「井上真伪《动作太快的侦探》里，就有能防范事件于未然的侦探登场喔。」

月夜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那是特殊案例呀。现实又不可能跟小说一样顺利，你没必要为这种事介意。」

「一条老弟，你真的很温柔呢。只不过，我是这么想的。无论将事件解决得多精采，唯有等待事件发生，名侦探才有大显身手的舞台。也就是说，名侦探其实是很被动又无力的存在。」

「这……也没办法啊。就算不能预先防止犯罪，仍不改名侦探的事实，两者并不矛盾。」

「啊，我好像让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样才沮丧，这个事实我也早就接受了。我所说的矛盾，是名侦探获得的评价与事件的规模。」

游马反问：「事件的规模？」

「只有一名被害人的事件，和出现多名被害人的连续杀人事件，解决哪种事件的，更称得上是名侦探？」

「……连续杀人事件吧。」

终于理解月夜想说什么，游马静静回答。

「没错，众多被害人接连遇害，死状凄惨的复杂诡异连续杀人事件。这正是名侦探大显身手的舞台。只要能解决这样的事件，名侦探获得的评价也会水涨船高。可是，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名侦探无能预先防止连续杀人事件的发生。」

月夜仰望天花板，大吐一口气。

「无能阻止犯罪，不断徒增被害者，最后还得等凶手结束所有犯罪后，才能在众人面前洋洋得意揭露凶手。这样真的就行了吗？能在第一起事件发生时就看出真相，防止凶手继续犯罪，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吧？可是，实际上被认为『名侦探』的却是前者。这就是一直困扰我的矛盾之处。」

「……所以你才会对自己失望，所以这么沮丧吗？因为你没能防止凶手杀害巴小姐。」

游马轻声低喃。尽管神津岛的命案还无法断言是杀人事件，老田的命案现场不管怎么看都是谋杀。既然如此，身为名侦探，就应该尽快揪出真凶，防止继续有人被害才对。

月夜没有回答，脸上浮现笑容。那虚无飘渺的笑，像个一碰就会破掉的玻璃艺术品。

「我说，碧小姐……」

游马凝视月夜的眼睛，两人视线交缠。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名侦探。」

月夜眨了几下眼睛，轻轻耸肩。

「也是可以告诉你啦。说来话长，而且内容一点都不有趣喔。」

「没关系的。如果碧小姐不想再当这起事件的名侦探，我们该做的，就只有等明天警察来而已。时间很多，包括拿来听不有趣话题的时间。」

「嗯，也对。虽然那不是想对别人说的事，或许必须先让我的华生知道。」

月夜视线在天花板附近游移。那双眼睛，大概正看向过去的记忆吧。

「其实我自己不是很确定，不过小时候的我，似乎是个很奇怪的小孩。跟周遭格格不入。」

现在也够奇怪了。游马内心如此嘀咕。

「人类是很残酷的生物，会排除和自己不同的东西，就像一种本能。」

「你被欺负了吗？」

「欺负……是啊，说得委婉一点，可能可以归类为『欺负』吧。但是，对年幼的我来说，那就是迫害。为了排除我这个存在而进行的迫害。」

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层阴霾落在月夜脸上。

「不过，幸运的是，我家有很多资产，所以我可以逃回自己的房间，躲在这个让我安适的场所。一整天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自己房间度过。」

在学校被同学霸凌，回家茧居房内吗？游马继续默默倾听。

「另一件幸运的事是，我父亲是个重度推理迷。家中有几乎读不完的推理小说。」

「不愧是你父亲。」

月夜眯起眼睛，很怀念似的说「对啊，没错」。

「坡、卢布朗、道尔、克莉丝蒂、昆恩、卡尔、乱步、鲇川、岛田、绫辻……从海外古典到日本新本格，我埋头读遍了父亲所有藏书。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拒绝的我来说，推理小说的世界就像个理想国度。眼前出现令人目眩神迷的谜团，接着是潇洒登场的名侦探，以精采的推理解开谜团。我一头栽进这些故事，深受吸引，渐渐分不清小说与现实世界的分界。福尔摩斯、杜邦、艾勒里、白罗、明智、金田一、御手洗。我开始毫不怀疑这些名侦探实际存在，无论多可怕的悲剧都能冷静解决。」

「这就太……」

游马苦笑，月夜耸肩。

「太不正常了，是吗？」

「不、也不是说不正常……」

游马含糊其辞，月夜摇头说「没关系」。

「那时的我，可能真的不太正常。只是啊，让我辩解的话，我会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喔。现实太痛苦了，想从现实中别开视线，保持精神不损坏的话，只能活在幻想世界中。在受过严苛虐待的孩童身上，这是常见的防御反应。我坚信世界上有名侦探，幻想自己和他们一起挑战故事中的棘手难题，用这种方式保护自我。」

月夜目光望向远方。

「对我而言，名侦探就是超人。永远会来拯救我的超人。」

「所以你自己也想加入超人战队了吗？」

「不，我的故事没这么可爱。」

如海水退潮一般，表情从月夜脸上消失。感觉房间温度也突然跟着下降，游马绷紧身体。月夜舔舔嘴唇，平静地说：

「距今正好十年前，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事件。」

「事件……？」

口干舌燥，连声音都干裂分岔了。月夜缓缓点头。

「我的父母遭人杀害了。案发现场的状况宛如推理小说中的场景，充满无法解释的谜团。」

这番剖白太过冲击，游马一时说不出话。月夜看着他，继续淡淡地叙述。「那天，早上爸妈没有来叫我起床，我就去敲了三楼父母卧室的门，但是没有反应。忽然觉得脚底踩到黏黏滑滑的东西，视线往下一看，拖鞋被红色液体沾湿了。从门缝间流出的红褐色液体。」

月夜的语气读不出一丝情绪，深受这样的她震撼，游马只能无言倾听。

「我马上报了警，警察也立刻赶来。强行踹破上了锁、打不开的房门，进入房间，看到那恶梦般的光景，好几个警察都发出惊叫声。其中还有一个人当场呕吐了。案发现场的状况就是那么凄惨。」

「你父母……怎么了……？」

「父亲与母亲并肩坐在床上，两人都死了。把彼此的头颅抱在腿上。」

游马睁大眼睛，月夜皱起眉头，像在强忍痛楚。

「警察检查过现场后，判断两人是在深夜睡着时，被锐利的刀刃刺入胸中杀害，死后砍下头颅。房门上了锁，唯一的钥匙在房内父亲的书桌上。窗户的月牙锁也是锁上的状态。」

「这不就是……」

「对，是密室杀人。资产家夫妻在密室里死去，尸体手上抱着彼此被砍下的头颅。完全就是本格推理小说中会出现的事件。」

半开玩笑摊开双手的月夜令人看了心痛，游马不忍卒睹，别开视线。

「……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吗？不怎么样啊。」

月夜五官端正的脸上绽放一抹笑容，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自虐。

「我理所当然认为，名侦探会从某处现身，为我揪出残忍杀害父母的凶手。我真的这么确信。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没等到名侦探。警方虽然设立了搜查总部，拼命展开搜索，却连凶手如何制造密室都查不出来，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没有锁定嫌犯吗？」

「好像有几个可疑人物浮上台面。由于事业的关系，父亲好像在外面树敌不少。只是，无法锁定哪个是凶手。慢慢地，搜查总部解散，搜查规模缩小，事件变得像个走不出的迷宫。我也私人请了各式各样的侦探调查，因为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不、没有。这些侦探都是调查外遇的专家，遇到刑事案件就派不上用场了。很遗憾，我期盼的超人不存在现实之中。事件始终没有解决，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到现在还逍遥法外，活得好好的。」

月夜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

「我很失望。打从心底失望。也不能怪我那样吧。对我而言，世界本该是有名侦探存在的地方。这样的我，忽然被迫面对没有名侦探的事实。我的世界轰然一声破灭了。从脚底开始崩坍，感觉整个人像被抛向半空。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就像个空壳子，只是呼吸，摄取维持生命所需最低限度的饮食，排泄，入眠。正可说是行尸走肉。可是，就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某天，宛如天启一般，我察觉了。」

月夜伸展蜷曲的背。

「只要靠我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没有名侦探的世界就好。」

「换句话说，只要你自己成为名侦探就好，是吗？」

游马这么问，月夜用一个得意的笑容代替回答。

「之后的我，开始追求与锻炼所有成为名侦探必备的技能。幸运的是，我有这方面的才能，实力迅速累积。只要听说哪里有警察解决不了的棘手事件，我就去解决。」

「一定被警察讨厌了吧？」

「当然啊。」月夜爽朗地说。「好几次都被狠狠臭骂了一顿，说我妨碍搜查。也曾差点被警察逮捕。只是啊，无论受到多少阻碍，我还是不屈不挠地继续搜查，最后终于揭穿事件真相。这些事为我累积出口碑，警方也渐渐认同我的实力，遇到不可思议的事件时，还会走非正式管道寻求我的协助。到最后，不断有人找上门来，委托我协助调查。」

「名侦探碧月夜就此诞生。」

月夜满意地点头。

「在这世界上，我是个比谁都需要『名侦探』的女人。虚构也好、现实也罢，我始终向往着遇见残酷又奇幻的事件，以及解决这些事件的名侦探。正因如此……」

月夜表情扭曲，像在承受着什么痛楚。

「当我目睹巴小姐的命案现场时，真的好失望……打从心底失望。」

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月夜无力地低下头。

因为她的理想实在过于崇高，才会无法原谅身为名侦探却救不了圆香的自己吧。一边这么想，游马一边拼命动脑思考。

光靠自己，绝对无法厘清发生在这座馆邸中的密室杀人真相。想找出老田及圆香事件的凶手，将杀害神津岛的罪嫁祸到对方身上，终究不能不仰赖月夜的力量。这么一来，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月夜重拾自信，再次踏上解决事件的道路。

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该怎么做，她才会愿意再次以名侦探的身份挑战棘手事件呢？一番苦恼之后，游马缓缓开口。

「名侦探是可以这样一蹶不振的吗？」

「咦？」月夜抬起头。

「因为没能拯救巴小姐，你认为自己没资格做一个名侦探，这样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如果现在受挫就把事件丢下不管，你只会离名侦探愈来愈远吧？」

像是被这番话勾起好奇心，月夜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得没错，名侦探可能真的是制造矛盾的存在。既不能预先防范事件发生，还往往使被害范围扩大。可是，名侦探有个更大的特征。」

说到这里，游马先停顿一下，与月夜四目相接。

「那就是——绝不放弃。」

月夜的身体用力一震。

「我所知道的名侦探们，无论陷入何种苦境，绝对不会放弃搜查，天涯海角也要将凶手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终于揭开事件的真相。」

感到自己走对了方向，游马的语气愈说愈热切。

「若是能在巴小姐牺牲前阻止凶手犯罪，那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可是，事件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后悔，死者也无法生还。再怎么痛苦，现在你该做的都该是不轻易放弃，持续搜查，揭穿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真相，揪出凶手的真面目，并让他受到该有的报应。自称名侦探的你应该有义务这么做才对。要是拒绝了，你将不再是名侦探。这么做等于亲手放弃那些你不惜牺牲一切换来的东西。」

游马从沙发上起身，凑到月夜脸旁，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不要低着头。去做你该做的事，重新找回你真正的姿态吧。」

「我该做的事……我真正的姿态……」

自从目击圆香命案现场后，一直昏暗混浊的月夜双眸，又逐渐闪现光芒了。

下一瞬间，月夜猛地站起来。

「谢谢你，一条老弟。受到的打击太大，让我不知道怎么了。你说得没错，无论陷入何种状况，我都必须尽全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月夜伸出手。游马用力握住那只手。

「你是最棒的华生。好喽，就让我重新来过吧。对了，方便的话，可以为我冲杯咖啡吗？我想补充一点咖啡因，重新启动黯淡的脑细胞。」

「好的好的，没问题，名侦探小姐。」

要是一杯咖啡就能鼓舞她的干劲，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再说，自己也想喝杯浓苦的咖啡，为睡眠不足的脑袋扫去朦胧不清的思绪。游马横过房间，走向放了烧水壶的简易厨房，在两个杯子上套好滤纸，倒入房内备有的咖啡粉。

「因为目的是要补充咖啡因，冲浓一点比较好吧。」

绕着圈圈将水壶里的热水注入咖啡粉。芳醇的香气伴随蒸气飘起，刺激着鼻腔。这时，月夜突然大喊「什么人！」手上还拿着水壶，游马转过头去。

「怎么了？」

「刚才，门外有声音。有人在那里！」

月夜迅速跑向房门口，解除门锁，将门打开，视线快速上下检视螺旋阶梯。

「果然，我听到脚步声了。」

「真的吗！」

游马急忙跑过去，和月夜一起朝门外看。只是，视野范围内不见人影。

「现在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肯定没听错。刚才有人站在门外偷听，被我发现才逃跑的。」

「偷听？到底会是谁？」

「我不知道。可是，和事件相关的可能性很高。一条老弟，你往上检查，我往下检查。」

说完，月夜随即奔出房间，一脚跨两格阶梯，沿着螺旋阶梯往下冲。很快地，她的身影就消失在玻璃墙壁的死角后方了。

「叫我检查，是要检查什么。」

跟不上状况的游马，无奈地按照月夜指示离开房间，快步上楼。脚步声在玻璃空间中回响，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月夜的，又或者是那个站在门外偷听的人。

真的有人在那边吗？该不会是月夜听错了吧。游马用力甩头，想把脑中不断涌现的疑问甩掉。

月夜是个名侦探，拥有一身搜查所需的特殊技能。既然这样的她都说外面有人了，听错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这样的话，偷听我们说话的人会是谁呢？这么想着，游马的脚步慢了下来。

在这座馆邸内的人，大家都知道月夜是个名侦探。而最想知道她究竟已经查明多少真相的人是谁？肯定是……

「杀害老田先生他们的凶手……」

若是如此，就不该抱着轻率的态度随便追过去。对方可能是已虐杀了两个人的凶手。绝对不可大意，得小心谨慎前进才行。

游马反复深呼吸，抱持全身警戒的状态，缓缓下楼。

没有回头的选项。因为只要追上对方，说不定就能掌握凶手。

陆续经过刻有「参」、「贰」、「壹」的门前。然而，视野始终捕捉不到人影。继续往上，终于来到瞭望室前。游马用肆之钥解除门锁，渗着汗水的手掌握住门把，将沉重的门打开。

进入瞭望室，冷得不由得环抱自己肩膀，游马迅速四处张望。视线范围内没有半个人影，但陈列神津岛收藏的空间死角很多，说不定对方躲在哪个角落。保持高度警戒，游马小心翼翼地在瞭望室内走动。

「……没有人哪。」

花了几分钟检视完瞭望室，游马喃喃自语。搜遍了整间瞭望室，连个人影也没发现。不是月夜听错了，就是偷听的人往下逃了。无论如何，先回去跟月夜会合吧。

游马回到楼梯间。一边听着回荡于玻璃空间内的自己的脚步声，一边下楼。通过肆之室门前时，忽然有种既视感。想起来了，第一天晚上，神津岛事件后，回自己房间时也曾陷入被人尾随的错觉。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当时的事呢？在疑惑之中停下脚步，顿时，游马睁大双眼。

听到脚步声了。自己明明停了下来，耳边却出现清晰的脚步声。是月夜上楼了吗？还是……

正打算回头的那一刹那，背后被人轻轻一推。身体前倾，感觉像是非常缓慢的慢动作。

不假思索朝空中伸手，只扑了个空。眼前天旋地转，接着是侧脑受到猛烈撞击的感觉。咬紧牙根保持清醒的意识，游马蜷起身体，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肩膀、手臂、腰部、膝盖、臀部，接着是后脑。身体各部位陆续撞上阶梯，身体向下滚落，最后猛力撞上玻璃墙面，才终于停下来。

全身剧烈疼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大概脑震荡了吧，视野严重歪斜。

有人把自己从这么陡斜的螺旋阶梯上推下去。可是，到底是谁？

刚才，楼梯间和瞭望室都确认过了，应该没有人才对啊。

——这座馆邸中有不好的东西附着！

梦读的声音重现耳边。

难不成，第一天晚上被尾随的感觉其实不是错觉？肉眼看不见的恶灵在这座馆邸徘徊，从背后推了我吗？

「……说什么蠢话。」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明明就听见脚步声了。恶灵鬼魂之类的哪有脚，从背后推我的一定是人类。看不见的人类……

脑中闪过铁栏杆门敞开的那间地牢。那里曾经关过谁吗？那家伙没有饿死，逃出了牢狱，现在也潜伏在这座馆邸中吗？

塞满疑问的头脑逐渐模糊，思考一点一滴稀释，视野愈来愈黑。这时，再次听见了脚步声。

推我下楼的那家伙，是否要来补上致命一击了。

着急地想着非逃不可，大脑连接身体的神经却像断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脚步声愈来愈近。

到此为止了吗……正当黑暗笼罩游马因绝望而放弃的心，身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一条老弟！你没事吧？你振作点！」

月夜泫然欲泣的脸大大出现在视野里，同时，游马的意识也终于坠入黑暗中。

第一卷 ②

睁开莫名沉重的眼皮，天花板映入眼帘。是已经看惯了的肆之室的天花板。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我……」

撑起上半身的瞬间，侧脑闪过一阵被重物敲击般的疼痛。低声呻吟着，用手去摸疼痛的部位，肿了一个大包。

「你醒了啊。不过，最好先不要乱动，一条老弟。」

声音近在身边。游马惊讶地转头，再度来袭的疼痛，令五官皱成一团。

「看吧，我才刚说完。」

床边摆了一张反着放的椅子，月夜坐在上面，下巴搁在椅背上。

「为什么，我会躺在床上……」

「你不记得了啊？不过，头部撞击得那么用力，也难怪记不得。你从楼梯上跌下来，昏过去了。把你搬回这里可折腾了呢。失去意识的身体重得要命，我只好去请在娱乐室的九流间老师他们帮忙，四个人一起勉强把你搬上来。」

「那还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别介意啦，搭档就是要互相帮忙啊。刚才你不也激励了沮丧的我吗。这么一来，我们就扯平了。」

月夜促狭微笑，看起来已完全恢复原本名侦探的姿态。

「我昏迷了多久？」

「嗯？十五分钟左右吧。」

月夜低头看手表。游马松了一口气。距离警察抵达——换句话说，距离找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只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了。幸好没有昏迷太久，浪费宝贵的时间。

「话说回来，一条老弟，你要小心点啊。名侦探的搭档脚滑没站稳摔下楼梯，不得不退出搜查，这种情节就连近年来流行的幽默推理小说也很少出现好吗。你只受这点小伤算很幸运了，要知道这栋馆邸的楼梯很陡……」

「不，我不是没站稳。」

「什么意思？」月夜讶异反问。

「有人从背后推了我，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有人？是谁？」

「不知道。发现时我已经摔下去了。」

下巴依然靠在椅背上，月夜表情变得凝重。

「这么一来，事情将变得完全不同。就状况而言，那个在门外偷听的人推你的可能性很高……一条老弟，你往楼上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人吗？」

「我一路往上，连瞭望室内每个角落都找过了，没有看到任何人。还以为偷听的家伙下楼了，打算去找你会合，正想下楼时，被人从背后袭击。那简直就像……突然出现的鬼魂。」

「鬼魂？别说这种奇怪的话。最近本格推理界虽然流行起特殊设定的内容，可是这种时候，一开始就要先讲清楚才符合规定。等事件发生才突然亮出特殊设定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了。这是邪门歪道，违反我的原则。」

「跟你的原则无关吧，又不是小说，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啊。我也不认为推我的会是鬼魂或恶灵之类的存在，只是，说不定真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潜伏在这间屋子里。」

「你是说……曾被关在那间空牢房里的人吗？」

「是啊。我们原本以为那间牢房一开始就没关过人，可是，或许只有那个人打开牢房的锁逃脱，靠偷吃地下仓库的食物活了下来。」

「从牢房内遗体皆化为白骨的情形看来，那座地牢已被放弃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难道这段期间，神津岛先生他们都没发现屋子里有个人一直偷偷活在黑暗中吗？」

「虽然很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吧？这么大一栋房子，平时只有三个人住。利用深夜时段潜入仓库偷取食物，应该不是无法办到的事。」

「为什么那家伙不干脆逃出馆邸呢？也可以打电话报警吧？」

「这里地处深山，大概是判断徒步逃离不易吧。即使打电话报警，神津岛先生既然是地方上的知名人士，就算有警察上门，他也可以轻易赶走。报警等于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反而更危险。」

月夜把手放在额头上，发出沉吟的声音。

「听起来很牵强。可是，若你的假设正确，那个人等于在地牢里活了一年。眼睁睁看着其他被害者的尸体逐渐腐败，这心理状态可真异于常人哪。」

「或许正因为心理状态异于常人，才会做出那些脱离常轨的犯罪行为。」

用心理不正常来解释凶手为何犯下老田等人的命案是再好也不过了。这么一来，更方便把自己犯下的罪行嫁祸给对方。游马敲着边鼓问月夜：「你觉得呢？」

「总觉得听起来像诡辩……但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他要特地挑一群人聚集在馆邸时犯下连续杀人呢？再说，那家伙也没必要袭击一条老弟你啊？」

不、他就是有必要袭击我。即使游马内心这么想，嘴上只能回应「说的也是」。

那家伙应该知道神津岛死在我手中吧。神津岛是他最憎恨的对象，这个猎物却被我横夺了。出于这股怨气，那家伙才会把我从楼梯上推下，试图杀了我泄恨。

正当游马脑中这么推理时，月夜低声说：「唔呣……」

「不过，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从地牢中逃出来的人，或许真的有个我们还不知道的人潜伏在馆邸内某处。推你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人，这是可以考虑的可能性。在门外偷听，神出鬼没的人……是吗？终于搜集到这项情报了。」

「还要调查哪里吗？该怎么做才能找出事件的真相？」

游马想下床，全身上下却痛得像骨头散开似的，不由得发出呻吟。

「别心急，一条老弟。总之你先躺着休息。」

双手压着游马的肩膀，月夜让他先躺下。语气虽然温和，动作却是不由分说的强硬。

「可是，没时间了。」

游马一边乖乖躺下，一边这么说。月夜眨了几下眼睛。

「没时间？为什么？」

因为得在警察来之前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某个人。内心虽然这么想，但总不能说出口，游马思考着该用什么借口。

「从加加见先生的态度看来，你身为名侦探的名声，似乎没有充分扩散到长野县警之间。等警察一来，一定会嫌你碍事，那就无法好好搜查了吧？可是，我认为这起事件少了你就无法解决。解决事件得花上一点时间，为了不让凶手逃逸，我们最好在警察抵达前找出真相。」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有道理。再者，从你遇袭那一刻起，『凶手已经结束犯案，不会再出现新的牺牲者』的前提也已经瓦解。没错，愈快找出真相愈好。那我们就快点着手调查吧。」

「首先从哪开始好？」

游马想再次从床上起身，月夜轻轻推着他的胸口。撑起三十度的上半身，又被推回床上。光是这样，全身已疼痛不堪，忍不住低声哀号。

「你拖着这样的身体是想上哪去？暂时在这好好休息吧。」

「这怎么行！让你一个人在馆邸内乱跑太危险了。」

「你搞错了，我也会待在这里。」

「咦？」游马愣住了。

「可是，你不是说要开始调查……」

「一条老弟，我可是个名侦探。和只会靠磨平鞋底的方式搜集情报的警察不一样。」

月夜竖起食指，像指针一样左右摇摆。

「这三天来，我们已经获得各式各样的情报。现在我打算将这些情报一一拆解，重新组合，做出合理的假设。这才是名侦探的推理。」

「你要在这里把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摊开来吗？」

游马这么问，月夜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说「That’s right！」

「再说，我怎么能把你这个伤患独自留在房内呢？说不定凶手会来收拾你啊。」

「别吓唬我。」

游马发出轻笑，光是这样，腹部又是一阵疼痛。

「我不是吓唬你。既然不知道你为何会被人从楼上推落，就不能松懈戒备。总之，你放心休息吧，这里我会好好守着。还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想吃什么？还是喝水？照顾搜查时受伤的搭档，这点事我很乐意做的，别客气尽管说。要我回房拿止痛药吗？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状况，我带了各种药来。」

月夜拍拍穿着西装的胸脯。

「药我这里有，没问题。我可是以神津岛先生专属医生的身份来这里的耶。」

「不不不，我那里说不定有你没有的药喔。像是治疗阳痿的——」

「你带那种药干嘛！」

游马不假思索大声吐槽，胸口又是一阵痛，忍不住低声呻吟。

「我不是说了吗，要假设各种可能遇到的状况啊。所以呢？你有没有需要什么？」

「这样的话，请给我一杯水吧，我好渴。」

「收到。」

月夜走向房内的简易厨房，装回一杯矿泉水。

「上半身坐得起来吗？慢慢喝喔。」

支撑游马坐起来，月夜将杯子交到他手中。游马一口气喝干，冰凉的水沁入因疲劳与紧张而干涸的身体。

月夜将手放在躺下的游马额头上，掌心触感冰凉，很是舒服。游马静静闭上眼睛，这三天来如同铁链一般缠绕在身上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失了。

香甜的睡魔来袭，游马完全无法抵抗，就这样进入梦乡。

「好好休息，一条老弟。做个好梦。」

月夜温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一卷 ③

微弱的流水声。

……小河？微睁开眼，游马撑起身体。同时，一阵闷痛窜过背部与腰部，情不自禁发出呻吟。

对了，自己被人从楼梯上推落，之后睡了一觉。

因疼痛而清醒的游马环顾周遭。遮光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只有间接照明的淡淡灯光。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好睡，月夜贴心关掉了大灯吧。

「我睡了多久……」

口干舌燥，声音也因而嘶哑。游马伸出手，拉开床边的窗帘。巨大的玻璃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唉？」

思考为之暂停。急忙确认手表，显示时间已过九点。

九点？外面这么暗，所以是晚上九点？

游马跳下床，全身都在痛，但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竟然睡了将近半天的时间？警察来之前的宝贵时间，就这样浪费掉了？焦躁使全身汗腺喷出冷汗。

「碧小姐！」

为什么她不叫自己起来？想找她抱怨两句，游马搜寻起名侦探的身影。然而，到处都没看见她。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难道月夜丢下熟睡的自己，单独跑去搜索馆邸内其他地方了吗？然后，被凶手袭击……

穿上鞋子，想离开房间寻找月夜。正打开门锁，抓住门把时，忽然察觉耳边一直有水声。

这么说来，自己就是听到水声才醒来的。那声音到底从何处传来？

侧耳倾听，一边寻找声音的源头，游马一边往盥洗室移动。耳朵贴在门上，水声无疑来自其中。有人在淋浴？

深吸一口气，游马大喊：「碧小姐！」淋浴声立刻停止。

「喔喔，一条老弟，你醒啦？」

隔着门听见月夜的声音，游马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心得差点腿软。

「你在盥洗室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淋浴啊。昨晚忘了洗澡，只顾着埋头推理，觉得身体好黏腻。而且，你在睡觉的时候我用脑过度，筋疲力尽了，想说冲个热水澡，应该能让脑袋清醒一下。喂，你别偷窥喔。我可不希望宝贵的友情就这样破坏。」

听到她悠哉的回答，游马火大地说：「谁要偷窥啊！」

「一条老弟真的很绅士呢。有你这么好的搭档，我很幸福喔。马上就出去了，你等一下。」

门内再度传来淋浴声。游马大叹一口气，离开门边。

坐在沙发上等了几分钟，盥洗室门打开，身穿衬衫与长裤的月夜一边用浴巾擦头发一边走出来。出浴的名侦探散发一股女人味，教人不禁有点心猿意马。

「哎呀，久等了、久等了。洗完澡好清爽。」

月夜走向化妆台。她折好的西装外套和领带就放在那里。

「衣服也是干净的吗？」

「当然啊！洗完澡还穿脏衣服就无法提神醒脑了吧。我先回伍之室换过衣服才来的。」

「可是，这跟原本的是同一套衣服耶？」

「这是我的制服啊。因为崇拜名侦探，我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穿男装，在学妹之间可是很受欢迎的，每天都收到情书呢。羡慕吧？一条老弟。」

「那么，你是先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再来这间房间淋浴吗？为什么不干脆在伍之室淋浴就好？」

游马难以置信地提出疑问，月夜露出不悦的神情。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女人。洗澡时间比男人长，很多地方要保养啊。」

留着一头短发，连吹风机都不用的人，跟人谈什么保养啊？游马撇了撇嘴。

「那不是更应该在自己房间好好入浴吗？」

「万一我在洗澡的时候，你被人杀了怎么办？」

游马被堵得哑口无言，月夜继续说：

「如果只是回伍之室换衣服，顶多两三分钟就回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凶手应该不至于杀得了你。可是，洗个澡最少要花三十分钟。这段时间，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在房内睡觉？」

「把门锁起来不就……」

「巴小姐的遗体就是在上了锁的密室内被发现的喔。即使锁门也未必安全，你难道忘了吗？自己被人从楼上推落的事！」

「怎么可能忘记。」

「既然如此，你应该能够理解，我在这间房间淋浴是最适当的选择。」

「对啦，我理解了。只是……」游马露出犀利的目光。「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害我睡到这个时间？天都黑了。」

「什么为什么？你又没说要几点叫你起来。」

「就算这样，也可以凭常识判断吧？睡个两三小时就可以叫醒我了啊。」

「在名侦探身上寻求常识，你这才叫做没常识。再说，你睡得实在太香甜了，居然还打呼，我都不好意思叫醒你了啊。睡脸相当可爱唷，一条老弟。」

被月夜在言语上吃了豆腐，游马头都痛了起来。

「情况这么紧急，还浪费掉将近半天的时间……」

「浪费？」月夜耸耸肩。「你在说什么啊，这段时间再有意义不过了。」

「……什么意思？」

游马抬起头，月夜抿嘴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你睡觉这段时间，我利用目前搜集来的情报进行了推理。你在梦中徘徊时，我灰色的脑细胞不断运作，持续挑战着这『杀人玻璃塔』之谜喔。」

「你该不会已经知道凶手了吧？」

游马从沙发上起身，月夜露出捉弄人的微笑。

「你说呢？」

「别卖关子了，现在是装傻的时候吗？」

「怎么这么说呢，我哪有装傻。一个已有相当程度确信的假设，已经收在我的精神迷宫之中了。」

「怎样的假设？到底是谁，又是如何在密室中杀了人的？」

「冷静点，假设充其量只是『假定』的预设。这种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东西，就算是我的搭档，也不能说给你听。等得到明确的证据之后，我才会公布。」

「那要怎样才能得到你所谓的明确证据？」

「当然是靠查验现场啊。」

伸手拿起化妆台上的领带，月夜以熟练的动作系上。接着，俐落地穿上外套。

「一条老弟，你目前伤势如何？身体动得了吗？」

「唉？痛是还会痛，但躺着休息过后，应该没问题了。」

「你透过休息消除了疲劳，我则抓紧时间进行了推理。换句话说，这半天的时间再有意义不过了。好喽，我的华生老弟。接下来就让我们做最后一场现场查验吧。」

重新穿上男装西装的月夜，抬头挺胸这么说。

「要去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啊、对了，一条老弟，你有带听诊器来吗？」

「听诊器？有是有，怎么了吗？」

「你把那个带着，等会用得上。」

「用得上听诊器？」

游马皱眉反问，月夜只催促着说「别问那么多了，动作快」。无奈之余，只好从手提包里拿出平日爱用的听诊器。

「这样就准备好了。」

什么说明都没有，月夜迳自走向门口。游马着急地说：「请等一下」。

「让我去一下盥洗室。」

「盥洗室？我才刚洗完澡你就要进去？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吗？」

「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我只是要去上厕所。」

「跟你开玩笑的啦，别这么生气嘛。好了，快去快回喔。」

月夜挥挥手，游马板着脸走进盥洗室，从里面上锁。

站在西式马桶前小完便后，游马拉起裤拉链，小心注意着不要发出声音，轻轻掀开水箱盖。咖啡色药盒仍漂浮在水箱中。抓起药盒，把水沥干，塞进外套口袋。

月夜已经完全复活，又是那个积极的名侦探了。接下来，她随时都有可能指出真凶。到时候，自己得立刻把这药盒塞到真凶身上。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随身携带才行。

「喂，一条老弟，还没好？难不成你在大便吗？」

「马上出去！」

游马吐出沉积肺部深处的空气，离开盥洗室。

锁上肆之室的房门，两人沿阶梯下楼。抵达一楼后，月夜毫不犹豫走向娱乐室。打开门进去，坐在沙发上的九流间和左京猛地转头，饱含警戒的视线朝两人投射。

「喔喔，什么嘛，是你们啊。」九流间松了一口气。「一条医生，伤势还好吗？我看你摔了好大一跤。」

「让您担心了。虽然还有点痛，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那就太好了。」

月夜走向点头的九流间，望向躺在沙发上的酒泉，四周有好几个空红酒瓶。

「酒泉先生情况怎么样？」

月夜靠近酒泉，轻轻摇晃他的身体。酒泉呻吟着拍掉月夜的手。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左京低头看着酒泉。「巴小姐身亡的事，似乎带给他很大的打击。哭了一阵之后，就是不停喝红酒，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倒是你们两位怎么了呢？决定放弃关在房间，来跟我们一起撑到明天早上了吗？欢迎加入喔。」

像是想拂去沉闷的气氛，九流间刻意开朗地摊开双手。

「对了，那边有扑克牌桌，不如大家一边打牌，一边聊和扑克牌相关的推理话题吧？首先会想到的，应该是鲇川哲也的《黑桃A的血咒》吧。再来，法月纶太郎的《寻找老K》也不可不提。其他像是《十一张扑克牌》、《扑克牌杀人事件》也——」

「您的提议真的非常吸引人，真的真的非常可惜，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得去做，没办法参加。」

大概真的非常想跟九流间畅谈扑克牌推理吧，月夜的语气很沉痛。

「重要的事？」

「对，请老师把保险箱钥匙给我。」

九流间瞪大眼睛。

「为什么要保险箱钥匙？」

「因为需要万用钥匙。」

月夜二话不说，回答了九流间的问题。

「可是，保险箱已经被加加见刑警锁上密码锁了。只靠我和一条医生手上的钥匙还是打不开吧。」

「这个不用担心。身为一个名侦探的我，早已习得破解保险箱锁的技术。」

破解保险箱锁，这不是侦探该习得的技术吧，又不是强盗。游马内心如此吐槽。

「不、这……追根究底，你为什么需要万用钥匙呢？」

「为了查验现场。查明这起事件的真相，才能确保我们的人身安全。为此，我需要仔细检查已牺牲的三人遗体，还有各自的命案现场。」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可以！」左京倏地起身。

「为什么呢？」月夜歪着头问。

「废话，为了确保所有人的安全，才会把万用钥匙放进那里面的啊。现在拿出来的话，就无法确保在自己房间里的人安全了。」

「既然知道拿出万用钥匙的人是我，如果今晚有谁在房间里被杀，第一个被怀疑的一定会是我。如果我真的是凶手，哪会笨到在这种状况下犯案呢？」

「这种事谁能保证，说不定你的目的是杀掉所有人。」

「那样的话，我又何必特地来拜托九流间老师？只要把你们都杀掉，就能拿到钥匙了啊。」

听到这惊悚的发言，左京表情扭曲。

「无论如何，我反对。虽然你说要查明事件真相才能确保我们的安全，我认为没这必要。因为明天警察就会来救出我们了。」

「在那之前，凶手未必会按兵不动吧？」

「这起连续杀人事件的动机，不是为地下室人体实验的牺牲者复仇吗？既然如此，应该不会再有人被杀了才对。毕竟与实验牵扯上关系的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我必须说，很遗憾的是，现在无法这么断定了。说不定，还会出现新的杀人事件。」

「咦……？」月夜不祥的预言，令左京全身紧绷。

「两位应该以为一条老弟是自己没站稳摔下楼梯的吧？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是，其实有人推了他。」

左京瞠目结舌，九流间激动得往前探身问：「真的吗？」

「对……是真的。」

游马略带犹豫地点头。「怎么会这样……」左京发出绝望的呐喊，双手捂住脸。

「幸运的是，一条老弟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可是，万一当时撞到要害，现在他就算死了也不奇怪。换句话说，这座馆邸中，还潜伏着对幸存者抱持加害念头的凶手。只要不揪出这个凶手，就无法确保我们的安全。」

月夜说完后，深深吸一口气。

「正因如此，必须由我这个名侦探来解决事件。请把保险箱的钥匙给我吧。」

「可是……这……」

无视畏畏缩缩的左京，九流间毅然起身，从和服衣襟中掏出钥匙圈，取下上面的一把小钥匙。

「非常感谢您，九流间老师。」

月夜握住九流间递出的保险箱钥匙。但是，九流间依然抓着钥匙不放手。

「碧小姐，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只是，依然缺乏确切的证明，证实你不是凶手。」

「刚才不是说明过了吗？如果我是凶手……」

「只需要杀死我和左京老弟，抢走钥匙就好？可是，若你的目的不是杀光所有人，那又得另当别论了吧。」

「这话怎么说呢？」

月夜露出开心的模样。对她而言，这方面的讨论似乎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你的目的也可能只是要湮灭证据。杀死那三人虽然完成了复仇，却察觉自己在案发现场留下重要的证据。但是，案发现场的壹之室和陆之室都锁起来了，没办法进去。正因如此，你才必须在警方赶到前进入现场，湮灭证据。」

「原来如此，很精采的假设。不愧是九流间老师。」

「客套话就别说了。怎么样？你要如何推翻这个假设？」

「不、推翻假设太难了。但是，我有办法让自己不继续受这个说法质疑。以老师的实力，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月夜说得挑衅，九流间的表情难看了起来。

「只要有人跟你们一起去搜查，监视你有没有湮灭证据就行了。」

「正是如此。而从现状看来，能办到这件事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加加见不可能允许月夜擅自调查。酒泉醉倒了。胆怯的左京和梦读想也知道不敢去案发现场。这么一来……游马望向老作家的侧脸。

「就是我了吧。」九流间叹着气，放开钥匙。「没办法，让我跟你们去吧。能就近观摩名侦探办案也是一种学习，或许能成为宝贵的经验。」

「请等一下，九流间老师。那我们怎么办？」左京问。

「你们在这里等就好。有两个大男人，凶手不会来攻击你们吧。」

「可是……酒泉也有可能是凶手……」左京指着醉醺醺的酒泉。

「这不用担心。」月夜语气强硬地说。「在只有两人独处的状况下，若有一方被杀，活下来的就会被当成凶手。就算酒泉真是凶手，他也不会杀你的。当然，反过来说，若左京先生你是凶手也一样。所以，我才能放心把酒泉放在这里。」

「可、可是，酒泉这副德性，要是真有人来袭，我们能不能击退对方都是个问题……」

「到时候，你只要按下那边的按钮就好。」

九流间指着嵌在一旁墙上的火灾警报器按钮。

「警报一响，所有人都会集合过来。那么碧小姐，我们走吧。」

丢下眼看就快哭出来的左京，九流间朝出口走去。月夜像个居酒屋店员似的，高声大喊：「马上来！」

离开娱乐室的三人，来到地下仓库的保险箱前。月夜跪在地上，用游马和九流间给她的钥匙插入锁孔，双手同时转动钥匙。隐约能听见发出解锁的金属声。

月夜先抓住把手试着拉拉看。然而，把手纹风不动。

「密码锁锁得很牢呢。好吧，一条老弟，请把你的听诊器借给我。」

游马拿出听诊器，月夜将耳窦部分塞入耳朵，一手拿着听头，压在保险箱门上，另一手缓缓转动密码锁。

几分钟后，游马问：「打得开吗？」月夜在唇边竖起食指，瞪了他一眼。游马缩缩脖子，双手捂住嘴巴。整个空间里，只有月夜转动密码锁时的喀喀声。游马与九流间无所事事，也只能持续等待。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游马开始心急时，月夜忽然将听诊器拿走，呼出一大口气。

「还是不行吗？」

游马这么一问，月夜就扬起一边嘴角，用手抓住保险箱门上的把手。把刚才一动也不动的把手用力往下压，保险箱门打开了。

「可别小看名侦探喔，一条老弟。」

把刻有「零」字的钥匙举在脸颊旁，月夜得意地眨了眨眼。

第一卷 ④

「呜哇，好冷！」

打开拾之室的瞬间，门缝里吹出的冷风，令月夜发出惊呼。游马也忍不住蜷缩身体。

「啊，为了不让遗体腐烂，加加见先生把窗户全打开了吧。或者是昨天火灾警报器响的时候开的？」

月夜一边拉拢西装衣襟，一边走进房间。正如她所说，拾之室整面玻璃窗的上半部，全部向外敞开了四十五度。低于零度的气温下，吐出的气息都变成白色。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了。」

九流间环抱自己的肩膀说。

「没问题，我想确认的东西不是那么多。」

月夜毫不犹豫，走向老田遗体横躺的床边。

「一条老弟，过来这边。我想听听你身为医师的意见。」

月夜招招手，游马发着抖走向床边，低头看老田的遗体。沾染发黑血液的衬衫上，开着几个看似刀子刺穿时产生的洞。床单上也被遗体流出的大量血液染出了污渍。

基于医生的习惯，游马伸手去摸老田的脖子。当然，已经摸不到颈动脉的脉搏了。留在指尖上的，只有宛如冰冻橡胶的触感。这是生命之火已经熄灭的身体特征之一。

「啊、这样不容易判断吧？」

月夜掀开老田染血的衬衫，动作一点也不迟疑。

「喂、喂，弄乱遗体的服装不好吧……」

「你在说什么啊，一条老弟。从餐厅把遗体搬过来时，服装就已经弄乱了，现在根本无须在意这点。更何况，我比警察更有解决事件的能力，完全不用顾虑保持案发现场状况的问题。」

说着，月夜拿手帕擦掉沾在手上的血。

的确，非在明天傍晚前查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不可。现在不是替警方搜查流程顾虑太多的时候。重新振作起精神，游马低头查看老田遗体。

肋骨浮出的胸部，可以确定有几个大的穿刺伤。

「胸部这些穿刺伤，应该就是致命伤了吧。从位置来看，凶器贯穿了心脏。我猜，他是当场死亡的。」

「一条老弟，这个呢？」月夜指着老田的脖子。「这里看起来沾到某些污垢。」

「污垢……？」

游马弯下腰，把脸凑近尸体，凝视月夜手指着的地方。的确，上面有两个污垢般的小黑点。用手指去摩擦，黑点却擦不掉。

「这不是污垢，是皮肤本身的颜色。看起来像受伤留下的痕迹……」

「会不会是烧烫伤呢？」

「烧烫伤……有可能。为什么这么说？」

月夜伸出食指，轻轻抚摸那两个黑点。

「并排且间隔这么近的两个烧烫伤痕，这画面我不陌生。是电击棒造成的痕迹。」

「电击棒？」游马不禁大声反问。

「对，用电击棒前端两根电极压在对方身上，通电使对方失去反抗能力。隔着衣服电击多半不会留下痕迹，但若电极直接接触对方皮肤，常会产生烧烫伤，就像这样。」

「老田先生是在受电击棒攻击，无力反抗的状态下遭刺杀的吗？」

「应该可以这么认为。使用这种方式，凶手就能将刺杀对象的抵抗能力降到最低。这么一来，即使是力量不大的人，也有可能行凶。」

「力量不大的人……」

游马喃喃低语。因为太冷而不停搓手的九流间走过来。

「意思就是说，连像我这种老头子都有可能行凶对吧？」

「不只九流间老师，女人也有可能。例如我、梦读小姐或巴小姐。」

「巴小姐？」游马皱起眉头。「可是，巴小姐也是被害……」

「老田先生遭杀害时，巴小姐还活着喔。凶手行凶后，被另一个凶手杀害，这种陷阱在推理小说中并不罕见，比方说……」

「推理小说的话题之后再说吧，这样下去会冻死的。这间房间还有哪里要调查吗？」

察觉名侦探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游马先发制人。月夜不满地鼓起脸颊。

「不、这样就行了。这间房间不是命案现场，只要调查遗体就够了。」

游马等人走出拾之室，把门锁上，等待身体回暖后，再进入陆之室。和拾之室一样，游马与月夜一起走进室温不到零度的房间。

放在敞开窗边的床上，穿着古典结婚礼服的圆香双眼大睁，盯着天花板。

今天早上发现尸体时，礼服只有胸口部位少许渗血，现在不只胸部，连裙子都染上发黑的血液。

月夜依然没有一点踌躇，掀开礼服的裙子。看到苍白的大腿上无数交叠的刀痕，切口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组织，游马抿紧了嘴巴。

「一定很痛吧。就算是为了问出地牢的所在，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月夜摇摇头，把裙子放回去，又掀起上半身的衣摆。写在束腰上的「去杀了中村青司」血书也因为渗出了大量血液，变得模糊难辨。

「胸口被插了一刀。应该是供出地牢所在后，凶手认为她失去价值，就下手杀害了吧。这应该是致命伤没错？」

一如月夜所说，圆香胸口也和老田一样，有着大大的穿刺刀伤。

「是啊，应该没错。」游马点头。

盖回上衣，月夜把脸凑近圆香胸口。

「嗯……礼服上没有洞。我猜，应该是先严刑拷打，接着将她刺杀，最后才穿上这套结婚礼服。为什么要特地这么做呢？」

月夜扶着下巴这么沉吟，站在门口附近的九流间说：

「记得没错的话，死在地牢那位名叫摩周真珠的女孩，失踪前好像快结婚了？或许凶手是想借此表示为无法穿上婚纱的她复仇？老田先生命案现场掉落的杨树棉絮，也可能是用来隐喻女孩在雪山遇难的事。」

「如果不拐弯抹角的话，确实有这可能。但是，只为了这个原因特地穿上婚纱，未免太麻烦了吧。想为尸体换衣服，可是得费好一番工夫的喔。把餐厅里杨树上的棉絮都摘下来再撒在尸体周围，虽然没有换礼服这么麻烦，但也不轻松。如果只是为了暗示复仇，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月夜一边自言自语，像在整理自己的想法，一边朝敞开的窗户走去。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玻璃尖塔的外墙。

「外墙果然没有任何痕迹。从地上不见脚印这点，也可判断凶手不可能从这扇窗逃离。」

「那凶手到底是怎么把这房间制造成密室的啊。」

没有回答游马的疑问，月夜沉默几秒后走向门口，「去最后一个房间吧」。离开陆之室，一行人跟刚才一样，先等身体回温后，才使用万用钥匙把第一起事件现场壹之室的房门打开。

非得去看神津岛的尸体不可了。游马心想，绝对不能被他们两人察觉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吐出细长的一口气，死命按捺加速的心跳。

门打了开。和其他房间不同，壹之室设计成窗户无法打开的构造。然而，大概因为四面都是玻璃落地窗，暖气又被关掉了，现在这里和刚才那两间房间的温度几无差异，从门缝里窜出一股冷风。

镇定一点。冷静啊。游马使劲稳住丹田，嘴里却发出错愕的声音。「……咦？」

思考变成一片空白。不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什么，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门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神津岛仰躺在桃花心木制的书桌前。尸体胸口深深插着一把粗制滥造的刀子。

「这到底是……」

身旁的九流间也说不出话了。游马摇晃着身体，像被吸入般走进壹之室，靠近神津岛的遗体。

呼吸紊乱，低头望向神津岛，感觉像被扯进一个更混乱的无底沼泽。神津岛的遗体上放着一张A4纸，那把刀贯穿了这张纸，将其固定在尸身上。

（见附图）

「这是、什么……」

连声音也变得嘶哑低沉。纸上写着几十个像火柴棒人的英文字母。视野一阵扭曲，陷入火柴棒人在纸上跳起舞来的错觉。

「又是血书暗号。不过，比起文字，这次的更像图案。话说回来，总觉得在哪看过这暗号呢。」

月夜用试探的眼光斜瞥了游马一眼。

「……是《小舞人探案》。」

游马轻声这么一说，月夜就高喊：「不愧是一条老弟！」

《小舞人探案》是一篇短篇小说，收录于一九○五年发行的《福尔摩斯归来记》。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这个作品中，挑战了宛如孩童涂鸦般的火柴棒人暗号。固定在神津岛胸口那张纸上的图案，就和那暗号非常相似。

「只是，《小舞人探案》里出现的火柴棒人图案种类很多，这里的图案似乎没那么多种。」

月夜用手撑着下巴嘀咕。

「别管什么暗号了！先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神津岛先生身上会插着一把刀？他应该死于毒杀的不是吗？」

「正如你所见，有人在尸体上插了一把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更何况，这房间原本不是上了锁吗？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还有这些暗号又是怎么回事？」

「别那么激动，我也很惊讶啊。给我一点时间想想，你先趁这段时间拍下暗号的照片吧。我打算之后冷静一点再来思考。验尸也拜托你了。」

月夜甩了甩头，蹲下来检视神津岛的遗体。游马无可奈何，也只好掏出智慧型手机，站在月夜背后，按照她的指示拍下暗号的照片，再为半张开嘴的神津岛验尸。抬起他的手，关节僵硬，有点推不动。刀插在胸部正中央，刀刃完全没入体内，只露出刀柄。看来刀尖肯定贯穿了心脏。

尸体大致上检验过一遍后，游马听着月夜喃喃自语。

「这把刀也是神津岛收藏的一部分呢。是电影《锋回路转》里使用过的道具。不管怎么说，那部电影里最有魅力的莫过于丹尼尔·克雷格饰演的名侦探了。真没想到有幸能看到007饰演的名侦探，我还忍不住买了Blu-ray……」

「碧小姐，岔题了！」

游马狠狠地指摘，月夜才露出惊觉的表情。

「啊、抱歉抱歉。幸好没有流太多血。要是大量出血，说不定就无法读取暗号了。」

月夜抓抓鼻头，陷入思索。

「你知道什么了吗？」

「别催啊。现在，我正在推敲是否能与我之前的假设融合。」

闭上眼睛，月夜轻声叨絮。

「……为什么一定要在遗体上刺一刀呢？……表示恨意有这么深吗？……光靠毒杀还不满足？……还是，希望别人注意到这个暗号？……可是，事到如今有什么留下暗号的必要？追根究底，是怎么侵入这间上了锁的房间……」

睁开眼，月夜呵着白烟走向门口，开始检查起呆若木鸡的九流间身旁那扇门。

「还是找不到强行开门的痕迹，也没有使用过丝线等物理诡计的痕迹。这样的话……」

月夜靠近掉在地毯上的壹之钥，伸出手指捻起来。此时，月夜睁大双眼。

「一条老弟，你来看。」

月夜招了招手，游马走过去，望向月夜手指的地板。钥匙底下的黑色地毯上，看得见微量白色灰尘般的东西。

「这是什么？」

游马这么问，月夜只是无言掏出智慧型手机，拍完地板附近的影片后，又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

心想现在不要打扰她比较好，便站在一旁守候。这时，月夜嘴角默默上扬，最后更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太有趣，太有趣了！」

月夜突然踩着芭蕾舞者般的轻快脚步，回到游马身边。

「一条老弟，太棒了。这是最棒的诡计。很少人能完成这么美妙的犯罪喔，我打从内心感谢自己有幸参与这个事件。」

月夜双手用力抓住被她诡异行径吓住的游马肩膀。

「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游马战战兢兢地问，月夜张开双臂，头向后仰。

「这是当然的呀。能够解决如此美丽又哀伤事件的线索，我已经全部找出来了。根据这些线索导出的真相来看，凶手的真面目只有一个。」

月夜朗声说完，凝视游马的眼睛，露出少女般促狭的微笑。

「如果这是本格推理小说，接下来就是要进入『那个』的时候了。难得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让我做出宣言吧。」

装模作样地撩起头发，月夜的声音像在歌唱：

「我要向读者挑战。导出《杀人玻璃塔》真相所需的资讯已全数提供。凶手是谁，又是如何完成不可思议的犯罪，希望各位务必解开这个谜团。这是给读者的挑战信。祝各位好运，做出精采的推理吧。」

第一卷 最后一天 ①

时针走动的声音听来莫名地大。

已经是上午六点多了……确认过手表，游马斜眼瞥向沙发。躺在三人座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肚脐附近的月夜，闭上眼睛像是睡得很舒服。

几个小时前，月夜以戏剧性口吻宣告了「给读者的挑战信」。尽管游马和九流间不断追问「凶手到底是谁？」她却只是微笑说道：

「不行喔。要等所有人都到齐才能开始解谜。虽然推理小说常被讽刺『名侦探总是要召集所有人才肯讲话』。毕竟，在与事件相关的众人面前解谜，才是名侦探最能大显身手的时刻啊。这点我可没打算妥协。这样吧，就订在明天早上六点半左右。这样最有说服力。喔，请放心，今晚不会再有人被杀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六点半前请暂时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吧。」

游马和九流间想尽办法，试图说服月夜至少说出凶手的名字，可惜月夜怎么也不答应。无可奈何只得放弃，离开壹之室。九流间回娱乐室，游马和月夜则回肆之室。

一进入房间，月夜就躺上沙发，丢下一句「明天六点叫我起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游马只能坐在床上，眼睁睁看时间流逝，抱着郁闷的心情等待即将发生的事。

「碧小姐，六点了喔。起来吧。」

听到游马的声音，月夜闭着眼睛回答「我已经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其实几乎没睡。说来丢脸，我兴奋得像隔天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不过，一想到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至少得让身体休息一下，就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了。」

睁开眼睛，月夜猛地跳起来，抓起挂在沙发椅背上的领带系好，再穿上西装外套。

「那么，我的华生，准备召集众人，表演的时间到了喔。」

意气风发的月夜就要走向门口。「等一下！」游马叫住了她。

「怎么了，一条老弟？」

「你说召集众人，要怎么召集？九流间先生他们三人已经在娱乐室了，但加加见先生和梦读小姐早就宣称警察来之前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啊。」

「这很简单，听好了，一条老弟，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月夜眯起眼睛，对游马做出指示。听完之后，游马把手放在头上。

「要我去做这件事吗？」

「对。因为我得先去一楼做准备，你就用这段时间去叫那两人出来。好了，走吧！」

「啊、我得先上个厕所。」

「嗯，是吗。那我先下去喽。我希望尽可能准时六点半开始，不要拖太久。」

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月夜走出门外。目送她离去后，游马走进盥洗室。锁上门，朝洗脸台上的镜子一望，和里面那个表情略显退缩的男人四目相接。

「没问题……我办得到。」

镜中的男人喃喃低语，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咖啡色的药盒。

那个名侦探一定能揪出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到时就是自己最大的机会。只要把这个药盒赖给凶手，让对方背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就好。

打从身体深处颤抖，游马咬紧格格打颤的牙根。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伴随气球爆破般的清脆声响，脸颊闪过一阵刺痛，内心不再犹豫。

只能去做了。一切都是为了妹妹。

确认镜中男人露出心意已决的坚定表情，游马走出盥洗室。

离开肆之室，将房门上锁，游马下楼来到贰之室前。一个深呼吸后，握拳用力敲门。

「加加见先生，请出来！」

没有反应。但游马不放弃，持续不断地敲门。

「什么事啦！吵死人了！」

几十秒后，加加见大概受不了了，门后传出他沙哑的声音。

「可以请你到一楼来吗？」

「开什么玩笑，昨天不是说过吗？警察抵达前我不会离开自己房间。」

「就是警察已经到了啊。」

游马紧张地说出月夜指示的台词。

「警察到了？」

「对，没错。清除雪崩的作业比预计提早完成。警方请大家暂时先到一楼集合。」

在担心谎言被拆穿的忐忑不安中，游马等待着加加见的反应。终于，听见解除门锁的声音，房门打开了。

「终于赶来了吗？真是的，让人等这么久。」

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加加见搔着一头睡乱了的头发走出房门。暗自松了一口气，游马继续踩着玻璃阶梯下楼，这次来到柒之室前，用同一套说词请梦读出来。梦读不但比加加见更警戒，答应出来之后，又说要先换上晚礼服，害游马等了整整十五分钟。

「嗳、警官在哪？」

才刚抵达一楼，梦读就摇着粉红色晚礼服的裙摆，在大厅里跑来跑去，找寻警察的身影。

「在这边。请到餐厅来。」

听游马这么说，加加见颦眉反问：「餐厅？」

「为什么在餐厅？那里不是被水淋湿了吗？」

「已经过了两天，差不多都干了。总之，请先过来吧。」

游马快速说完，趁两人还没提出新的问题，赶紧率先走向餐厅。虽然仍有犹豫，加加见和梦读还是跟了过来。

打开门，进入餐厅的瞬间，听见一个跑错场合似的开朗声音说：

「欢迎欢迎，请过来这边！」

月夜大大张开双手。一脸困惑的九流间、左京和酒泉站在她后面。餐厅里的窗帘全部拉上，只靠天花板上吊灯的灯光照亮室内。地毯吸的水似乎还没全干，但应该蒸发了不少，走起路来已经没有啪喳啪喳的水声。

写有「蝶岳神隐」血书，烧焦了一部分的餐桌上，现在放着一架看似投影机的机器、折叠好的毛巾以及奇异笔。不知为何，旁边还有一个装满水的浇花壶。此外，月夜身旁放着原本在娱乐室里的玻璃塔模型。

「等等，这是怎样？为什么没看到警察！」

梦读发出尖叫声，月夜向她低头。

「喔，那是为了将两位带来此处的谎言。」

梦读瞪大双眼，眼珠几乎都要掉出眼眶，瞪着游马说：「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请不要责备一条老弟。他只是按照我的指示去做而已。」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为了什么目的开这种玩笑！」

沐浴在刀刃般锐利的视线下，月夜依然不为所动，拨开短发。

「当然是为了以名侦探的身份揭开这次事件的真相啊。」

「什么？难不成……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梦读用尖细的声音大喊，月夜傲然点头回答「当然」。九流间等三人脸上浮现期待的神色。

「别耍人了，真愚蠢。」加加见转身就要走。

「哎呀，您要上哪去呢？加加见先生。」

「当然是回自己房间啊，我可没义务陪你这个小ㄚ头玩游戏。不管怎么样，只要警察一来就知道凶手是谁。在那之前，还是关在自己房间比较聪明。」

加加见朝楼梯走去。梦读看似犹豫了几秒，也决定跟上。

「你想夹着尾巴逃跑啊？」

月见这句话，令加加见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加加见转身，声音低沉得吓人。

「我说，你是不是怕了呢？怕你口中的『小ㄚ头』能解决你这个县警搜查一课刑警也破解不了的事件。」

唇边漾开一抹妖媚笑容，月夜语带挑衅。

「少瞧不起人，谁怕你了……」

「既然不怕，何不听听我的推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警察来之前，用这打发时间最好不过啦。」

「……说不定你就是凶手，说这种话只是为了引诱我们离开房间，好杀了我们。」

「原来如此，扮演侦探的人其实是凶手，是吗？挺有趣的见解。不过，这个手法已经被用在各种推理小说中了，除非真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诡计，不然无法带给读者惊喜。我想想喔，此类作品中，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哲瑞——」

「够了没！这又不是推理小说，要说几次你才懂！」

「唷，这可难说喔。说不定只是我们自己没有察觉而已。总之，后设的话题先放一边，就算我真的是凶手，一个弱女子要如何杀死现任警官呢？您对自己的体力这么没自信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请回您自己的房间，像个胆怯的小动物一样发抖吧。还是说……」

说到这里，月夜停顿一下，点点头，舔舐嘴唇。

「还是说，两位其实怕的是被指出自己才是凶手的事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怕人家说吗？」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终于让加加见再也无法容忍，双手插进西装裤袋，大步走回餐厅内。

「大话说得这么满，万一你的推理错误该怎么办？要是指认错误的人为凶手，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那样的话，我将永远不再自称名侦探。」

她的语气实在过于沉重，一时之间，餐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或许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连加加见也瞬间为之语塞。不过，他又马上指着月夜：

「不再自称名侦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不，对我而言是很严重的事。」月夜缓缓摇头。「一直以来，我用上整个人生追求『名侦探』。这样的我自动放弃名侦探的身份，等于把自己的身体撕裂成两半。如果我指认出错误的凶手，将再也不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不再出现在大太阳底下，剩下的人生只活在阴暗角落。我怀着这样的决心面对这起事件，所以，请听我的推理吧。」

听了月夜这段充满觉悟与决心的话，加加见不再反驳，梦读也缩着脖子回到餐厅。

「那么。」月夜在胸前拍手，餐厅里响起清脆的「啪」声。

「大家都到齐了，高潮戏也差不多该开始了。就让我来说明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内的悲剧——『杀人玻璃塔』的真相。」

月夜骄傲地抬头挺胸，宣布拉开最后一章的序幕。

「究竟凶手是谁？快说啊！」

梦读身体激动前倾，像是随时都想扑上前去。月夜伸出单手制止她。

「请冷静下来。劈头就指出凶手可不行，推理小说是要按照顺序来的。」

「什么推理小说嘛！别再胡闹了，快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历经几十个小时的恐惧，精神大概面临极限了，梦读双手抓乱自己的头发。

「我没有胡闹。」

月夜声音一沉，梦读停下双手的动作，望向月夜的脸上表情怯懦。

「说要按照推理小说的顺序发表真相，是有理由的。要是现在劈头指出凶手，却没有说明得到这个结论的过程，想必谁都无法接受，只会感到困惑而已。如此一来，就无法第一时间控制凶手的行动。这代表真凶将有可能趁机逃亡，甚至……做出更多的虐杀行为。」

「虐……杀……？」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接下来被我揭穿真面目的，是杀了三个人，还在现场留下血书，甚至对被害人严刑拷打的凶恶罪犯。当这种人得知自己的身份被察觉时，杀光周围的人逃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月夜收拢下巴，抬起视线窥看梦读。

「一旦遭逮捕，肯定免除不了极刑。既然如此，多杀几个人也没差。」

梦读环抱自己的肩膀，全身发起抖来。月夜转而换上温柔的微笑。

「所以，我才必须按照顺序，做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说明。这样明白了吗？」

看到梦读微弱地点了几次头，月夜竖起食指。

「那就开始吧。首先是最初的事件，也就是神津岛太郎先生在壹之室内遭人毒杀的事件。根据老田先生的证词，凶手使用的毒物，是神津岛收藏品之一的河豚肝粉末。发现尸体时，壹之室的房门上了锁，屋内所有窗户都是嵌入式，不能打开。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死于密室之中。凶手把现场布置成密室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为了让人以为神津岛先生的死因是病死或自杀。」

餐厅中的每个人都屏气凝神，侧耳倾听月夜的说明。

「那么，凶手如何将现场布置成密室呢？能锁上壹之室房门的钥匙只有壹之钥和万用钥匙，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备钥，这点已经跟制造钥匙的保全公司确认过了。此外，万用钥匙当时收在娱乐室暖炉旁的钥匙柜里，而我整晚都站在那旁边，可以证明从第一天的晚餐过后，到所有人一起赶往壹之室为止，钥匙柜都没有被人打开。还有，晚餐过后，酒泉先生一直都待在吧台内调鸡尾酒，所以也可推翻他事先拿走万用钥匙，后来才装作回一楼拿的可能性。」

当月夜像这样一一列出发生过的事时，九流间举起手。月夜以视线催促他发言。

「不好意思打断你……」

「别这么说，没这回事。解决事件时，其他登场人物本来就该指摘名侦探推理中的矛盾或提出种种疑问。好好解答这些疑问，事件的轮廓才会慢慢浮现。」

月夜喜孜孜地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采用了毒杀这个方法，无论以时间或距离来说，凶手都能够以远距杀人的方式行凶。这么一来，讨论神津岛命案的凶手如何制造密室，似乎不太有意义。以前我也说过，只要事先在神津岛可能吃下的东西里下毒，毒杀的目的就达成了。由此可知，神津岛服毒的当下，凶手没有必要在现场。说不定只是刚好神津岛独自待在上了锁的房内时吃下含毒的东西罢了。」

「这样的话，将很难安排神津岛先生确切的死亡时间。考虑到凶手可能想在神津岛先生宣布某件大事前杀死他，这样的话，毒杀当下凶手也在房内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吧？」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喔。只是后来，我们得知凶手的动机是为死在地牢的人复仇，和神津岛打算宣布自己发现未发表珍贵原稿的事无关，不是吗？」

不愧是推理界的大老，九流间提出了相当犀利的观点。月夜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时而答几句腔，倾听九流间发表意见。

「真要说的话，从吃下毒药后还有力气留下死前留言这点来看，即使下毒时凶手人在房内，等凶手离开后，为了防止凶手再次回来给予致命一击，神津岛自己也很可能从内侧锁门。所以，我认为『凶手刻意布置密室』的前提本身就有问题，你觉得呢？」

提出疑问后，九流间紧张地看着月夜。

「太棒了，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月夜语气显得有些兴奋。「您现在提出的疑问很有道理。如果只看各位手中的情报，确实无法判断是凶手刻意布置密室，还是碰巧形成了密室。一条老弟——」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游马眨着双眼说：「唉？」

「唉什么唉！你不是我的助手吗？在那里发什么呆，过来协助我啊。总之，先把门关上，也帮我把电灯关掉好吗？」

「喔、喔，好。」游马一边答应，一边慌忙按照月夜指示行事。关掉吊灯后，屋内一口气变暗。只能从遮光窗帘缝隙泄入的些许微光，勉强看清事物的轮廓。

「接着，请各位看这个。」

月夜这么说的同时，餐厅白色的墙上，映出巨大蓝色洋房的影像。

「我从视听室借过来的。这片墙壁正好可以充当投影萤幕。」

月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操作，蓝色洋房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放在黑色地板上的钥匙。刻有「壹」字的钥匙。

「这是掉在第一个事件现场的钥匙。」

「喂，等一下。你什么时候拍下这种东西的？」

加加见插嘴。「其实——」游马正想说明，月夜就打断了他。

「第一天晚上，大家涌进案发现场的时候啊。你不让我拍遗体照片，我没办法，只好拍下其他证物。」

事实上，拍下这张照片的时间是昨晚。不过，如果老实这么说，加加见又要满口抱怨了吧。再者，要是说出昨晚从封印起来的保险箱中拿出万用钥匙的事，梦读大概又要歇斯底里了。

游马朝知情的九流间使了一个眼神。大概也察觉月夜的用意，九流间轻轻点头。

「昨晚，我重新检视了这张照片，从中发现非常重要的线索。请看。」

月夜触碰手机萤幕，影像动了起来。画面中，白皙纤细的手指抓起了钥匙。

「喂、你居然碰了证物。要是沾染指纹——」

「请保持安静，现在正来到重要的地方。」

加加见还来不及指责就被月夜吼了一声，摸摸鼻子安静下来。

镜头愈来愈靠近地毯，最后在近乎特写的距离停止。

「各位看出来了吗？」

月夜这么问，游马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有所不满，月夜噘着嘴走向墙边，指着影像说：「这里啊，这里。」

「好像有什么像白色灰尘的东西……」

左京小心翼翼地开口，月夜朝他用力一指。

「没错，这段影像中拍到的地毯上，散落许多细微的粉末。」

「那又怎样？不就是被灰尘弄脏而已吗？」加加见甩了甩头。

「不、不是的。有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那么优秀的佣人，雇主神津岛先生的房间绝不可能怠忽清扫。再者，请仔细看，就算不太明显，像这样的白色粉末怎会洒了一整片地毯，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吼，你烦不烦啊，一次说清楚，这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

月夜手掌拍打映出影像的墙壁，高声说道：

「是灰啊，烟灰。」

「烟灰……难道是圆香弄倒的……」

不知道是尚未从暗恋对象死亡的打击中恢复，还是宿醉的关系，依然一脸颓丧的酒泉喃喃低语。月夜点了点头。

「是的，正是如此。打算打电话叫救护车时，巴小姐打翻了烟灰缸，烟灰散落一地。因为烟灰很细，飘散的范围才会这么大片。」

「那又怎样，你到底想说什么！」梦读咬牙切齿地说。「凭区区烟灰又能知道什么了！」

「区区烟灰？」月夜频频眨眼。「你该不会还不明白吧？壹之钥的下面，有巴小姐打翻烟灰缸时散落的烟灰耶！不是钥匙上面，是下面！」

「难道……」九流间瞪大眼睛。「这么说来，钥匙掉落地面是在……」

「没错，是在巴小姐打翻烟灰缸之后！」

游马心脏剧烈跳动。没想到烟灰会掉在地上，也对自己竟然连这种程度的事都没确认而感到生气。

「等等，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梦读按压头部，似乎听得很头疼。月夜故意夸张地叹气。

「意思就是，如果钥匙原本就掉在地上，打翻烟灰缸时，烟灰应该落在钥匙上。可是实际上，烟灰却是被钥匙压住了。换句话说，钥匙是在巴小姐打翻烟灰缸后，才被某人丢在地上的。」

「某人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当然是凶手啊。这个人为了将神津岛先生之死伪装成病死或自杀，所以必须制造密室。凶手在下毒杀害神津岛先生后，带着壹之钥离开房间，把门锁上。接着，当大家带着万用钥匙回来，开门入内后，凶手再看准没人发现的时机，把钥匙放在地上，装成一开始就掉在那里的样子。」

在场众人无不被月夜说的话吸引，没有人开口。

「可是，行凶当下，发生了出乎凶手意料的事。神津岛先生为了求救，拿起了内线电话。凶手可能想办法抢走话筒，勉强阻止了神津岛先生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也听到电话那头起了疑心的老田先生说『我马上过去』。所以，凶手无法等到确定神津岛先生断气才离开，在那之前就逃出房间，把门锁上了。这就是为何神津岛先生得以留下死前留言的原因。」

「等、等一下。」九流间插口。「确实如你所说，从晚餐后到神津岛被杀前这段时间，可能有某个人带着毒药前往壹之室，并拿到壹之室的钥匙。可是，这未必表示神津岛服下毒药痛苦之际，凶手还在壹之室内。说不定，凶手是在神津岛随后会吃的东西里下毒，再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拿走壹之钥离开房间，并把门锁上。」

「不、这是不对的。老田先生不是说过吗？神津岛先生随时都会把房门上锁。如果凶手进房下毒后，悄悄拿了钥匙离开并锁门，神津岛先生一定马上就会发现钥匙被偷走的事。这是因为，只要访客一离开，神津岛先生就会为了锁门走到门边。」

「当他发现门已经锁上了，自然立刻察觉钥匙被刚才离开的人带走的事。」

九流间喃喃低语，月夜高兴地回答「没错，就是这样」。

「请问，我可以说句话吗？」这次轮到左京开口。「那么，这就表示神津岛先生打内线电话给老田先生时，凶手还在壹之室里面吧？可是，我记得当时我们所有人正一起爬楼梯上楼啊。」

「真的是所有人吗？老田先生喊出『老爷好像出事了！』时，我们大家正在空间宽敞且有很多死角的娱乐室里各做自己的事。肯定在场的，顶多只有在吧台内调酒的酒泉先生，以及帮大家服务的老田先生和巴小姐而已吧。」

「当时我好好地待在娱乐室里喔！」梦读用力举手。

「有人能证明这点吗？」

「当然有啊。我那时就在娱乐室里，一定有人看见吧？」

梦读环顾身边众人，每个人都无言地别开视线。

「当下状况相当混乱，大家的记忆也很模糊。在那样的状况下，自然无法留下确定的不在场证明。」

「这么说来，毒杀神津岛先生的人，真的在我们之中吗？」

左京用沙哑的声音这么一说，梦读就激动地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不对！一定是潜伏在这座馆邸中的家伙干的好事！我不是一直都在告诉你们吗？这栋屋子里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没错，一定是从地牢逃出来的那家伙！是那家伙杀了神津岛先生！」

「梦读小姐，不可能有那回事。」月夜解释。「从状况来看，凶手是在神津岛先生毫无戒备的状况下下的毒。如果看到从地牢逃出，还活了超过一年的人物进入房间，神津岛先生一定会马上呼救。更何况，壹之室随时处于上锁状态，可疑人物想侵入房间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凶手一定是不受神津岛先生戒备，和他有一定程度交情的人物。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这里的某个人。这样你明白了吗？」

梦读默不吭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反而是左京开了口。

「可是，老田先生接到神津岛先生打的内线电话后，我们算是立刻就前往壹之室了喔。如果凶手下毒后匆忙逃离，应该会在楼梯上被我们撞见吧？」

「说得没错。」月夜显得很兴奋。「可是，实际上我们谁都没撞见，一路直达壹之室门外。等到拿万用钥匙开门进去，发现神津岛先生遗体时，不知不觉所有人已经到齐了。我想凶手应该在听见老田先生内线电话中那句『我马上过去』后，匆匆忙忙逃离房间下楼。可是，凶手还来不及逃到一楼，我们已经上楼了。那么，凶手要怎样才能不在楼梯间被撞见，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众人之中呢？能想到的方法有两个。」

月夜像比YA一样，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是潜入瞭望室。瞭望室内死角众多，万一我们上去检查，凶手或许也有办法躲起来。那里是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也就是说，凶手躲进瞭望室，再趁我们进入壹之室时偷偷混进来？」

「不、不是的，因为我刚说的这个方法，有很大的缺陷。」

「很大的缺陷？」左京讶异地反问。

「没错。或许因为放了很多珍贵的神津岛收藏，瞭望室的门打造得很坚固，重量非常地重。所以，开门时总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整个螺旋阶梯都听得见。如果有人躲在瞭望室内，我们不可能没发现。凶手实际上使用的，是另外一个方法。」

月夜弯曲中指，只剩食指竖起。

「差点被我们撞见的凶手，仓促之间躲回自己房间去了。然后，确认我们所有人都从房门前通过，自己才走出房间，装成跟大家一起从一楼上来的样子。」

说到这里，月夜得意地弹响手指。

「这就是第一起事件的真相。」

「这样……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酒泉发出低沉的嘶吼。双眼充血，握拳的手微微颤抖。对夺走圆香的凶手难以克制的愤怒，从他全身上下迸发。

游马偷偷拉开和酒泉的距离。胸腔内，心脏愈跳愈快。

月夜已经察觉杀害神津岛的人是我了吗？万一现在被指为凶手，会不会连杀害其他两人的罪名都得背上？

紧张得几乎要引发换气过度，感觉呼吸困难起来。拼命忍住不当场崩溃，游马等待月夜的答案。

「只是厘清了第一起事件的真相，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不过，可以确定谁不是凶手。」

「……可以确定谁不是凶手？」酒泉狠狠地盯着月夜。

「对，是的。如我刚才所说，一直在吧台里调酒的你，还有为大家服务的巴小姐及老田先生，在神津岛先生遭杀害时，你们三位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剩下的六人就是嫌犯。」

月夜补充「当然，也包括我在内」，看了一眼手表。

「那要怎样才会知道杀死圆香的是谁？」

「只要解开剩下两起密室杀人事件的谜团，凶手自然水落石出。所以，时间也差不多了，让我开始说明第二起事件，也就是老田先生在这个餐厅里惨遭杀害的事件始末吧。」

九流间歪着头问：「时间差不多了？」

「关于这点，马上就会知道我为何这么说。那么，第二起事件主要的谜团，在于凶手如何制造出密室，以及如何在密室中放火。其次，还有一个从这两点衍生出的谜团。那就是，凶手明明留下希望我们看见『蝶岳神隐』的血书，为何又要将它写在起火后最容易被烧毁的桌巾上呢？」

「这三个谜团的答案，你都找到了吗？」

九流间这么问，月夜摇摇头。

「正确来说，不是三个谜团。我刚才举出的三点错综复杂，彼此之间关系如千丝万缕般交错，但最后都会归结到同一件事。」

这番禅问答般的回答令游马感到疑惑。这时，月夜走了过来。

「首先，最重要的是密室。密室可说是推理的基本，也是终极之谜。世界最初的推理小说《莫尔格街凶杀案》问世至今过了一百又数十年，诞生了如繁星般各式各样的密室诡计，此乃无形文化财产，说是集结人类智慧的瑰宝也不为过。身为名侦探，能够挑战这样的诡计，真令我感到无上幸福与喜悦。这部发生了三起密室杀人事件的《杀人玻璃塔》，对我来说就像连续端出主菜的全席套餐。其中尤以第二起密室杀人，更可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诡计……」

站在门前的月夜语速加快，眼神逐渐失焦。游马轻轻推了推她，出声提醒「碧小姐」，月夜才恍然惊醒，咳了几下。

「失礼了。首先最该思考的，是凶手如何关上这扇门。和第一起毒杀事件不同，被害人是被刺杀的，身上还洒了汽油，桌上更留下那些大大的血书。由此可证，第二起事件的凶手不可能使用远距杀人，行凶当下一定就在餐厅内。另外，由于餐厅里几乎没有视觉上的死角，因此也不用考虑我们赶来时，凶手其实躲在里面，趁隙逃脱的可能性。换句话说，凶手肯定用了某种方法从门外锁上门闩。」

月夜做出条理分明的说明。

「这扇门的门闩结构单纯，只要挂上内侧的旋转式闩条，使其卡住门上的突起物，门就打不开了。所以，这次也不用考虑有无备钥的问题。一般来说，遇到这种单纯装置时，首先要怀疑的就是使用了物理性诡计，也就是以细线之类的工具从外面……什么事？加加见先生。」

看到加加见走过来，刻意用夸张的动作举手，月夜皱起眉头。

「又不知道门闩是不是真的挂上了。也可能是在门前放了什么东西挡住啊，这样门一样打不开。」

月夜发出「喔喔」的赞叹声。

「加加见先生竟然也能提出这么出色的观点。」

「『竟然』是什么意思？」

加加见撇了撇厚唇，月夜假装没看见，指向门前的地板。

「的确，如果在这里放一根伸缩棒之类的障碍物，确实能制造出使人误以为上了门闩的诡计。只是，如果是这样，破门进来时，应该会看到那个障碍物才对。然而实际上，并未找到这里放置过障碍物的迹象。」

「那是因为……可能碰到洒水器洒出的水就融掉了啊。例如……一个大冰块。」

「要挡住一个大男人用全力推也推不开的门，需要有一定分量的障碍物。那么大的冰块，能在门打开的瞬间就融化得无影无踪吗？」

月夜语带挑衅的回应，堵得加加见苦着一张脸，无法反驳。

「看来你似乎明白了。接着，请各位看看这个部分。」

月夜指着门上两处突起的上面那一个。

「这周围的漆都剥落了，应该是强行破门而入时，与挂在上面的门闩强力摩擦造成。也就是说，当时确实从内侧挂上了门闩。」

「不、碧小姐，这么断定是不是有点危险？」

九流间从旁插口。和加加见的时候不一样，月夜恭恭敬敬地点头问：「能让我听听您的意见吗？」

「这痕迹也可能是凶手先实际挂上门闩，再自己用力把门撞开留下的。」

「什么？何必做这种事？」梦读睁圆了眼睛。

「这么一来，我们破门而入时，就会误以为原本门闩有挂上。不能否认，也有可能以这种方式误导推理。」

「的确不能否认。」月夜点点头，不知为何显得很满意。「不愧是九流间老师，非常犀利的观点。某种意义来说，这就是法月纶太郎在『早期昆恩论』中指出的后期昆恩问题呢。虽然说得严谨一点，在『早期昆恩论』中并未使用后期昆恩问题这个名称，只是后来笠井洁——」

「后期昆恩？那是什么？」

梦读不耐烦地打断月夜。

「在推理小说中，『侦探最终解决了事件，但在作品中无法证明侦探说法对错』的问题。」

九流间代替月夜解释了起来。

「也就是说，即使在推理小说这个封闭世界里的侦探基于其找到的线索展开逻辑推理并指出真相，也无法保证那些线索是真是假。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不知是否没有完全理解，梦读眉头皱得很紧。九流间正想用更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月夜就抢在他之前先开口了：

「没错，就是这样。在这部《杀人玻璃塔》中，后期昆恩问题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只是，在这起事件中无须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

「也是啦。毕竟这不是推理小说，而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

九流间嘟哝，月夜轻轻点头。

「巴小姐曾说过，为了避免神津岛先生或宾客看到自己在打扫，老田先生每次打扫餐厅时，都会从内侧挂上门闩。」

听到圆香的名字，酒泉身体微微颤抖。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已预先将门闩破坏，开始打扫时，老田先生一定会察觉。」

「会不会是等老田先生挂上门闩开始打扫之后，凶手才强行破门而入，门闩就是在那时候破坏的？」

左京提出质疑，月夜指着他说「好问题」。

「只是，老田先生的遗体几乎没有抗拒的痕迹，又是从正面遇刺。若是被破门闯进的人刺杀，至少会有衣物紊乱或防御抵抗的痕迹才对。这表示，凶手是在老田先生挂上门闩开始打扫前，就以非常自然的态度接近老田先生，趁机偷袭杀害。」

「那假设、假设喔，凶手像这样杀死老田先生后，先挂上门闩再用力开门破坏，然后用某种方式关上门制造密室……」

说到这里，左京自己停下来，无力地摇头。

「做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不好意思，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不会，一点也不莫名其妙喔。凶手知道这里有我这个名侦探在，为了扰乱我的推理，做出这些伪装也是有可能的事。这正是刚才说的后期昆恩问题。」

轻轻耸肩，月夜又接着说：「只不过——」

「你的假设有个大漏洞。你说凶手挂上门闩后再用力破坏，这么一来，应该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才对。」

左京忍不住「啊……」了一声。

「没错，做这个伪装是有风险的，发出的声音会惊动正在准备早餐的巴小姐或酒泉先生。没必要为了制造伪装冒这个风险。换句话说，凶手果然还是用了某种方法，先离开餐厅后再从外面挂上门闩。」

月夜挥挥手，表示「证明完毕」。

「那么，凶手到底是怎么挂上门闩的呢？一条老弟，能说说你的意见吗？」

听月夜的说明听得入神，忽然被叫到名字，游马错愕地说：「唉？」

「你看看你，这种时候，助手不是应该发表一些自己想出的推理内容才对？」

做出错误的推理让名侦探推翻，好衬托名侦探的高明，这就是助手的责任吧？即使心中这么犯嘀咕，游马还是拼命动起脑筋。

「先用细线勾在门闩上，再把门关起来，然后从外面拉动细线操纵门闩……」

「这个说法前天不就被我推翻了吗？这种必须旋转两百七十度的门闩，要从外面拉细线操纵太难了。再说，这扇门几乎没有门缝，从外面很难拉线，门上和门闩上又都没有留下细线摩擦过的痕迹。」

「不然，用磁铁……」

「我不是说过门闩是黄铜制？黄铜对磁铁可不会起反应。」

「或者操纵无人机……」

「那这架无人机怎么脱离密室呢？」

连续提出几个想法都被马上否决，游马自暴自弃地甩头。

「我投降。就算使用物理诡计的机率再高，几乎没有门缝的话，要从外面操纵门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是啊，出去之后再操纵很困难。真要说的话，要是门外站着偷偷摸摸、形迹可疑的人，还有可能被发现。正因如此，凶手一定是在离开餐厅前，就已经动好诡计的手脚。一个自己逃离现场之后，门闩再自动挂上的诡计。」

「门闩自动挂上？」

游马反问，「与其听我说得再多，不如自己亲眼看看喽」，这么说着，月夜回到餐桌边。

「这个诡计的机关非常单纯。任谁看到都会说『答案竟然这么简单』，气自己为何没发现。凶手使用了这餐厅里的某样东西，制作了令门闩自动挂上的定时装置。」

「凶手究竟用了餐厅里的什么东西？」

左京问。月夜打开放在餐桌上的玻璃糖罐盖子，从里面捏出一颗东西：「就是这个。」

「方糖……」

左京喃喃低语。月夜白皙指尖捏着的东西，正是用来加入咖啡或红茶的大颗方糖。

不知为何，月夜另一只手拿起浇花壶，走回门边蹲下。这时，坏掉的门闩高度正好和她视线齐高。

浇花壶放在地上，月夜把下垂的门闩往右旋转一百八十度再多一点，让门闩朝门这边微微倾斜，再将方糖塞入门闩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大颗砂糖虽然挤得变了形，但并未散开，塞在这细窄的空间里正好固定了门闩。即使月夜放开手，门闩也没有掉落。

「看，很简单吧。凶手就是这么做的。」

「怎么做的？我不懂你的意思？现在门闩又没有挂上！」

梦读质问，月夜大大点头。

「是啊，门闩还没有挂上。凶手布置好这个机关后，打开门走出餐厅。接着，再发动让门闩自动挂上的定时装置。」

「定时装置？」

梦读疑惑地嘀咕。月夜说「没错」，一手拿起浇花壶，一边哼歌，一边对着用方糖固定的门闩洒水。

只见洒下的水溶解了方糖，方糖体积愈来愈小。最后，终于从门闩与墙面之间的缝隙滑落。同时，失去方糖阻挡的门闩向下一滑，朝门的方向旋转，碰到门上的突起物才停止。

（见附图）

「看，完成了。」

停止浇水的月夜回过头，望向呆若木鸡的游马等人。

「方法竟然……这么简单……」

左京惊讶得合不拢嘴。月夜开心地挥舞手中的浇水壶。

「诡计这种东西，有时愈单纯愈有效呢。再说，使用复杂物体诡计的推理小说，光靠文字很难让读者理解，我不太喜欢。果然Simple is best。」

真相实在太出人意表，震惊的众人连反驳她「这是现实不是推理小说」的余力都没有。在这样的气氛中，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把浇花壶放回桌上。

「碧小姐，占用你一点时间。」

不知是否正在整理自己的思考，九流间一边按压太阳穴，一边这么说：

「这就表示，凶手打从一开始，就把洒水器会启动的事计算进去了吗？」

「当然。没有洒水器的水，方糖就不会融化，密室也无法完成了。这正是凶手放火的原因所在。老田先生身上被泼了汽油，是为了诱导错误推理，让人以为目的是要把尸体烧掉灭证。」

「问题是，凶手如何放的火？要在自己出去之后再起火，一定得动某些手脚吧。可是，餐厅里并未留下昨天备餐厨房中那种蜡烛燃烧过的残骸等痕迹。」

「是的。几乎不留痕迹的定时起火装置，这就是第二起事件……不、是这整个《杀人玻璃塔》中最大的谜团。那真的是非常优秀的诡计。」

月夜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愉悦。

「你已经识破凶手动的手脚了吗？」

「当然。识破这点的时候，连我都不禁发出赞叹。刚才我说，这是不留痕迹的定时起火装置对吧？事实上，这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别说痕迹了，整个定时起火装置就摆在我们面前。只是它实在太大，而这手法又太大胆，我们才会没有发现。」

月夜说得热切又激动。

「凶手为什么能在自己脱离现场超过三十分钟之后才令密室起火？这个谜团，在我解开凶手为何在桌巾上留血书的谜团后，自然导出了答案。」

「我说，你就别再卖关子了吧！从刚才开始，我的心脏就紧张得好痛。」

梦读捧着粉红小礼服下的胸口。月夜看了看手表。

「说的也是，时间差不多了，让我来揭晓谜底吧。」

「时间差不多了？」

九流间不解地歪了歪头，月夜嘴里说「是的」，目光望向游马。

「一条老弟，抱歉，能麻烦你跟我一起拉开遮光窗帘吗？」

「拉开窗帘？为什么？」

「马上就会知道了，别问这么多，快动手。」

在月夜催促下，游马按照她的指示拉开窗帘。朝阳升上山头，刺眼的日光毫不留情照入屋内。游马眯起眼睛，勉强把所有窗帘拉开。

梦读提出抗议：「很刺眼！」

「非常抱歉，请忍耐一下。哎呀，话说回来，不愧是正对东方，这太阳光真够惊人。总算明白巴小姐为何说是『设计失误』了。要是不拉起遮光窗帘，真的无法在这吃早餐呢。」

背对强烈的日光，月夜这么说。背后的光芒为她营造出一股甚至称得上神圣的氛围。

「不过，各位还记得吗？当时巴小姐形容在这里吃早餐不拉起窗帘是一件『危险』的事。不是『吃不了东西』也不是『伤眼』，而是『危险』。如果光是刺眼的话，她会这么说吗？」

「也就是说，这餐厅里有比刺眼更『危险』的东西？」

九流间用手遮着光线说。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正如您所说。各位，请看这张桌子。」

月夜语气激昂。游马以好不容易适应光线的眼睛望向餐桌，不由得倒抽了一大口气。朝阳照射下，桌巾上浮现一条长达数十公分的光带。

「这是……」

游马脱口而出，月夜伸手去摸背后的窗户。

「巴小姐曾说，为了在用餐之际更能享受屋外美景，这间房间的窗玻璃多做了一点加工。用手摸摸看就知道，窗玻璃的中央部分微微隆起。换句话说，这片窗户就像一面巨大的凸透镜。」

「凸透镜，那不就表示……」游马张大嘴巴。

「是的，表示这片窗户就像个巨大的放大镜。」

月夜用手掌拍打窗玻璃。

「不只如此，这片窗玻璃还配合房间的形状，形成一道微微的弧线。弧线加上窗户的隆起弧度，使光线产生微妙的曲折，在特定的时段，能够聚集一部分的太阳光。」

就在月夜说明时，桌上的光带愈来愈短，光线也愈来愈强。

众人沉默着，视线锁定出现在桌上的日光结晶。很快地，光带变成一个直径数公分的椭圆，亮度也明亮得肉眼几乎无法直视。而这炙热椭圆浮起的位置，正好就是桌巾烧焦的部位。现在，月夜在那里放了一条折起的纯白毛巾，毛巾中央逐渐变成了咖啡色。

「集中在这部分的日光虽然只是一部分，却是透过那么巨大的放大镜照射进来，所以温度攀升得相当高。」

游马想起第一天晚上，移动桌上糖罐的时候，曾看见糖罐底下的桌巾有个地方变了颜色。九流间指着在毛巾上晃动的椭圆说：

「那么，第二起事件是利用聚集日光发热的方式引火的吗？」

「是的，没错。」月夜点点头。「像这样，因为日光被凸透镜聚集在一点而起火的现象，称为聚光燃烧。放在窗边的金鱼缸或宝特瓶经常因此引发火灾。」

这时，加加见大声说「等等喔」。

「那种东西真的能点火吗？实际上，那条毛巾只有稍微变色，没有烧起来啊。」

「很好的意见，加加见先生。」

月夜用力指向加加见，把他吓得身体微微后仰，嘴上强硬地问：「怎、怎样？」

「光是拉开窗帘就会起火的话，无论多坚持自己的设计，神津岛先生也非得换掉这扇窗户，或是做某些因应措施不可。这栋明显违反火灾防治条例的建筑，有着极度不耐火的设计。正因如此，馆邸内才会到处都是火灾警报器。」

「如果餐厅不是因为聚光燃烧而起火的话，推理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

左京这么一说，月夜竖起食指左右摇摆。

「不，这个椭圆凝聚的日光肯定是引发密室火灾的原因无误。只是，凶手为了造成起火，还动了某个小手脚。」

「动了某个小手脚？」左京皱起眉头。

「对，本起事件最后一个谜团——凶手为何要在桌巾上留下血书。这正是揭穿这大胆犯罪手法的最后一个关键。」

月夜朝餐桌伸手，摊开折起的毛巾。只见纯白毛巾中央，画着一个垒球大小的黑色圆点。大概是用桌上那支奇异笔画的吧。

「白色是会反射光线的颜色，不太能将日光的能量转化为高温。相对的，黑色之类的深色能吸收光线，容易产生高温。」

「此外——」说着，月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白色细雪状的物体，撒在正受日光炙烤的黑色圆点上。

「第二起事件中，我们曾以为杨树的棉絮是用来比喻雪，其实，它也是相当良好的助燃剂。」

「这么说来，难道……在餐桌上留下血书是为了……」

九流间挤出微弱的声音。

「没错，为了将桌巾染成红褐色，有效地将日光转换为热能，达到聚光燃烧的目的。」

月夜双手一摊的瞬间，落在黑色圆点上的杨树棉絮便起火燃烧了。这一幕简直就像魔术师表演魔术秀。

棉絮上的火直接延烧上毛巾，白色布料转眼燃烧起来。

「实际上，凶手将棉絮与桌巾都浸泡了汽油，当下冒出的火花应该直达天花板了吧。瞬间，火灾警报器就起了反应，洒水器开始洒水。哎呀不行，再这样下去也会产生反应，等等这里又要泡水了。」

说着，月夜拿起放在桌上的浇花壶，浇水扑灭已窜高至三十公分左右的火苗。

「以上，就是第二起事件的真相。好，实在太刺眼了，一条老弟，麻烦你把窗帘拉上。」

真相太令人意外，月夜的推理又太精采，游马还愣在原地思考停滞。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应着「喔、好……」把窗帘拉起来。遮住灼人的日光后，原本已经适应强光的眼睛反倒觉得屋里太暗了。

餐厅内一片沉默。所有人不自禁地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到这里，第一、第二起事件的真相都揭晓了。然而，月夜还没说出最重要的事。

「那么、碧小姐……」酒泉以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这样，就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人人都想知道，却没说出口的这句话，令一触即发的空气更加紧张。

「不、到这边还无法锁定凶手。」

酒泉咬着嘴唇。月夜说：「只是……」

「已经可以缩小范围，锁定几名嫌犯了。」

「怎么缩小范围？可疑的人是谁？」酒泉追问。

「要能想到这个诡计，必须实际见过早晨的阳光在这间餐厅内能产生多大的高温。我想，凶手事前应该用深色布料实验过，确定能够起火，否则不会执行这起犯罪。然而，第一天我们抵达这里时已经傍晚。换句话说，宾客们第一天并没有机会见到这里的聚光现象。然而，凶手却在第二天早上就执行了这个以聚光燃烧现象放火的诡计。」

「也就是说，凶手不只这次，是以前也曾住过这栋玻璃塔的人。」

九流间这么低喃，月夜点头道「没错」。

「九流间老师、梦读小姐和我，我们三人都是三天前首次踏入这座馆邸。还有，第一起事件中，酒泉先生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可以先将我们四人从嫌犯名单中剔除。」

既然如此，杀害老田和圆香的凶手，就是加加见或左京了。游马心想。谁？该把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嫁祸给谁？

呼吸急促的游马，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仔细一看，酒泉正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视这边。承受着那刀刃般锐利的视线，游马发现自己误会了一件事——不只加加见和左京，自己也在嫌犯名单上。

可是，发生第二、第三起事件时我都和名侦探在一起啊。就算没有公开说过，她很清楚我有不在场证明，应该知道我不是凶手。

……不、很难说喔。一股不祥的预感，令游马心跳加速。

月夜揭晓第一起事件真相时没有明白指出凶手，自己因此掉以轻心了。说不定，那个名侦探早就识破一切。接下来，她也可能宣告我就是杀害神津岛的凶手。

「那么，剩下的嫌犯就是左京先生、加加见先生，还有……一条医生这三人喽？」

依序瞪视举出名字的人物，酒泉以低沉的声音这么问。

「要怎么样才能从三人中找出真凶？」

「靠最后一起事件呀。巴小姐惨遭杀害的最后一起事件。只要能揭开这起事件的真相，真凶自然水落石出。」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吧，是谁对圆香做了那种事。」

月夜回答「好的」，走向放在餐厅内的玻璃塔模型。

「第三起密室杀人事件，发生在巴小姐住的陆之室。只是，严格来说并非『密室』。因为案发当时，窗户是敞开的。」

月夜手指勾住模型上的窗户。模型制作得很精致，小小的窗户和实际上一样，能从上方打开四十五度。

「玻璃塔外侧全部覆盖了一层装饰玻璃，想从窗户逃脱极为困难。事实上，经过确认，外墙也找不到使用专业工具攀爬过的痕迹。」

「会不会是用降落伞之类的东西，从窗户跳下去了？」梦读问。

「降落伞从打开到充分降速，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栋建筑的高度不够高，无法使用降落伞。从户外雪地上没有足迹来看，使用滑翔翼之类的工具脱离房间，再从外面回到馆邸内的可能性也不用考虑。再者，和神津岛先生的事件不同，第三起事件的陆之钥放在巴小姐的头饰中。进入房间后，想在不被注意的情形下偷偷将钥匙放回她的头饰中，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凶手是如何锁上门锁的呢？」

「这就是本起事件最大的谜团。因此，窗户虽然敞开，广义来说，这间房间仍可称为『密室』。」

「碧小姐，我可以发言吗？」九流间缩着脖子问。

「当然，九流间老师，请说。」

「虽然我个人不喜欢这种使用最新技术的诡计，但刚才一条医生提过的无人机呢？应该无法否定用无人机锁门的可能性吧？和餐厅不同，陆之室的窗户可以打开，使用无人机的话，就能从窗户进出，也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只要操纵无人机，飞回凶手自己房间就好。」

「我想应该很难。」月夜静静地回答。「如果门锁跟餐厅的门闩一样大，而且是轻轻一拨就能转动的简单构造的话，或许还能操纵无人机来锁门。可是，陆之室的房门是圆筒锁，必须握住小小的锁片转动，才能将门上锁。不只如此，这锁片还挺硬的，上锁时需要用点力气。即使现在无人机的技术发达，仍无法达到如此精密且需要一定力量的操作。根据同样的理由，无人机也不可能把钥匙放入巴小姐头饰中。」

「这样啊，我对无人机的知识太贫乏了……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推理，真是抱歉。」

「没这回事。各位如果有其他假设，也请一定要提出。」

月夜像个要求学生上台写下算式的老师，环顾在场众人。

「碧小姐，够了。算我求你，快点把连续杀人事件的真相说出来吧。」

似乎难以忍受自己被视为嫌犯的状态，左京以恳求的语气这么说。月夜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耸耸肩膀说：「没办法，好吧。」

「在第三起事件中，除了如何制造出密室外，还有三个谜团。」

「三个谜团？」左京诧异地反问。

「第一、巴小姐明明害怕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凶手要如何袭击她？第二、为什么让巴小姐穿上结婚礼服？第三、为何要特地在备餐厨房内设置蜡烛做的定时起火装置？」

月夜弯起手指，数着三个谜团。

「设置定时起火装置，不是为了让我们尽早发现遗体吗？」

梦读歪着头问。

「就为了这样？即使火灾警报器没有启动，我们迟早会发现天亮之后巴小姐没有出现。明知如此，凶手却甘冒风险特地设置了定时起火装置，一定有什么更大的理由才对。」

「理由？什么理由？」

「为了打开窗户。」月夜指尖触摸模型上的窗户。「这座玻璃塔构造极为不耐火，所以馆内设置了许多洒水器等将火灾被害程度减到最低的设备。其中之一，就是火灾警报器感应时，为了排烟，客房窗户会全部自动打开。」

「所以，为了打开陆之室的窗户，凶手故意在备餐厨房设置了定时起火装置？可是，凶手不是从窗户逃离的吧？」

「对、不是。不过，为了制造密室，凶手有必要把窗户打开喔。」

梦读的理解能力似乎无法跟上，只能以一脸忍痛的表情闭着嘴巴。

「好的，现在暂且将为何必须开窗的问题放在一边，让我们先看其他的谜团吧。为什么凶手要让巴小姐穿上结婚礼服呢？」

「因为摩周真珠在即将结婚时遭杀害不是吗？凶手想表达为她复仇的意思？」

左京没什么自信地说。

「乍看之下似乎是如此。可是，和第二起事件中，我们以为用来模拟雪山遇难的杨树棉絮，实际上的作用是助燃剂一样。将棉絮堆放在老田先生身上，只是为了隐藏起真正意图的障眼法。既然如此，巴小姐身上的结婚礼服也很可能为了隐藏某种真正的意图。否则，要费一番工夫从瞭望室中偷出礼服，还要穿在尸体身上，比起撒棉絮需要耗费更多工夫，风险也更大。」

被她这么一说，似乎真是如此。可是，为尸体穿上礼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游马拼命思考。这时，九流间开口了。

「抱歉，碧小姐。我现在才察觉一件事，可以稍微回到原本的话题吗？」

「当然可以，什么事呢？」月夜亲切地回答。

「刚才你说，在备餐厨房设置定时起火装置，是为了让火灾警报器启动，好将陆之室的窗户打开。可是，凶手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吧？只要按下陆之室内的紧急按钮，就能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Bravo！」

月夜突然拍手，游马等人都愣住了。

「就是这个。这正是解开第三起事件谜团的最大线索。明明只要按下陆之室的紧急按钮，窗户就能打开，凶手为何要特地在备餐厨房内设置定时起火装置呢？一条老弟，你知道为什么吗？」

月夜这么问，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面对突然抛向自己的问题，这次游马不再心急，脑细胞冷静运作，得出了一个答案。

「……因为凶手无法按下陆之室内的按钮。」

「这又是为什么？」月夜以挑衅的语气继续追问。

「因为凶手不在陆之室里……犯案现场不是陆之室。」

游马直视月夜，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答对了，不愧是我的华生。」

「陆之室不是犯案现场？这是怎么回事？」梦读嗓子都哑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巴小姐不是在陆之室内受到严刑拷打后杀害，凶手也不用逃出密室，只要将巴小姐的遗体移动到密室里就好。」

月夜依序望向其他人的脸，继续说明：

「想在不被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移动尸体，制造巴小姐在自己房间被杀害的假象，就必须把陆之室的窗户打开。原本大概是想在杀害巴小姐后，拿着她的房间钥匙进入陆之室，再按下紧急按钮让窗户打开的吧。可是，凶手怎么找也找不到放在头饰里的钥匙。不该在拿到钥匙前先把人杀死，可是这时这么后悔也来不及了。无计可施的凶手，只好在备餐厨房里设置定时起火装置，触动火灾警报器，打开陆之室的窗户。」

「为什么开了窗，就能把尸体搬进陆之室呢？」

左京的语气渐渐兴奋起来。

「这个答案的线索，就在『凶手为何要为巴小姐换上结婚礼服』这个问题中。那套结婚礼服是以十九世纪伦敦为舞台，由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大显身手的《新世纪福尔摩斯　地狱新娘篇》里使用过的道具。」

月夜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视线。

「福尔摩斯和华生原本就是十九世纪的人，各位或许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BBC制作的这部《新世纪福尔摩斯》，剧本却设定福尔摩斯等人活跃于现代的伦敦。福尔摩斯拿智慧型手机，搜查时还上网利用社交软体，华生的冒险记则写成了部落格而不是书。当初听到这个设定时，身为狂热的夏洛克迷，老实说我很不以为然。可是，实际观剧之后，才知道这部戏剧品质之高，不禁为自己的愚昧感到羞耻。尤其是饰演主角的班尼迪克·康伯拜区演技实在太出色，如果福尔摩斯真活在现代，肯定就像他那样……」

游马用力咳了几声，月夜才又恍然惊醒。

「呃——总之我想说的是，那套结婚礼服制作得非常讲究，布料相当厚实。如果穿在遗体身上，各位认为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什么样的效果……让遗体看起来比较干净？凶手想借此对遗体表达一点敬意吗？」

左京发出没有自信的嘟哝。

「凶手对巴小姐严刑拷打后杀害了她，从遗体上就感受得到强烈的恨意。我怎么也不认为凶手会想对遗体表达敬意。只是，左京先生说的有一点或许正确。那就是——凶手想保持遗体的干净。」

「可是，凶手不是怨恨巴小姐吗？」

「没错，明明怨恨，却又要把遗体弄干净。有某种原因，令凶手做出这矛盾的行为。」

「因为血吗？」九流间大喊。「为了掩饰血迹？」

「不愧是九流间老师，推理作家果然不同于一般人。没错，凶手不希望尸体的血漏出来。虽说心跳停止后血就不会再喷发，但这毕竟是一具大腿上有无数割伤，胸部被刺穿的遗体，血液难免外溢。可是，只要穿上这套结婚礼服，厚实的布料就能暂时防止血液渗出。也就是说，这套礼服发挥的是包住尸体，使血液不外流的作用。」

「但是，那也只是暂时的吧？实际上发现巴小姐遗体时，礼服胸口就已经渗血了。凶手为何必须将血液包在衣服里那么短的时间呢？」

听到左京询问，月夜竖起食指说：

「当然是为了移动遗体时不留下血迹啊。」

「移动时留下血迹……」

「在我们发现巴小姐失踪前，凶手将遗体移至她的房间，并制造出密室。这么一来，陆之室就会被误认为案发现场。令人误以为巴小姐放了她认为值得信赖的人进房间，或是一条老弟跟九流间老师使用万用钥匙闯进去。问题是，若直接搬动严刑拷打后刺杀的遗体会留下血迹，凶手的诡计也会被识破。因此，凶手才要为巴小姐换上结婚礼服。」

「圆香到底是怎么被搬进陆之室的？是谁下的手！」

酒泉咬牙切齿地问，月夜深吸一口气。

《杀人玻璃塔》的真相即将大白。这个预感令游马体温上升，悄悄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确认药盒还在。

「破解第三起事件密室诡计的线索有几个。首先，案发现场不在陆之室。其次，移动时为了不留下血迹，凶手给遗体换上了结婚礼服。最后，执行这个诡计必须把陆之室的窗户打开。还有一点……别忘了这起事件发生的地点，就在这座玻璃塔中。」

月夜手指轻轻滑过身旁模型表面的装饰玻璃。

「这起事件发生的地点不是普通建筑物，而是圆锥状的玻璃尖塔。这里有个重点是，玻璃塔的外墙与地面非呈垂直，而是微微倾斜的角度。」

月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灵巧地折成了一个人形后，走到模型旁边。

「因此，会发生这种现象。」

月夜把人形折纸放在模型的外墙上再放开手。受重力牵引，人形折纸沿模型外墙滑落，滑到陆之室敞开的窗户时，就像被吸进去似的掉入了房间。

几秒的沉默后，屋内响起一片惊叹声。这诡计实在太简单了。但是，对于被困在「凶手如何脱离陆之室，又是如何制造密室」思考的游马来说，根本想也想不到这个方法。

「攀爬光滑的玻璃外墙需要工具，使用工具一定会留下痕迹。可是，如果只是滑落，就能几乎不留下证据地让遗体移动到陆之室了。拜身上结婚礼服之赐，移动时不会在外墙残留血迹。利用这座馆邸只能打开上半部的窗户构造，下滑的遗体掉进房间的机率很大，且滑进房间后正好可躺在窗边的床上。」

月夜自豪地摊开双手，酒泉逼问她：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你不是说解开这起事件的谜团就知道凶手了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呀。」

依序环视在场所有人，月夜以镇定的声音说：

「想让巴小姐的遗体沿外墙滑落，又要刚好滑进陆之室，必须从陆之室正上方的房间推落遗体才行。从贰之室到捌之室，这几间客房的空间设计成各占九十度，也就是四分之一个圆锥体的构造。这表示，陆之室正上方的房间要往上四层……」

月夜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单薄的嘴唇。

「巴小姐的遗体，是从贰之室推下的。换句话说，使用这间房间的人就是凶手。」

使用贰之室的人……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某人身上。双手插在西装裤袋，无言瞪视月夜的——加加见刚。

「加加见先生，前天晚上，巴小姐害怕地说要回自己房间，冲出娱乐室时，你马上追上去了吧？当时，你是不是跑上楼袭击正要回自己房间的巴小姐，将她监禁在贰之室里？然后，花一个晚上时间对她严刑拷打，问出地牢所在之后，加以杀害。」

加加见低着头，什么也不回应。

「你总是以警方的搜查为优先而封锁现场，其实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你就是凶手的线索。原本或许只打算杀害人体实验主谋的神津岛先生，没想到发生雪崩意外，你便利用警方无法赶来的状况，再陆续杀害老田先生及巴小姐，并靠自己找到地牢。我有说错吗？」

月夜这番话，令游马内心暗自欢呼。这个名侦探以为神津岛也是加加见杀的！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把药盒栽赃给加加见，就能嫁祸到他身上了。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

一直沉默的加加见，用浮夸的姿势耸耸肩。

「我就不开口，听你能怎么说，没想到愈说愈扯啊。我可是刑警耶。没错，我的确为了摩周真珠的事展开搜查，但就算查出了几个牺牲者，我也不可能去杀神津岛他们吧？只要把查出的事情报告上去，我就能拿县警总部长奖了，杀人却只会让自己沦为犯罪，搞不好还得面临死刑。这怎么说都说不通吧？」

他说的有道理。游马屏气凝神，想听月夜如何反驳。

「加加见先生，你真的是以刑警身份来到这座玻璃塔的吗？」

「……什么意思？」

「从发生在馆邸的一连串事件来看，凶手显然对推理小说有很深的造诣。」

「那就更不会是我啦。我向来认为推理小说无聊透顶，也完全不感兴趣。」

「是这样吗？」

「你想说什么？」加加见皱起眉头。

「你和神津岛先生熟到曾在这栋玻璃塔过夜好几次，甚至受邀参加这次的集会。神津岛先生素来讨厌陌生人，个性又乖僻，你则是正在搜查他所犯下的监禁杀人事件，主动找上门来的刑警。我实在不认为那样的他会跟你交好。」

「……他就莫名中意我啊。为了让他配合搜查，我当然也有讨好他啦。」

「没错，他很中意你，加加见先生。想让神津岛先生中意，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能跟他畅谈推理。一条老弟也是这样吧？」

话题忽然扯到自己身上，游马急忙点头。

「的确，面试专属医生时我们聊了各种推理话题，他似乎就是因为这样才录用我的……」

「看吧？」月夜对加加见微笑。

「……就算我熟推理，那又怎样？光是这样也无法构成杀死神津岛他们的理由吧？」

「那来谈谈你追查的摩周真珠小姐吧。这个名字有点绕口呢。姓氏和名字里各有『Shu』和『Ju』的发音，很容易咬到舌头。一般来说，应该不会这样取名字才对。」

突然转变的话题，令游马感到困惑。然而，月夜依然不以为意地继续说着。

「顺带一提，英语圈中的女性人名Margaret，其典故来自珍珠的希腊语Margarites。这么说起来，加加见先生的姓氏也可以想成『镜子』，转换为英文就是Mirror。」

注：日文的「真珠」即「珍珠」之意。

注：日语中「加加见」的发音同「镜」。

「Margaret……Mirror……玛格丽特·米勒！」

注：推理作家Margaret Millar，音同Margaret Mirror，也和日语「加加见真珠」发音相同。

游马喃喃低语，月夜弹响手指。

「没错，玛格丽特·米勒。美国的女性推理作家，和她的丈夫罗斯·麦克唐纳一起写出了许多出色的作品，尤其擅长心理悬疑领域。她以作品《野兽在视野》拿下一九五六年爱德加最佳长篇小说奖，还曾担任MWA会长。」

兴奋地说完关于玛格丽特·米勒的知识，月夜望向加加见。

「加加见先生，身为重度推理迷的你，在为孩子取名时，借用这位推理作家的名字了吧。你前几天说自己离过婚，这位摩周真珠小姐其实是你的女儿，只是离婚后由你前妻抚养，后来改从母姓，对吗？」

这番惊人的推理，令游马等人惊讶得倒抽一口气。月夜继续说明：

「追根究底，派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来搜查摩周真珠的事件，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县警搜查一课主要负责的是杀人等重大刑案，每当事件发生时，必须负责成立搜查总部展开搜索。搜查一课的刑警一方面不太可能被派来调查粉领族遭遇山难的事件，另一方面，平时必须随时待命，也很难经常来这种深山里留宿。」

加加见低头沉默，月夜继续淡定地说：

「加加见先生，你早就辞掉刑警工作了吧？为了找寻下落不明的女儿。」

令人怀疑起自己听觉的沉默笼罩，游马连呼吸都差点忘记，屏息等待加加见的回答。

「小学生……」

加加见用不集中注意力就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

「最后一次见到真珠时，那孩子还是个小学生。身为刑警，我每天忙得像匹拉车的马，老婆对罔顾家庭的我失去耐性，离婚后带走了孩子。我也认为这样孩子会比较幸福，又怕我去见她会造成她们的困扰，一直以来只有支付赡养费。心想，即使无法见面，只要那孩子过得幸福就好。没想到……」

加加见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去年，前妻睽违十年与我联络，说真珠去登山后失踪了。我想尽办法找寻真珠的下落，可是没有登山经验的我不懂如何攀爬冬天的山，只能在焦虑中等待。真珠失踪两星期后，搜索队研判已无生还的可能性便中止了搜查。我请了假，向搜索队彻底打听关于真珠下落的情报。同时，也听说了那段时间发生好几名登山客下落不明的『蝶岳神隐』事件。」

「就这样，你确定女儿最后曾来过这座馆邸？」

加加见自虐摇头道「不」。

「我不确定。但是，除了来到这里并被收留之外，真珠没有其他存活的可能性了。于是，我想方设法制造与神津岛先生见面的机会。」

「那个讨厌生人的神津岛先生竟然会答应见你。」

「碰巧运气好。正如刚才你的推理，我是个相当狂热的推理迷，在警察同事之中也有不少同好。其中有人认识神津岛先生，就将我介绍给他。或许可以说是推理带来的缘分吧。神津岛先生对身为搜查一课刑警又是推理迷的我很感兴趣，我也装成兴致勃勃的样子听他讲那些自我炫耀的事。同时，我隐瞒自己是真珠父亲，问他是否知道蝶岳陆续出现失踪登山客。那家伙嘴上虽然打马虎眼，刑警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蝶岳神隐』事件的主谋。从管家和女仆的反应，我也立刻断定两人是共犯。」

加加见紧握双拳，用力得几乎颤抖。

「你没想过报警检举，让警方来调查这座玻璃塔吗？」

「神津岛是地方名绅，那家伙缴的税金占这一带住民税的百分之好几。光靠我的直觉，警方不可能派人搜索民宅，更何况是他家。」

「正因如此，你拼命讨神津岛先生欢心，和他建立起数度来这里过夜的好交情，借机寻找『蝶岳神隐』的证据。」

「没错。可是即使半夜悄悄走出房间，在馆邸内到处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所以，我认为请来多位宾客的这次集会是个大好时机。」

「原来如此。」月夜答腔。

「然后，你用河豚毒毒杀神津岛先生，杀害老田先生，再从巴小姐口中逼问出地牢的地点，最后将她杀害。」

月夜这么一说，加加见不屑地哼了一声。

「喂喂，名侦探小姐啊。看你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嘛。」

「你指什么？」月夜歪了歪头。

「杀死神津岛的不是我。我是在神津岛被杀，又正好发生警察无法赶到的雪崩意外后才采取行动的。心想，能对剩下的管家和女仆复仇，又能查出真珠下落的机会，只有现在了。」

游马紧张得全身僵硬，月夜皱紧眉头。

「你想模糊焦点吗？是不是以为只杀两人就不会被处死刑？难道一场集会上，居然有两个对神津岛先生恨之入骨的人？」

「有也不奇怪啊。神津岛就是个人渣，恨他恨得想杀了他的人多到数不清。」

加加见依序指着在场众人。

「杀死神津岛的真凶，正顶着一副不关己事的表情混在你们这群人之中喔。是谁啊？谁跟我一样是杀人凶手？」

加加见指向自己的瞬间，游马强忍脸部肌肉，不让人发现自己内心的慌乱。

没问题的。加加见已经承认自己杀害老田和圆香，杀人凶手说的话谁也不会相信。唯一的例外是……

游马斜眼瞥向月夜。只见她正用手指抵在嘴唇，露出严肃的表情思索。

太危险了，不能再给名侦探更多思考的时间。得快点让整起事件落幕才行。正当游马悄悄将手伸进口袋，一阵宛如来自地狱的声响，震撼了餐厅里的空气。

「就是你这混帐吗……」

张大露出牙龈、扭曲变形的嘴，酒泉睁着充血的双眼瞪视加加见。那模样仿佛一头饥饿的野兽。

「就是你杀死圆香的吗！」

一边这么呐喊，酒泉已朝加加见飞扑。来不及反应的加加见，和酒泉纠缠着倒在地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酒泉朝加加见的脸部挥拳，加加见只能高举双臂保护头脸，喊着：「住手！住手！」

就趁现在！只能趁现在了！拔出口袋里紧握药盒的拳头，游马也扑向加加见，嘴上喊着「你给我安分点！」装作推挤的样子，把药盒塞进加加见的西装口袋。

「你们够了吧！」

倒在地上的加加见伸腿踹开游马与酒泉。游马拉住想再次扑上前的酒泉，对他说「等等」。

「干嘛！」酒泉咬牙切齿地说。

「对方可是杀了三个人的凶手，身上说不定藏着什么凶器。」

游马瞪着加加见，暗自期待酒泉上前搜加加见的口袋，这样就能搜出药盒了。

戒备着起身的加加见脸上出现疑惑表情，手伸入西装口袋。酒泉摆出防备的姿势。

「这是什么？」

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手中药盒，加加见脸上浮现阴沉的笑容。

「……这样啊。这就是杀死神津岛的毒药是吗？无论如何都想把我塑造成杀死神津岛的凶手吗？」

顺利把药盒塞给加加见了。这下不管找什么借口，加加见都得顶下杀害神津岛的罪名。当游马确信自己计划成功的瞬间，加加见用拇指推开药盒的盖子。

「我无所谓啊。唯一后悔的是没能亲手杀死神津岛。这样正好，就让我带着杀死那人渣的荣耀勋章下地狱吧。反正已经亲手杀死那几个家伙复仇，也找到真珠的遗体，其他事我都无所谓了……真珠不在的世界没有什么好留恋……」

加加见毫不犹豫地拿出药盒里的胶囊，一口吞下。

事态出乎意料的发展，使游马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十几秒后，「唔？」加加见发出呻吟，捂住胸口跪下。

「这是……怎么回事……」

看似非常痛苦地吐出一口气，加加见开始呕吐。瞬间，空气里弥漫一股恶臭。

「啊、啊啊、啊啊啊……」

加加见在呕吐物上挣扎打滚，游马等人只能站在一旁看。

不久，全身一阵激烈抽搐，加加见的手先是在半空中无力挥舞，之后颓然落地。

这幅光景实在太凄惨，所有人都说不出话，只能呆站在原地。唯有墙上时针走动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大声。

「一条老弟……」

几分钟的沉默后，月夜低声开口。很快领悟她的意思，游马紧抿双唇，走到动也不动的加加见身旁蹲下。牛仔裤膝盖沾到呕吐物，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默默伸手触摸加加见的脖子。摸不到颈动脉的脉搏。呼吸也已停止。

「……死了。」

挤出声音这么一说，酒泉就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开什么玩笑！把圆香杀死，还敢用这种方式逃避！你给我好好向圆香道歉啊！你给我活得更痛苦，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啊！」

酒泉上前想踢加加见的遗体，九流间和左京死命架住他。

听着崩溃的酒泉发出呜咽，游马凝视加加见的遗体。那双睁得老大的双眼，怨恨地盯着游马。

啊，我又杀人了……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没办法……

罪恶感像背上的十字架，几乎要把游马压垮，他也只能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第一卷 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间即将来到正午。

加加见服毒丧命至今已过了几小时。这座「杀人玻璃塔」，在凶手死亡的现在也已经不再危险，幸存的人各自待在自己房间里，等待预计傍晚抵达的警察。

一回到房间，游马立刻兜头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但是，或许因为昨天摄取了足够的睡眠，现在精神依然激昂，一点也不困。一闭上眼睛，这四天发生的事就像恶梦浮现，只好像这样一直盯着天花板。

尽管与当初计划不同，总算是在没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杀死神津岛的任务。这么一来，妹妹就能受惠于新药了。

将遇难登山客关在地牢，一再做出人体实验这种恶魔行径的神津岛是个该死的人，被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加加见，他本来就打算在揭穿神津岛恶行，杀死共犯后，了结自己的性命。

所以，我一点也没做错。我采取的行动没有错。

这几个小时，游马一直这样催眠自己。然而，犯下杀人这个最大禁忌的罪恶感，依然无法稀释半分。

要到哪一天才能卸下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呢？或者，我将持续受罪恶感折磨一辈子。

正在思考这样的事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是谁？从床上起身，游马走到门边。「一条老弟，打扰你一下好吗？」门外传来名侦探的声音。

「碧小姐，怎么了？」游马解除门锁，把门打开。

「哎呀，时间太多了，闲着没事做。难得的机会，想跟我的华生好好聊一聊。毕竟离开这座馆邸后，我们将不再是一对搭档。」

「对喔，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解除和月夜的搭档关系。游马惊讶于自己竟对这件事产生了一丝遗憾。起初只是为了找寻嫁祸他人的机会，才会试图暂时扮演她的搭档。现在回想起来，和她携手挑战玻璃塔之谜的这段时间，真的过得十分充实。

「碧小姐不嫌弃的话，今后我偶尔还是可以帮忙搜查啊。不过，只限于医生工作不太忙的时候。」

「喔，不错耶。非常吸引人的提议，我会考虑看看。」

月夜一边敷衍，一边进入房间，朝沙发走去。

「看来，我好像不是个太有用处的搭档？」

月夜冷淡的态度，令游马不禁苦笑。月夜不解地「咦？」了一声，兀自坐上沙发。

「不不不，绝对没有那回事。你扮演的华生很完美喔。正因为有你的协助，这个『杀人玻璃塔』事件才得以解决。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助手。」

「那还真是多谢你的称赞。」这突如其来的赞美令游马一阵害臊，抓了抓鼻头。

「因为，我看你好像对我说今后也可协助搜查的事不太起劲啊。」

「换个话题好吗？一条老弟。」

「可以是可以，换什么话题？」

「当然是关于『杀人玻璃塔』的事啊。」

月夜眯起有着漂亮双眼皮的眼睛。轻松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呢？谜团都解开了不是吗？所有密室诡计都揭晓，真凶也在自白后服毒自尽了。」

游马努力强装平静，不让月夜察觉内心的慌张。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啊，加加见先生临死前不是说了吗？说只有神津岛先生不是他杀的。」

「那只是他想减轻罪刑的说词吧？」

「是吗？加加见先生原本就打算结束复仇后自杀吧。否则，只要警察抵达，经过彻底搜查，一定会发现他是摩周真珠的父亲，他也瞒不住自己就是真凶的事实了吧。」

游马难以反驳，月夜也不理会，继续说道：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自杀，何必只否认杀害神津岛先生的事？这太不合理了。加加见先生最恨的就是恶魔人体实验的主谋神津岛先生，宣称自己杀了他为女儿复仇，不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那么，碧小姐认为加加见先生为何否认杀害神津岛先生呢？」

「刀……」月夜喃喃地说。「神津岛先生遗体胸口插着一把刀的事。直到最后都没搞清楚为什么，不过现在，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对于话题突然转变，游马虽然感到困惑，仍然反问：「什么答案？」

「或许加加见先生真的没有杀害神津岛先生。神津岛先生被不知道什么人抢先一步毒杀，使加加见先生满腔恨意无处可宣泄。所以他才用刀毁损遗体，好发泄内心如沸腾岩浆般的愤怒。第一天晚上加加见先生持有万用钥匙，如果他想这么做，应该是可以办得到的。」

「可是，也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吧？或许他后来认为下毒没有亲手杀害来得直接，内心感到不满，才再次用刀刺入遗体泄忿？」

游马拼命表达。月夜搔搔太阳穴。

「嗯，这个说法也可以成立。只是呢，一条老弟，这几个小时，我重新检视了这起『杀人玻璃塔』事件。然后，我发现了……发现加加见先生没有杀神津岛先生的证据。」

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一口气降至零下。上下两排牙齿格格打颤，游马用力挤出声音。

「什么证据……？」

「我之前说过，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在毒杀神津岛先生后躲进自己的房间，等我们上楼后才悄悄出来会合。」

「对，你说过……」

「可是，加加见先生是无法办到这一点的喔。因为，加加见先生住的是贰之室。」

像头顶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游马眼前一片空白。

「没错，当时大家聚集在壹之室房门口，但是因为楼梯间相当狭窄，众人不得不在阶梯上排队，队伍一路排到贰之室门外。如果当时加加见先生从房间出来，肯定会有人发现。」

「……会不会是算准大家涌入壹之室的那一刻出来的呢？」

「不、这也不对。那时，加加见先生第一个走向神津岛先生的遗体，率先指挥起所有人。这表示，在涌入壹之室前他就已经跟大家会合了。换句话说……」

月夜舔舐干燥的嘴唇，这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妖媚，看在游马眼中，就像吐着舌信的蛇。

「给神津岛先生下毒的凶手不是加加见先生。他说的是真的。」

「不对啊，那这样是谁杀了神津岛先生……」

一阵晕眩，游马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

「对，是谁杀了神津岛先生？这就是问题。只不过……」

月夜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灰色的脑细胞不必全速运转，也能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答案实在太清楚了。」

月夜双眸直视游马，游马像一只被肉食兽盯上的小动物，动弹不得。

「既然加加见先生没有毒杀神津岛先生，毒药在他手上就显得很奇怪了。回想起来，从西装口袋拿出药盒时，加加见先生曾露出惊讶的表情。由此导出的结论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的真凶为了嫁祸给加加见先生，把药盒塞进了他的口袋。」

完全被识破了。得想想办法脱身，唯独自己是凶手的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这么说来……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确定……药……药盒何时放进加加见先生口袋……」

游马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好，心里却又急得不得了，只有下巴不自禁地往前伸。

「不、其实这是可以确定的喔，一条老弟。」

月夜轻声低喃。

「在听我推理的时候，加加见先生的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眼前景物猛烈摇晃。失去平衡感的游马急忙抓住沙发椅背，这才没有跌倒。

「你没事吧？一条老弟。」

月夜站起来，双手要抓他的肩膀。游马不假思索后退。

「嗯，看这动作应该是没问题了。那我继续说喔。如果是事前将药盒放进加加见先生口袋，他在将手插进去时就会发现。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换言之，药盒是在我推理结束后，才被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里。」

「可是……哪有塞进药盒的机会……」

强忍欲呕的感觉与绝望的心情，游马顽强抵抗。

「有啊，一条老弟。你应该知道的吧，就是你和酒泉先生一起压制加加见先生的时候。就在那时，装了毒死神津岛先生毒药的药盒，从凶手手中转移到加加见先生的口袋。」

已经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游马只是茫然站在原地。

「就状况来看，能把药盒偷偷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的，只有扑向他的那两人。可是，酒泉先生拥有第一起事件，也就是神津岛先生遭人毒杀之际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那个人……」

月夜指着游马鼻尖，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微笑。

「就是你喔，一条老弟。杀害神津岛先生的真凶，就是你。」

双腿一软，被一种身体抛向半空的错觉袭击。游马拼命鞭策已经当机的大脑。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窘境逃脱？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自己接受杀人犯的制裁？游马下意识握紧拳头。

知道我杀害神津岛的，只有眼前这个名侦探，只要封住她的嘴……

游马直视月夜，月夜也从正面回迎他的眼神。

两人视线交融，游马无力松开拳头。

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若是在这里杀死月夜，几小时候警察一来调查，自己马上就会被逮捕。

再说……我怎么杀得了她。就算只是暂时扮演的角色，也不可能对携手挑战「杀人玻璃塔」之谜的搭档下手。

游马用力呼出一口气，像吐出沉淀在肺部深处的渣滓。

「没错，神津岛先生是我杀的。」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身体变得好轻松。自从让神津岛吃下胶囊后，一直压在背上的十字架好像消失了。

月夜只回了一句「是喔」，似乎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不问我为何那么做吗？」

「是啊，比起厘清动机的『Why done it』，我更喜欢推理『Who done it』和『How done it』。不过，让我推测的话……你说过自己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才辞掉医院工作的吧？我也听说，只要自己的专利权受到侵害，神津岛先生就会去告各种新药制造商，诉请中止新药上市。我猜，你照顾的那位家人应该需要其中某种新药？所以，为了中断官司，你才会杀害神津岛先生。不过这称不上推理，只是我瞎猜的而已。」

就连瞎猜也能完美指出真相，不愧是名侦探。游马苦笑着说：

「正确答案。我妹妹是ALS病患。」

「一定很难受吧。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为何这么做。只是，你做的事我不能假装没看见。因为揭穿所有真相是名侦探的使命。」

「嗯，我明白。」

「很明事理嘛。还以为你会杀了我灭口呢。」

「怎么这么不信任你的搭档呢，你以为我做得出那种事吗？」

「当然做得出。」月夜眼里笼罩一层阴霾。「只要是为了达到目的，无论多残忍的手段，人类都会毫不犹豫去做。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这位名侦探，至今不知窥探过多少人内心深处的黑暗。游马打了一个冷颤，月夜慢慢朝房门口走去。

「再说，我们已经不是搭档了。当一方暗藏谎言时，彼此的关系就出现了破绽。所以，为了预防你可能袭击，我也给自己准备了保险。」

「保险？」

游马这么反问，月夜将门打开。出现在门外的，是九流间、左京、酒泉与梦读四人。他们脸上挂着恐惧、怜悯及困惑等种种情绪。

「我请他们在门外等，如果听到争执的声音就进来救我。当然，四位也都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我们说话了吧？九流间老师。」

九流间缓缓走进房内。

「一条老弟，你确实有许多值得同情的地方。如果我跟你站在一样的立场，或许会做出相同的事。不过，这无法改变你杀了人的事实。傍晚警方抵达前，为了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必须将你拘禁起来。」

「……说的也是，这是合理的判断。」游马用力点头。

「我们讨论的结果，是想请你进入瞭望室。因为那里的门无法从里面解锁。」

「我知道了，那就过去吧。」

踩着沉重的脚步，游马走向房门口。梦读发出「噫！」的惊呼，向后退了一步。

擦身而过时，游马对月夜说：

「抱歉啊，碧小姐。原来我不是华生，好像是莫里亚蒂呢。」

「莫里亚蒂……？」

月夜横眼送来冰冷的视线。

「你想说自己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吗？只不过杀了神津岛先生和加加见先生的你？」

游马嗫嚅着说：「不、这个嘛……」月夜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房间，慢慢下楼的她头也不回，用足以使人结冻的声音说：

「和福尔摩斯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的人，不是你喔，一条老弟。」

第一卷 ③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背靠着楼梯间的墙，坐在长毛地毯上，游马仰天长叹。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覆上厚厚的一层云，纷纷飘落的细雪一触碰到建构出这个空间的透明玻璃，便随即滑落。

看一眼手表，时间已过下午五点。从被关进这间瞭望室算起，也过了将近五小时。

带游马到瞭望室来的九流间等人说，要是游马服毒自杀就伤脑筋了。所以离开瞭望室时，只带走了写有「河豚肝」的玻璃罐。

地毯的冰冷透过裤子传向臀部，渗入骨子里。游马披在身上御寒的是影集《神探可伦坡》里彼得·福克穿的那件皱皱的风衣。他将衣襟拉紧，身体蜷缩。

「我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搞错的……」

下意识脱口而出了这样的喃喃自语。

是暗藏杀意接近神津岛太郎那时吗？还是决定把握绝佳良机来参加这座玻璃塔中举行的可疑宴会时？或者……

「是遇到那个名侦探的时候吧。」

伴随这句低喃，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消融于冷彻骨的空气中。

想再多也没用，游马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因为，一切已经结束了。这个故事已经落幕。

以名侦探揭露真相，身为凶手的自己遭拘禁的形式落幕。

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里的凄惨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已经解决，凶手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从舞台上消失。

游马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浮现的，是名侦探五官端正的脸上露出嘲讽笑容的模样。

「这么说起来……」

下意识发出喃喃自语，游马睁开眼睛。

「那些暗号是怎么回事？」

想起用刀固定在神津岛遗体上那张纸，还有纸上的奇怪暗号。直到最后，月夜都没提起那些暗号的事。

是因为一旦提起暗号，昨晚拿万用钥匙潜入房间搜查死者们遗体的事就会曝光？还是因为暗号和解决事件无关，所以她也不特别感兴趣？

游马把手放在额头上，持续思考。

拿刀插入神津岛遗体的人应该是加加见。这样的话，他又为何要留下那样的暗号呢？那些暗号想传达的是什么？

「另外，从楼梯上推落我的人又是谁？还有那个在门外偷听的……？」

拜休息了几小时之赐，脑细胞重拾正常机能，一口气开始运作。

正常来想，推落自己的应该也是加加见吧。他当时一定很想知道名侦探月夜已经多接近真相了。加加见住在贰之室，只需趁我结束瞭望室搜查，下楼经过他房门口后再出来，就有可能从背后偷袭。可是……

「可是，把我推下楼，对加加见有什么好处？」

思考乱成一团，感觉自己漏掉了某件重要的事。出现这样的预感，内心愈来愈不平静。

不经意抬起视线，游马皱起眉头。眼前那座摆满原文推理小说的书柜里，好像有什么在发光。站起身来，像只扑火的昆虫，被书柜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玻璃圆锥。仿造神津岛发明的生化产品「三叉戟」外型作成的摆饰，现在正倒在厚厚的书本上。

「这不是应该放在壹之室书桌上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游马拿起摆饰，内部灌满的油液中，浮起按照DNA形状打造的双重螺旋。下一瞬间，三天前和神津岛交谈的记忆，于游马脑中复苏。

——我确实要求盖这座玻璃塔的人完美重现三叉戟的细节。

「完美重现……DNA……」

摆饰从仰天低喃的游马手中掉落。玻璃碎裂四散，游马看也不看一眼，当场跪地，双手撑在地上。

神津岛是个完美主义者，还有着异常强烈的自尊心。那个男人在设计这栋仿造三叉戟打造的玻璃塔时，对各种细节毫不妥协。既然如此……

游马握拳敲打地毯。途中，玻璃碎片刺入手中，窜过尖锐的疼痛。然而他仍不为所动，一边继续挥拳捶地，一边往楼梯间的方向移动。「贡！贡！」闷重的声音在圆锥状的空间中回荡。

「以馆邸的构造来说，一定在这附近……」

用力敲打楼梯间旁的地毯，声音和刚才明显不同，听起来像敲打空铁罐。

就是这里！游马用渗血的手抓住地毯掀开。邻接楼梯间的位置，一块一公尺见方的地毯就这样掀起，露出底下的金属门。

「不可能只有一座螺旋阶梯……因为DNA的构造是『双重螺旋』。」

游马上气不接下气地喃喃自语。

「如果不打造两道阶梯，就称不上是『完美重现细节』了。」

感觉自己似乎接触到一个连名侦探都没发现的大谜团。这样的预感，令游马体温上升。抓住门把，想把那扇金属门打开。然而，嵌在水泥地上的金属门纹丝不动。放开门把，游马定睛观察这扇嵌在地上的门，发现上面有一条三个小方块并列的液晶萤幕和一个数字键盘。

「居然要输入密码！」

好不容易发现暗门，这样下去就打不开了啊。粗鲁地抓乱头发，游马赫然惊觉某事。

「暗号！」

没错，就是暗号。固定在神津岛遗体那张纸上的莫名其妙暗号。那说不定就在指示这扇暗门的密码。

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点出昨天拍下的暗号照片。染血的指尖弄湿了画面，但现在已无暇在意那么多。

睁大眼睛，连眨眼都忘了眨，游马凝视画面中的暗号。

「果然和《小舞人探案》里用的暗号很像。只是，《小舞人探案》的暗号种类更多，这里画的火柴棒人好像没那么多种……只有四种啊。这样的话，就不能用《小舞人探案》里的方法解读了。」

嘴上喃喃自语，借此整理思绪，游马放大照片里的暗号。

「每三个火柴棒人就有一个空格，会不会是代表三人一组，一组一个字母？对照直接写出的『O』『U』『B』三个字母，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这么说来，就是用三个火柴棒人来表示一个字母喽……可是，为什么只有『O』『U』『B』不画火柴棒人呢？」

游马把手放在嘴边。

「不是不画，是不能画？能用三个火柴棒人显示的英文字母有限？」

感觉像有虫子爬过大脑表面。现在，自己正下意识地察觉了什么？但是，还掌握得不够清楚。游马焦躁地噙住嘴唇。

「用三个火柴棒人表示一个字母……火柴棒人只有四种……有无法靠火柴棒人表示的字母……」

不经意地，瞥见视野角落只有一本厚厚的书横倒在书架上。刚才三叉戟的摆饰就放在这本书上面。书的封面上写着「基因工程学基础总论」。

这间瞭望室内放的应该只有神津岛宝贵的推理收藏品，这本基因工学的专业书籍，原本放在壹之室内，现在则和三叉戟摆饰一起被拿过来这里。

「是谁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寻思了十几秒，游马甩甩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果想解开隐藏在这座馆邸中的谜团，这本书一定也是线索。

「基因……基因……」

喃喃自语的游马脑中灵光一闪。

「DNA！」

一边这么尖叫，视线重新落在手机萤幕上。

「DNA由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及胸腺嘧啶（T）四种碱基组成。三个相邻的碱基对形成一个密码子，二十种胺基酸各有其对应的密码子！不同的胺基酸能组合成各式各样不同的蛋白质！」

游马跑向书柜，拿下那本《基因工程学基础总论》，匆匆翻开页面。

「二十种胺基酸各有其对应的密码子，只要进行对照……」

每三个碱基排列组合各对应一个胺基酸，翻开表示各个胺基酸的英文字母表格那页时，游马已走到楼梯间旁，把书和手机放在地毯上。

「首先，是最上面一行的三个火柴棒人。这一行和最下面一行，都只画了三个火柴棒人，由此可见，与其说用这两个密码子表示英文字母，更可能分别代表『开始』和『结束』，这样的话……」

游马用手指沾取掌心被玻璃割破而渗出的鲜血，在与楼梯间相隔的水泥墙上写下代表「开始解码」的DNA密码子「ATG」。这个「ATG」被称为起始密码子，排在这个碱基序列后的DNA密码子受到读取后，就合成了蛋白质。

「如果没错的话，举起右手的火柴棒人是『A』，举起双手的火柴棒人是『T』，倒立的火柴棒人是『G』，剩下这个举右脚的火柴棒人就是『C』了。这么一来……」

交互对照手上的手机和放在地毯上的书，用鲜血在墙上写下字母。

「第二行第一个密码子是『ACA』，与其对应的胺基酸是苏胺酸，苏胺酸的简写是『T』。再来是『CAC』所以是组胺酸，简写为『H』。」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谨慎地解码。不久，墙上出现了「THINK」的血书。

THINK，思考。这个方法应该没错。

出现有意义的词汇，令游马感到方向正确，继续往下解码。

「嗯？接下来的『TGA』没有对应的胺基酸呀。什么都没有的话，是空一格的意思吗？反正已经是这行的末尾了，这样应该可以吧。那么继续第三行……」

不断用鲜血在水泥墙上写下DNA密码子和与其对应的胺基酸简写。几分钟后，一口气连代表「解码结束」的密码子「TGG」都写上，游马凝视解读出的暗号。

（见附图）

「THINK OF A NUMBER」。

「THINK OF A NUMBER……」

脸上肌肉抽搐。拼命解开复杂的暗号，得出的却不是预期中的讯息。

「居然叫我想一个数字，不就是为了知道那个数字才在这里解码的吗！」

愤怒地敲上楼梯间的墙壁。一阵酸麻痛楚从拳头窜上脑门，游马咬牙强忍，拳头抵在墙上。

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暗号传递「想一个数字」这种无意义的讯息呢？或许是痛楚稀释了愤怒，大脑重拾几分冷静。

说不定这句话里还隐藏着其他机关？游马深呼吸了几下，凝视自己写在墙上的血书。

「与其说是去思考一个数字，应该说是想起某个数字吧？不对，这里是单数……」

这么说的瞬间，全身像被雷劈一般剧烈颤抖。

「想一个数字！」

游马呐喊着，冲向放有三叉戟摆饰的书柜。用手指一一抚摸书背，确认书名。

来到最下一层的瞬间，原本快速滑动的手指突然停下。指尖下的书背上，写着书名《THINK OF A NUMBER》。

「就是这个……」颤抖的指尖取出那本书。

《THINK OF A NUMBER》，书名在日本翻译为「想一个数字」。这是美国作家约翰·沃登的推理小说。内容描述某天，某人接到一个小小的信封与写着「请从一到一千之中想一个数字」的信。接到信的人先在脑中想一个数字，再将信封打开，里面装着的小纸片上，写的正是自己刚才想的数字。

从这个「读取对方思考的信」展开充满魅力的谜团，逐渐发展成一桩连续杀人事件。书中出现各种令人联想到古典本格推理的谜团，在推理爱好者之间是一部评价很高的作品。

「二○一○年发行的啊……」

游马翻开书，确认发行年份。即使是名著，发行年代这么浅的这本书，应该没有加入神津岛收藏的价值。换句话说，这是刻意和三叉戟摆饰一起带到瞭望室来的，肯定没错。

顾不得书上沾了血，游马翻开页面。

「收到信的人想到的数字是……」

手指停止动作，要找的数字映入眼帘。故事里，那个收到信的人脑中浮现的数字。

「六五八！」

高声喊出数字，游马走向嵌在地上的金属门，按下上面的数字键盘。确认液晶上显示「658」三个数字，一边祈祷自己推理无误，一边按下「enter」。

空气中响起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游马轻轻伸手抓住门把。刚才还纹丝不动的门一掀而起，下面露出一道玻璃阶梯。

摆出小小的胜利姿势，游马暂且用手帕包起受伤的手应急，沿着隐藏阶梯往下走。

这道隐藏阶梯和外面正常的阶梯形状几乎相同。宽度顶多只能容两人并肩行走，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黑色的玻璃。嵌在墙里的淡淡LED灯光下，隐约浮现整座阶梯的轮廓。

这道阶梯应该与外侧的阶梯平行，形成了和DNA一样的双重螺旋。墙壁的后方就是外侧的阶梯了吧。想到这里，游马心头一惊，停下脚步。

梦读老是说这座馆邸内潜伏着邪恶的东西，原因或许就出在这双重阶梯。尽管绝对不认为她具备超能力，既然打着通灵人士的名号，感官很可能比一般人更敏锐。这敏锐的感官，使她感受得到隔着一面墙壁后方，另一道阶梯上走动的人传出的脚步声，才会错觉馆邸内有某种灵异存在出没。

这么说来，自己第一天晚上要回房间时，也曾隐约听见背后似乎有脚步声，害怕得以为有人尾随。如果用隐藏阶梯的脚步声来解释，也就完全说得通了。

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时候使用了这道隐藏阶梯呢？是逃出地牢的人吗？不、早已做出几乎不可能有这个人的结论。那么，究竟是谁……

强忍头痛，游马再次迈开脚步。沿着螺旋阶梯往下一又四分之一圈后，眼前出现小小的楼梯间，那里有条通道。

「下了一又四分之一圈的话，高度相当于壹之室……」

游马窥探那条没有灯光的阴暗通道。得稍微弯腰才不会撞到头，直接以水泥打造，没有多加装潢的狭窄通道。深度只有三公尺左右，尽头墙上看得见一个椭圆形的窗。游马保持警戒，踏进通道。

走到尽头，朝墙上的椭圆窗内窥看，不禁发出错愕的惊呼。

窗内看见的是壹之室。倒在地上的玻璃塔模型、桃花心木制的书桌，还有胸口插着一把刀的神津岛遗体。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混乱中，游马拼命回想壹之室的构造。从这个位置能看见神津岛遗体的话，就表示……

「镜子……是魔术镜……」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想起来了，这个位置挂着一面镜子。原来那不是普通镜子，是可以从隐藏阶梯偷窥室内状况的魔术镜。

然而，为何要做这种设计……接二连三接收着新的资讯，让脑袋都快要烧了起来。游马低下头，忽然瞥见魔术镜底下有东西。

「门？」

游马皱起眉头，跪下来定睛细看。门上有把手，还有三个小方块并排的液晶萤幕和数字键盘。跟瞭望室里的暗门一样。

游马硬吞一口口水，依序按下「6」、「5」、「8」和「enter」。听见喀嚓一声，伸手抓住门把一推，高约一公尺的门就打开了。游马爬进门内，进入壹之室。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从混乱的漩涡中起身，转头确认那扇门。镜子下方放着高度及腰的矮书柜，看到书柜朝通道打开的瞬间，脸上肌肉不禁抽搐。

和脸差不多高的镜子，设置在镜子下方的矮书柜。跟自己住的肆之室内一样的配置。第一天晚上的记忆苏醒，全身寒毛倒竖。

那天晚上回到肆之室，盯着镜子看时，总觉得自己也被人盯着看。原本以为是杀害神津岛的错觉使然，说不定根本不是。

「……当时，谁在观察我？」

感觉像被人兜头淋了一桶冰水，游马环抱自己的双肩。

肆之室被打造成随时都能从隐藏阶梯这边观察与侵入的状态。不、不只肆之室，伍之室和陆之室都有同样的镜子和书柜。这座玻璃塔里的所有客房，恐怕都做了一样的设计。

「这么一来，所有密室诡计都不成立了嘛……」

游马发出嘶哑的声音。在挑战密室之谜的推理小说中，隐藏通道是一个禁忌。密室杀人的故事里要是出现隐藏通道，这诡计未免太老套。

实际上，月夜也不曾提过隐藏通道的事。

「那么，碧小姐的推理错了吗……？」

思考几秒后，游马甩甩头。不对，就这座馆邸的构造来看，能设置暗门和魔术镜的，只有邻接贯穿建筑中央巨大柱子的壹到拾号房间。餐厅里发生的第二起事件应该无法使用暗门。

更何况，第一起事件是自己犯的案，剩下两起事件加加见也都认罪了。在「杀人玻璃塔」这个故事中，月夜对三个密室诡计的说明都该正确无误才是。

既然如此，这道隐藏阶梯难道和事件没有直接关联？

不、不对，不可能。游马握紧拳头。

肯定有人利用隐藏阶梯从暗中观察我们。那家伙不可能不清楚馆邸内发生了什么惨剧。直觉这样告诉游马。

还差一点。还差那么一点就要看到什么了。

现在自己正描绘着潜伏在这座馆邸中某个存在的模糊轮廓，还差一点就能看清全貌。焦躁使游马抱头苦恼，用力抓搔皮肤直至见血。尖锐的疼痛，倒令沸腾的脑细胞冷却了几分。

「先调查阶梯看看吧。」

大大吐出一口气，游马回到通道内，再次沿玻璃螺旋阶梯往下。一如想像，每下降到相当于客房的高度，就会出现一条通道，尽头有窗户和暗门。经过拾之室的通道后，再往下就找不到通道了。接着往下走两圈半，隐藏阶梯也到了尽头。出现一扇门，算算已经通过一楼了，这扇门应该通往地下室吧。

在墙壁上找到数字键盘，游马按下「658」的暗号。这扇门似乎是自动门，自己像拉门一样打横滑开。门缝间传出低沉的机械声。

小心翼翼跨出门，眼前是好几台巨大的发电机。

「发电室……原来是从这里出来的啊。」

背后的自动门几乎无声地关闭，怎么看都只是一片被煤灰弄脏的墙壁。隔着发电机，看得到空荡荡的架子和通往仓库的门。

视线往下看，游马在发电机背后的地板上找到数字键盘。按下「658」，刚关上的暗门就又无声打开。

「谁也不会跑来发电机后面这边吧，确实是最适合设置暗门的场所。」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游马盘起双臂思考。已经逃出瞭望室了，想必也能够直接逃出这座馆邸。但是，那又能怎样？

汽车爆胎，徒步下雪山等于找死。更何况，其他人已经知道自己就是杀害神津岛的凶手。就算奇迹似的下了山，还是很快会被通缉，最后遭到逮捕。

早已下定决心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事到如今再狡猾挣扎也太难看了，更不是办法。

不然，要回瞭望室乖乖等警察来吗？

「不是的吧……」游马低声嘀咕。

发生在这座玻璃塔里的事件，一定有着比名侦探碧月夜所揭露的事实更深沉黑暗的一面。自己现在就快要揪出这黑暗的真相了。

在这四天的惨剧中，我已扮演过华生、扮演过凶手，最后这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尝尝扮演名侦探的滋味也不会遭天谴吧。游马心想。

再次按下地板上的密码锁，推开门进入里面。坐在隐藏阶梯上，关上门。这么一来，就能不受任何人打扰，好好动脑筋推理了。

好，该从哪里开始思考呢？双手交握，游马忽然注意到楼梯上有什么脏东西。没想太多就凑上去看。

「……血？」

皱紧眉头，仔细一看，那很明显是血迹。

我手上的血吗？轻轻触摸楼梯上的血，指尖没有沾湿。

「干了……不是我的血。」

从凝固的程度看来，这血迹是至少超过一天的东西。隐藏阶梯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不祥的预感，夺走口中的水分。

「镇定，冷静。」

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闭上眼睛，游马整理脑中的思绪。

在「杀人玻璃塔」事件发生的这四天中，绝对有人使用过隐藏阶梯。第一天晚上自己听到的脚步声，就是那个人在隐藏阶梯里走动的声音。这么说起来，梦读也是从第二天早上就开始说馆邸内有不祥的邪气。

「那个人是第一天晚上，我杀了神津岛后开始行动的吗？」

闭上眼睛，游马自言自语。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不太可能是尚未现身的人物。刚才自己一路走下隐藏阶梯，都没有看见任何身影。换句话说，那个人已经离开隐藏阶梯了。既然如此，这四天来这么多人在馆邸内走动，要连一次都没被看见太难了。

再者，设计这座隐藏阶梯的人，毫无疑问一定是神津岛。怎么想也不认为那个排他的男人会把隐藏阶梯的密码告诉外人。知道隐藏阶梯存在的，除了神津岛之外，顶多只有住在馆邸内的管家老田和女仆圆香。尤其是长年担任神津岛管家的老田，知情的可能性很高。

既然如此，为何在主人被杀害的异常状况下，老田直到最后都绝口不提隐藏阶梯的事呢？

他知道这里不会有别人。所以，暗中使用阶梯的人是老田吗？不、老田被杀之后，梦读仍不断坚称馆邸内有邪恶的东西。

那么，到底使用这隐藏阶梯的人会是谁？

第一天晚上，从魔术镜那头和我面对面的人是谁？

神津岛太郎、九流间行进、加加见刚、老田真三、巴圆香、左京公介、梦读水晶、酒泉大树，以及碧月夜……

参加这次集会的所有人的脸，接连浮现脑中。

这群人中，第一天晚上就能使用隐藏阶梯的人是谁……

思考到这里时，脑中像是迸出火花。游马睁大眼睛，双手举到面前。

「不会吧……不、不可能……」

呼吸急促的游马喃喃低语。这四天的记忆如同走马灯闪过脑海，心跳加速。

用手按住因心悸而疼痛的胸口。游马半张开嘴，盯着空气。

大脑突触起火燃烧差点短路，电讯号不断交错，在脑中建立起一个假设。一个可怕得超乎想像的假设。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断续沙哑的低喃后，游马猛地起身，冲上玻璃阶梯。途中差点喘不过气，大腿肌肉紧绷肿胀，身体发出抗议，但他完全不管，只是不断移动双腿。

强忍肺部的疼痛，当双腿几乎要拒绝大脑发出的指令时，终于抵达目的地壹之室前的通道。

贪婪地大口吸气，踏上通道，按下密码打开暗门，游马拖着发烫的双腿走向神津岛的遗体。

花上数十秒时间调整呼吸，躺在那里的神津岛混浊的眼珠瞪着半空。游马抓住他的手腕，碰触到冰凉橡胶般的皮肤时，不禁皱了皱眉。继续抓起神津岛的手臂，僵硬的手肘和肩膀关节格格作响，拉扯力道令神津岛整个躯体跟着腾空。

游马用力咬紧牙根，放开手。在重力牵引下，神津岛的手臂用力撞上地板，同时，游马膝盖一软，颓然跪地。

「真的假的……不会吧……」

嘶哑的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间泄漏。

假设获得了证实。那个不管怎么看都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

本能拒绝接受那超出常轨的内容。伴随着一股强烈欲呕的感觉，一团热流涌上食道。游马转过头大吐特吐，直到吐出黄色黏腻的胃液。近乎疼痛的苦味侵蚀口腔。

然而，这就是真相。四天来所见所闻的一切，在在显示着这个真相。

游马站起来，走向盥洗室漱口。用外套袖口胡乱擦擦嘴，正面凝视镜子。

「冷静。反过来想……这样，一切都解决了。」

镜中的男人说。

「我已经找到真相，这座玻璃塔内发生的惨剧真相。剩下的，就看怎么采取行动了。」

游马注视着镜子，脑中模拟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与情境。

必须将刚才找到的真相告诉现在馆内的众人。但是，这很困难。

虽说找到隐藏阶梯，可以轻易离开瞭望室去接触其他人。但是，一个因为杀人而被拘禁的男人说的话，九流间他们不太可能听得进去。

只能采用稍微强硬的方法了。问题是对方人数众多。有什么能让他们顺从的方法吗……

「啊……」

惊呼一声，游马转身离开盥洗室，踩上隐藏阶梯回到瞭望室。走到存放《罗娜秘记》中用过的那把霰弹枪的柜子前。缓缓按下「6」、「5」、「8」和「enter」，听见解锁的声音。

游马抿着嘴，打开强化玻璃做的柜子门。拿出收在里面的枪与子弹。

虽然不想威胁九流间等人，手上有了这个，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了吧。只看之后如何让他们相信猎奇的真相。

解谜很困难，让别人接受真相的难度，却也丝毫不逊于解谜。原来如此，还真是要当过名侦探才知道个中难处呢。

「这么说来，如果我是个名侦探，现在应该是要说『那个』的时候了吧。机会难得，就容我耍个帅吧。」

露出苦笑，游马像品味什么似的，缓缓说出那段台词。

「我要向读者挑战。所有情报皆已公开，现在已可轻易导出这座玻璃塔内发生的惨剧真相。究竟这座玻璃塔中发生了什么事？希望各位务必解开这个谜团。这是给读者的挑战信。祝各位好运，做出精采的推理吧。」

第一卷 ④

手放在胸前反复细细长长的深呼吸，游马环顾娱乐室。玻璃窗外下起了大雪，即将天黑的这个时段，室内光线昏暗。

游马抚摸怀中霰弹枪的枪身。冷硬的触感给人可靠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紧张的情绪。

在瞭望室内做好准备，游马踏上隐藏阶梯，从地下室的发电室出来，再走普通的螺旋阶梯到一楼。其他人大概都在自己房间吧，一楼没看见人影。游马潜入娱乐室，站在门口下定决心，迎向即将来临的最终决战。

剧情终于来到高潮了。准备为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内的惨剧拉下终幕。

心意已决，游马按下嵌在墙上的火灾警报器按钮。刹那间，惊人的警报声响遍四周。洒水器没有启动，可能要感应到真正起火才会洒水。

离开娱乐室，游马进入隔壁的餐厅，从门缝间观察状况。

『娱乐室发生火警，娱乐室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警报反复播送。几分钟后，所有在自己房间的人都下到一楼大厅了。

左京、九流间、酒泉、梦读，最后现身的是月夜。众人集合在娱乐室前。

「好像没有起火。」

一边开门检查娱乐室，九流间这么说着，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为什么火灾警报器会启动呢？话说回来，为什么警察还没来？都已经傍晚了！」

「梦读小姐，请你冷静一点。警察很快就到了啦。」

「很快是什么时候？我想赶快离开这栋房子！」

左京安抚歇斯底里吼叫的梦读，一旁的月夜视线紧盯娱乐室。

「大致看了一下，没有哪里有失火的迹象。可是火灾警报器却响了。是机械失灵，还是……有人按了紧急按钮？」

「喂，你说『有人』是指谁？难道真是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家伙？」

酒泉胆怯地问。

「不、应该不是吧。会做这种事的，恐怕只有……」

月夜才说到这里，游马就走出餐厅。

「没错，是我。」

九流间等人一脸惊讶，看到游马手中的霰弹枪，表情又变化为畏惧。只有月夜不为所动，盈盈微笑。

「你好，一条老弟。你是怎么离开瞭望室的啊？」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会开始慢慢说明。各位，非常抱歉，请直接进入娱乐室好吗？我有话想告诉大家。」

「开什么玩笑！」酒泉发出怒吼。「谁要听杀人凶手说的话啊。你别想拿那种玩具枪唬人……」

游马将枪口对准大厅中央的柱子，毫不踌躇地扣下扳机。震痛耳膜的爆裂枪声中，手腕承受了超乎想像的冲击力道。包覆柱子的装饰玻璃碎了一部分，四下弥漫一股烟硝味。

「这可不是玩具喔，酒泉老弟。这是真枪，而我则是杀人凶手。要是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朝你们开枪。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乖乖进娱乐室吧。」

游马紧张地等待酒泉和其他人的反应。当然，根本就不可能对他们开枪。要是所有人一起飞扑过来就完蛋了。大厅里气氛变得剑拔弩张，酒泉和左京的身体开始微微前倾。

「没关系啦。」

紧张正要达到临界点时，月夜以轻佻的语气这么说。

「反正警察一直不来，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听他要说什么，打发时间也不错。只要我们乖乖听话，你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吧？一条老弟。」

「是啊，我保证。」

游马一点头，月夜就说「那么大家，我们进去吧」，率先进入娱乐室。这举动化解了一触即发的气氛，左京和酒泉虽然还有点迟疑，也就跟着进去了。

「都做到了这个地步，可见你要说的话应该相当有意思吧？」

月夜回过头，抛了一个媚眼。

「当然。」

「我很期待喔，前任华生。」

月夜嘲讽地扬起嘴角。确定五人都进入娱乐室后，游马也举枪跟进去。

「各位，请移动到沙发后面，靠窗那边。」

见五人按照自己指示移动，游马这才松了一口气。中间有沙发隔着，就不怕他们扑过来了。这么一来，总算完成让他们听自己说话的基本条件。

「一条医生。」九流间用劝告的语气开口。「做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警察即将赶来，你无处可逃。不要再犯下更多罪行了。」

「我没打算逃喔。只是想把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真相告诉各位而已。」

「真相？事到如今你还胡说什么？你自己都承认对神津岛先生下毒，还想把罪嫁祸给加加见先生了啊？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没有错。我确实让神津岛先生服下胶囊，也把装有剩余胶囊的药盒偷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

「那——」九流间正想说什么，游马伸手制止。

「只是，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还有内幕，而我察觉了那个。」

「内幕？」

九流间讶异低语，月夜表情不悦地往前踏出一步。

「一条老弟，这意思难道是说我推理错误了吗？身为名侦探的我，发表了错误的推理内容？」

「不，没这回事喔。」游马摇摇头。「你的推理非常完美。作为一位名侦探，你精采地解决了『杀人玻璃塔』事件。」

「你从刚才就在乱说什么啊？既然事件已经解决，一切不就结束了吗？三起事件的真凶都知道是谁了，你还想生什么事！」

梦读声音激动。

「为了说明这个，首先必须先从我如何脱离瞭望室开始解释。」

游马淡定地这么一说，左京就指着他：

「没错，你怎么打得开那扇门？瞭望室的门明明无法从内侧打开啊，那里可以说是所谓……」

「密室。」

游马低声嘟哝。「唔！」左京一时为之语塞。

「没错，那间瞭望室正是个密室。各位认为我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呢？用了什么样的诡计？」

没有人回答游马的问题。游马走向放在地上的投影机，打开电源，拿出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关掉屋内电灯。今天早上月夜在餐厅用过的这台投影机，游马事先搬了过来。

变得昏暗的娱乐室墙上，投影出嵌在瞭望室地板上的暗门敞开，露出底下玻璃阶梯的影像。这是来此之前，游马预先拍下的。

「答案非常简单喔。其实瞭望室内有一道暗门，门内的隐藏螺旋阶梯直通地下室。」

看见九流间深深皱眉，游马耸肩说道：

「我懂您的心情，九流间老师。这种东西根本是邪门中的歪道对吧？原本以为是密室，结果却毫无预警出现什么隐藏阶梯。不过呢，之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给过提示。神津岛先生逢人就说，这栋玻璃塔的形状完美复制了他开发的三叉戟——将DNA带入细胞核内的物质。既然复制的是拥有双重螺旋构造的DNA，贯穿这座玻璃尖塔中央的螺旋阶梯也应该有两道并列才对。」

「那又怎样？你说的那个隐藏阶梯，就是事件的内幕吗？」

酒泉不耐烦地说。

「算是内幕的一小部分。对了，梦读小姐。」

突然被点名，梦读尖声说：「什、什么事！」

「梦读小姐一直都说，这栋馆邸内潜伏着某种邪恶的东西，并且监视着我们，对吗？」

「……那又怎样？」

游马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请看这个」。白色的墙上依序映出可窥看壹之室的椭圆窗户及隐藏在矮书柜后方的暗门。

九流间瞪大眼睛，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

「一如各位所见，壹之室的镜子是一面魔术镜，从隐藏阶梯这边可以观察室内的状况。还有，只要输入密码解锁，就能移动矮书柜，从暗门进入室内。」

「这是……只有壹之室这样吗……」梦读以颤抖的手指指着照片问。

「不、不是。所有客房都有相同设备。」

梦读双手捂嘴，小声尖叫。

「没错，其实一直有谁在监视着你。你在螺旋阶梯上感受到的不祥气息，也是因为相隔一层玻璃墙的隐藏阶梯里，有人正在走动的关系。」

梦读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九流间等人也哑然伫立。天大概已经完全黑了，被黑夜侵蚀的娱乐室内一片沉默。游马按下墙上的按钮，打开吊灯。对习惯昏暗空间的眼睛而言，这温暖的灯光甚至有些刺眼。

「所以你想说什么！」左京喘着气吼叫。「我是不知道隐藏阶梯又怎么了，就算有这个，还是不改你和加加见先生是连续密室杀人凶手的事实啊！难道你现在想否认吗？」

「不，我不否认。在这座馆邸内发生的『杀人玻璃塔』事件中，凶手确实是我和加加见先生。刚才我不也说过了吗？碧小姐的推理堪称完美。」

月夜得意地抬头挺胸，看着这样的她，游马继续说：「只是——」

「比起谁是『杀人玻璃塔』事件的凶手，还有更重要的事。」

「比起谁是凶手更重要的事？」九流间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错。九流间老师，来到这座馆邸后，您说了好几次『简直就像误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对吧？」

「那又怎么了吗？」

「正如您所说。盖在深山里的这座玻璃尖塔、因雪崩而形成的陆上孤岛状态、连续发生的密室杀人、死前留言、血书、暗号、各有特色的宾客、秘密地牢以及躺在里面的白骨，最后是隐藏阶梯。完全就是旧时美好的本格推理小说世界。」

游马故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奇妙建筑里的连续杀人事件。只要是推理迷，谁会不喜欢呢？以绫辻行人的『馆系列』为首，其他像是岛田庄司《斜屋犯罪》、东野圭吾《十字屋的小丑》、我孙子武丸《8之杀人》、二阶堂黎人《恐怖的人狼城》、歌野晶午《长屋杀人》、米泽穗信《算计》……多到不胜枚举。要是这诡异的房屋碰巧处于『暴风雪山庄』状态的话，那又更没话说了。」

「一条老弟，你岔题了喔，简直就像我一样。」

月夜忍不住笑出来。游马缩缩脖子：「喔喔、失礼了。」

在不知不觉中高谈阔论到忘我的地步。原来扮演一个名侦探，是比想像中更教人情绪高昂的事。或者，在担任月夜搭档时被她传染了这毛病？

「一条医生，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吧。」

「好的。」

对九流间点点头，游马舔舔干燥的嘴唇才开口。

为了说出那关键的一句话。

「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小说中的角色喔。《杀人玻璃塔》这部本格推理小说。」

「你说我们……成了小说中的角色？」

九流间低喃的语气里充满困惑。游马用力点头。

「没错。虽然自己没有发现，但我们这四天来，确实是以本格推理小说中登场人物的身份，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你、你在说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九流间无力地摇头，脸上露出夹杂混乱与恐惧的神色。

「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我们怎么可能是小说里的角色，说的这什么蠢话！」

梦读尖声咆哮，游马也不为所动。

「不，这座馆邸内确实就是发生了这么蠢的事。」

「别说了！我听不懂！」

梦读抓乱一头粉红色的头发。这时，月夜开了口。

「一条老弟，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这样的吗？这个世界是后设推理的舞台，我们则是在那里走来走去的虚构登场人物？」

「后设推理？那是什么？」

酒泉这么问，月夜竖起食指。

「推理类型的一种喔。所谓『后设』指的是用高一个层次的观点或立场看待某件事。将这个概念放在推理作品里，就叫做后设推理。」

大概还是没听懂吧，酒泉脸色很难看。

「简单来说，就是小说这个虚构世界和比它高一个层次的现实之间界线模糊的推理小说。有时是作者出现在作品里，有时是登场人物也知道自己是虚构角色，有时凶手就是读者。」

「读者是凶手？」

酒泉讶异反问。月夜激动前倾：「没错！」

「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辻真先《假题·中学杀人事件》和深水黎一郎《最后的诡计》吧。此外，辻真先在《九封挑战信》这部作品中展现了『读者以外全是凶手』的精采特技，真可说是历代罕见的诡计制造者。」

「我知道后设推理的意思，可是，我们成为登场人物又是什么意思？我们明明就是活在现实之中的人啊。」

左京连珠炮似的发问，游马对他说：

「关于这点我现在会开始说明。首先，就从我们为何来到这栋馆邸开始谈起吧。」

「什么为何？不就是神津岛先生邀请我们来的吗？」

「是啊。那么，为什么神津岛先生邀请了大家呢？」

「因为他要宣布某件大事……你们不是说，他要宣布的是拿到《莫尔格街凶杀案》前写成的未公开推理小说原稿？」

「对，原本是这么以为。说到能够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又从来没有发表过的原稿，也只能想到是那样的东西了。然而，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那份原稿。既不在地下保险箱，也不在隐藏阶梯里。刚才我潜入壹之室内确认过了，神津岛先生的书桌里也没有。」

「不然你说，那份原稿会在哪呢？这么宝贵的原稿。」

「等一下会再说明，请耐心等待。接下来，我们来谈第一起事件发生时的事。」

「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就是你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你要说自己没做？」

梦读投以轻蔑的眼光。

「不，我不会那么说。我确实给神津岛先生吃下胶囊，也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样子。那之后的事，就跟碧小姐推理的一样。在《杀人玻璃塔》中，我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的凶手，这点毋庸置疑。」

「那——」梦读还想说点什么，游马伸手制止她。

「问题在于，第一起事件发生后。那之后，包括后来过世的老田先生和巴小姐在内，所有人聚集在餐厅里，讨论今后该怎么办。解散后，又各自回到自己房间。当时，我独自爬着楼梯，却陷入一种有人近在背后的错觉。梦读小姐，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梦读略显犹豫地点点头。

「对，我确实有那种感觉。爬楼梯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背后追踪我。」

「正如我先前说明的，你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隔着一层墙壁的隐藏阶梯上有人在走动。那么，当时在隐藏阶梯里的人到底是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梦读求助地环顾四周。

「当时，所有宾客和我一样，几乎同时朝自己房间走去。应该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入隐藏阶梯才对。」

「那就是老田先生或巴小姐喽？他们平时住在这栋屋子里工作，或许知道隐藏阶梯的存在。」

对于左京指出的可能性，游马还是摇头。

「解散后，老田先生和巴小姐应该还留在餐厅收拾整理。没错吧？酒泉老弟。」

听见游马征求自己同意，酒泉轻轻点头。

「对，是这样没错，我们三人花了十五分钟收拾整理。」

「说到底，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家伙潜伏在屋内吧！」

梦读这么大喊，游马斩钉截铁地用「那不太可能」否决。

「隐藏阶梯空间非常狭窄，不是能够供人生活的环境。想活下去，就要离开隐藏阶梯，另外寻找藏身之处。可是这四天当中，要不被任何人撞见又是极为困难的事。」

「不是宾客，不是佣人或厨师，也不是神秘人物。没有其他人了啊。」

九流间皱着眉，表情像是很痛苦。

「没这回事。还有一个人不是吗？在那个时间，可以自由使用隐藏阶梯的人。」

「一个人？到底是谁？」

游马微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就是这座玻璃塔的主人，神津岛太郎。」

九流间等人沉默下来。并非震惊得说不出话，更像是困惑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十几秒的时间，所有人无言地面面相觑。之后，九流间小心翼翼开口：

「一条医生，你刚才说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说，那个人就是神津岛太郎啊。他就是那道隐藏阶梯的主要使用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神津岛第一天晚上就被你毒杀了呀。」

「是啊，没错。在《杀人玻璃塔》中，神津岛先生确实遭我毒杀。可是毫无疑问的，在第一起事件后，能使用隐藏阶梯的也只有神津岛先生。刚才我已经证明过，其他人都不可能。」

「你从刚才开始，说的话都前言不对后语。我实在不认为现在的你是个正常人。」

不知是否出于恐惧，九流间向后退了几步。

「啊，非常抱歉。手上拿枪的人又做出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各位一定觉得很诡异吧。我会清楚说明给各位听的。」

游马轻轻咳了几声。

「九流间老师，您都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才刚发生第一起事件，联外道路就因雪崩中断，使这座馆邸成为陆上孤岛。」

「唉，我是觉得很不走运。但更大的原因是，一想到神津岛可能被人毒死，我就心慌意乱，没有多余心情深入思考。」

「我也和您一样。不过我的状况是，本想以病死处理，神津岛先生死于毒药的事实却曝了光，所以整个人都慌了。」

游马自虐地撇了撇嘴。

「像这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多到说不完。试想，就算是雇主的命令，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真的情愿成为那种不人道实验和大量绑架杀人的帮凶吗？尸体要放到变成白骨，中间会一直飘出可怕的腐臭味，他们怎么受得了？餐厅的窗玻璃碰巧成为足以引发聚光火灾的状态也很扯。这栋馆邸本来就不耐火了，怎么还会放着这种设计失误不管？还有，有必要特地帮客房订制内藏晶片且无法复制备钥的钥匙吗？追根究底，即使神津岛先生是个怪人，谁会想在这种远离人烟的深山里，盖一栋这么奇怪的房子，还住进里面生活？」

九流间等人愣愣听着游马指出的问题。

「九流间老师说过，我们就像闯入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这句话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了。因为这座馆邸原本就是打造来进行『暴风雪山庄模式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的舞台。」

「为了进行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左京扶额反问。

「对，没错。在与世隔绝的诡异馆邸中，利用建筑特性引发的连续杀人事件。这完全就是古典本格推理小说的场景与情境。只是，古典这词汇听来好听，其实和陈腐老套只有一纸之隔。这些用过太多次的过时情境，已经称不上是原创情节，再加上……」

游马打量桌子另一端的人们。

「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编辑、医生、厨师、管家与女仆，还有……名侦探。各具特色的人们聚集在馆邸中，这也是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必备组合。没错，不只这栋房子，连我们这群人都是为了这部本格推理小说精心安排的。」

「什么啊！」

近乎哀号的叫声在餐厅里回荡。

「有完没完！说什么我们是小说里的角色，还说是为杀人事件精心安排，我完全不懂你什么意思！我快疯了！」

梦读抱头颓坐在地，月夜温柔轻抚她的背。

「梦读小姐说得没错喔，一条老弟。充满暗示的说明方式虽是名侦探的特权，太过头还是会让人讨厌的。差不多该进入正题比较好吧？」

接受名侦探前辈的建议，游马点头道「是啊，你说得对」。

「那么，我就直说吧。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演员了。演出的作品，正是这部名为《杀人玻璃塔》，由神津岛先生想出的本格推理小说。」

「本格推理小说的演员？」左京眉头深锁。

「是的。还有，这部《杀人玻璃塔》，正是神津岛先生打算在这次集会上宣布的『从来没发表的原稿』。」

「请、请等一下。神津岛先生要发表的不是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前的推理小说吗？」

「那是根据『没有发表过』、『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等条件预测的可能性。但事实上，是我们搞错了。很抱歉让大家那么期待，神津岛先生打算发表的，只不过是他自己写的本格推理小说。」

「神津岛先生自己写的小说……」左京显然非常失望。

「身为重度推理迷的神津岛先生一直热切希望自己不是以学者，而是以推理作家的身份，在历史上留下名声。但是，他又没有创造故事的才华。于是，不愿放弃的他，用某样东西弥补了才华的不足。」

「某样东西？」

「财力，也就是金钱。」

「钱？是自费出版的意思吗？」

左京这么问，游马摇头说「不是」。

「他把自己笔下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搬到现实世界中了。」

「把推理小说的世界……搬到现实世界……？」

像是无法明白话中的意思，左京轻轻甩头。

「是的。作为本格推理小说的舞台，这栋玻璃塔原本就是设计来发生那三起神秘密室杀人事件的建筑。当然，餐厅里那片有聚光燃烧危险的窗户，也是经过缜密计算制造出来的。」

游马指向众人背后那一大片落地玻璃窗。

「你说他特地盖一栋房子来作为推理小说的舞台，这样要花多少钱啊！」

似乎还没从恐慌中恢复，梦读睁大用粉红眼影描边的眼睛。

「是啊，恐怕得耗资数十亿圆吧。可是，这笔钱对神津岛先生这个大富豪来说简直不痛不痒。五年前差点因为心肌梗塞丧命之后，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创造出一部足以留名推理史的杰作。」

游马说：「九流间老师……」原本半张着嘴的九流间赶紧挺直背脊。

「老师说过吧，神津岛先生写的推理小说毫无原创力，逻辑铺陈也充满漏洞和矛盾。」

「嗯，是啊，我是说过。」

「仔细想想，发生在这座玻璃塔内的事件，就像您说的一样，缺乏原创力，逻辑也经常说不通呢。」

「什么意思？」

「神津岛先生强烈向往新本格运动的推手，《杀人十角馆》等系列作品作者绫辻行人，那种心情说是崇拜也不为过。因此，绫辻行人的作品深深影响了神津岛先生的创作活动。于是，神津岛先生创作出这个『诡异馆邸陷入暴风雪山庄状态，其中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故事，故事主轴几乎和馆系列一模一样。」

「这算抄袭吗？」

很多话题都跟不上的酒泉，没有自信地问。

「我想这还称不上抄袭吧。可是要说是致敬，基本构造又太相似了。真要说的话，就是写得很差的同人志？」

九流间小声嘀咕：「写得很差……」

「是啊。之前状况实在太异常，使人陷入混乱。其实冷静下来思考，就能看出《杀人玻璃塔》有太多奇怪的地方。明明中了造成全身肌肉松弛的河豚毒素，神津岛先生怎么还有力气扭断模型做出死前留言？第二起事件中，凶手为何要用那么大费周章的诡计把这里制造成密室？第三起事件中，若想让人找到地牢，只要直接写出来就好，何必拐弯抹角留下『去杀中村青司』的暗号？还有，视听室的萤幕都烧起来了，火灾警报器居然没有启动？」

听到游马指出的问题，九流间等人倒抽了一口气。

「只因想到具有独创性的诡计，也不去思考行动的理由，姑且先把现场打造成密室。为了呈现惊悚的氛围，安排凶手做出不合逻辑的行为……这些都是不够严谨的推理小说常见的失败。」

「请、请等一下。」九流间喘着气说。「所以你想说的是，在这栋玻璃塔内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

九流间激动得讲不下去。游马点点头，接下去说：

「没错，就是由神津岛太郎创作并担纲导演的虚构内容。」

「虚构内容……？」

九流间战战兢兢地问。

「神津岛先生也很清楚，自己再怎么写都写不出留名青史的杰作。正因如此，他想出了一部其他人绝对办不到的作品。那就是，实际上搭建一栋足以成为本格推理小说舞台的建筑，假装里面真的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让受邀来访的宾客解开事件真相。不是真实逃脱游戏，只能说是真实本格推理小说了吧。只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影像记录下来，和小说一起发行，的确能掀起一阵话题。」

「这么说来，第一天晚上发现的神津岛……」

「对，没死。」

游马点点头，九流间失魂落魄似的开口：

「可、可是，神津岛先生的死亡不是经过确认的吗？」

左京坐立不安地提出疑问。

「请回想一下，确认的人只有加加见先生。之后他就不让任何人碰神津岛先生的尸体，还把我们赶出房间，不准任何人进出。第二、第三起事件也一样，确认被害人死亡的都只有加加见先生而已。之后，一样是不让人接触尸体。」

「这样的话，加加见先生是……」

「没错，加加见先生是神津岛先生的帮手。从精湛的演技看来，实际上应该不是刑警，很可能是哪里的剧场演员。此外，老田先生和巴小姐也都是神津岛先生的帮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场戏。凶手和被害人的角色，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演员。」

游马扬起嘴角。

「实际上，第二和第三起事件也都是被害人自己完成的。老田先生从餐厅里挂上门闩，拿预先准备的动物血液之类的东西，在桌巾上写下『蝶岳神隐』的血书，再用打火机点火。巴小姐也是在陆之室自行换上那套结婚礼服，用特殊化妆在大腿上做出刀痕，之后只要躺在床上就好。」

「这、这样的话，一条医生，难道你也是吗？因为，毒杀神津岛先生的人是你啊。不，实际上没有毒杀……咦？可是……」

思考似乎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左京眼神游移不定。

「不，我是真的打算毒杀神津岛先生。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也都是他安排好的。神津岛先生在找专属医生的事，是朋友直接告诉我的资讯。想来，一定是神津岛先生早就知道，他与药厂之间的官司害我罹患罕见疾病的妹妹拿不到必须吃的药。只要找征信社调查一下，很容易找到我这个恨不得杀死他的医生。再来只要托人跟我提一提专属医生的事就好。」

想到自己对妹妹的心意遭到利用，游马愤怒地握紧拳头。

「不只如此，他还拿实际无毒的粉末，让我相信是河豚肝毒。平时看诊时随侍在侧的老田先生，这次为了招待宾客而离开的事，也是他的刻意安排。按照他的算计，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下手机会。」

「可是，你又不一定会真的下毒。」

「要是我没动手，应该仍会由加加见先生扮演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只是，我完全落入神津岛先生的圈套，真的试图毒杀他了。那个人一定很开心吧。观察我受罪恶感折磨，又因为发生第二、第三起事件而陷入混乱的样子。」

「观察？」酒泉惊讶得声音都分岔了。「神津岛先生还活着，暗中观察我们吗？」

「没错喔。第一起事件发生，谁都无法进出壹之室之后，那个人一直待在那里观察我们。从通往各个房间的隐藏阶梯上的魔术镜窥看，可能也用电脑观看了藏在这间娱乐室、餐厅、地下仓库等地方的镜头拍下的影像。想必心情愉悦吧，看到我们被他想出的故事情节耍得团团转，大概觉得自己是上帝了。」

游马不以为然地说完，九流间大叹一口气。

「一条医生，你这番话实在太异想天开，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可是同时，我又觉得非常合理，现在思绪陷入了混乱。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你所言为真的证据呢？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告诉我们。」

「是的，有好几项。首先，是间接证据。」

九流间皱起眉头：「间接证据？」

「第二天用晚餐的时候，巴小姐的态度。当时，巴小姐对凶手的动机早该心知肚明，也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成为凶手的目标。」

「所以第二起事件发生后，巴小姐看起来才会很害怕吧？」

「没错，乍看之下她确实很害怕。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害怕，她怎么会第一个吃下晚餐呢？这不是很不合理吗？」

「什么意思？」

「当时，她毫无戒备地吃下自助餐形式的菜肴。若是真的担心凶手要取自己的性命，她难道不会怀疑凶手在饭菜中下毒？尤其是在神津岛先生死于毒杀，收藏品中的河豚肝剧毒又被人窃走的状况下。」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九流间窥看周遭其他人的表情。

「不过，那当然也可以解释为恐慌错乱下的思考不周。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间接证据。那就是雪。」

「雪？你是说雪地上的脚印吗？」

「不、不是的。大家还记得第一天晚上下过一点雪吧？因此，第二起事件发生后，众人去停车场检查，发现轮胎都爆胎后，回程我看见瞭望室的窗玻璃上积了一点雪。那间房间的暖气坏了，会积雪也很正常。可是，同样的道理，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就太奇怪了。为了防止神津岛先生遗体腐坏，壹之室的暖气应该关掉了啊。」

「可是，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就表示……」

「对，事件发生后，壹之室的暖气再度打开了。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因为神津岛先生还活着。」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说服力。只是，还称不上是决定性的证据。从你刚才的语气听来，应该还有更直接的证据吧？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呢？」

在九流间的凝视下，游马点头说「好的」。

「直接证据就是尸僵。神津岛先生的尸僵。这正是《杀人玻璃塔》全都是虚构的最大证据。」

「没记错的话，昨天确认的时候，神津岛的遗体确实看得出尸僵，为何这会是最大的证据呢？」

「昨天晚上，神津岛先生的手臂和肩膀呈现严重的尸僵。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尸僵即将开始缓解的关系。因为尸僵在人死之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会遍布全身，之后随着时间经过开始慢慢缓解。可是，我错了。」

「错了？怎么个错法？」

「就在刚才，我抓住神津岛先生遗体的手腕，却连躯干都跟着腾空。这表示，手臂与肩膀的肌肉关节正呈现严重的尸僵。」

「咦？怎么回事？时间过了这么久，尸僵应该缓解了才对吧？」梦读喃喃低语。

「只有在尸僵遍布全身后，才会开始缓解。换句话说，昨天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其实才刚开始僵硬。这代表……」

「神津岛不是三天前死亡，而是昨天被人杀害……」

九流间嘶哑地接下这句话，游马回答「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解释他们能接受吗？正当游马窥探其他人反应时，月夜轻轻举手。

「我可以发言吗？一条老弟，你刚才的说明，仍有一个地方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关于加加见先生的死。他自认罪行后，吃下你塞在他口袋内药盒里的胶囊，因而丧生。可是，如果你给神津岛先生吃的胶囊无毒，应该杀不死加加见先生才对啊。难道那也是演技，当时在餐厅里倒下的加加见先生其实还活着吗？」

「不、他死了。不只加加见先生，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昨天傍晚确认的时候确实都已经死了。」

暗自期盼圆香存活的酒泉听见希望被打碎，忍不住发出呜咽。

「对，昨天晚上，你和九流间老师一起调查时，神津岛先生他们三个人确实是死了。」

「既然如此，刚才你发表的这个假设，不就完全被否定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

游马静静摇头。

「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杀人玻璃塔》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确实是神津岛先生精心策划的虚构作品，这点不会有错。只是，神津岛先生的计划有个严重错估的地方。」

「严重错估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九流间紧张地询问。

「这间馆邸中，跑进了一个怪物。」

「怪物？」梦读发出嘶哑的尖叫。「这么说来，果然有我们不知道的妖魔潜伏在这间屋子里吗？」

「不、不是的。那个怪物就在我们之中。神津岛先生不小心把可怕的灾厄请进馆邸内了。到最后，那怪物脱离神津岛先生的控制，窃占了馆邸内发生的《杀人玻璃塔》。」

「窃占？什么意思？」左京像是冻僵一般，蜷曲着身体。

「那个怪物真的杀了神津岛先生等三人，把本该是虚构的作品，化为现实中的连续杀人事件。」

看着九流间等人脸上僵硬的表情，游马继续说明。

「插在神津岛先生胸口的刀，不是为了损毁遗体泄忿。那是为了杀死还活着的神津岛先生。」

「可是，最后加加见老弟又是怎么死的……照你刚才的假设，他服下的胶囊应该没有毒啊……」

九流间喘着气问。

「因为那个怪物预测到我会把药盒塞给加加见先生，也预测到加加见先生会服下药盒里的胶囊。毕竟，这种呈现方式最具戏剧效果啊。因此，怪物事先调包了胶囊的内容物。」

「哪可能这么刚好，手边就有真正的毒药。」

像是抗拒相信这个骇人的假设，酒泉高声反驳。

「不，就是有喔。酒泉老弟，地下仓库里的老鼠药。」

酒泉瞪大眼睛。

「巴小姐说过，为了驱鼠，地下仓库放了一些老鼠药。怪物就是拿那个老鼠药替换了药盒胶囊里原本的内容物。」

游马抓抓太阳穴。

「仔细想想，加加见先生死前痛苦按压胸部、呕吐和昏迷等症状，都不是河豚毒素的症状。我想，应该是老鼠药中的磷化锌成分毒死他的吧。磷化锌会和胃酸起化学反应，产生磷化氢毒气，侵袭中枢神经导致呼吸中止。」

因持续说话而疲倦，游马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这时，月夜眯着眼睛往前踏出一步。

「真有趣的一番说明，一条老弟。那么，名侦探的重头戏也差不多该上场了吧？你口中的『怪物』，到底是谁呢？」

与月夜四目相接，两人视线交融。游马露出微笑，平静地开口。

说出潜伏在这玻璃塔中的怪物真面目。

「就是你呀，碧小姐。你正是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窃占《杀人玻璃塔》的怪物。」

几秒钟的沉默后，站在月夜身边的人们一起带着惊恐的表情退后。然而，月夜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微笑。

「你说我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等三人的凶手吗？不、若把加加见先生也算进去的话就是四个人了。一条老弟，这话真的很有意思呢。」

「回头想想，你一直不断在给提示。一下说我们或许真的迷路闯进了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一下在不知不觉间用《杀人玻璃塔》称呼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大概是第三天，你窃占神津岛先生的故事后，察觉他为这部作品取的名称叫《杀人玻璃塔》了吧。喔，你还说过《杀人玻璃塔》不用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现在想想也是一大提示吧。」

「喔？为什么说不用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会是提示呢？」

月夜像是打从心底乐在其中。

「解决后期昆恩的方法之一，就是透过超然的存在——也就是后设层的介入，来保证书中提示的证据皆为真。在《杀人玻璃塔》这部作品中，神津岛先生本该是那个超然的存在，而你将他杀害后窃占了这个立场，获得位于后设层的名侦探角色。和麻耶雄嵩在《神的游戏》中让神这个超然的存在来担任侦探，借此解决后期昆恩问题，是一样的构造。」

「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倒有趣。不愧是一条老弟，果真是货真价实的推理迷。不过……」

月夜眯起双眸。

「光是这样就要断定我是杀人凶手，会不会太牵强了？你有什么足以控诉我就是凶手的证据吗？」

「当然有啊。」

游马点点头。月夜用雀跃的语气说：「请务必说来听听。」

「首先有个问题是，你什么时候窃占了原本由神津岛先生支配的《杀人玻璃塔》？换个说法问，你什么时候杀了神津岛先生？」

月夜掌心朝上，像是在说「请继续」。

「至少，昨天早上在陆之室内发现巴小姐身穿结婚礼服倒在床上时，一切还按照神津岛先生的计划进行着。那时，加加见先生不让任何人靠近倒在床上的巴小姐，只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并让我们知道大腿上有拷打留下的伤痕。之所以不让人靠近，是怕被发现巴小姐还活着，或看穿大腿上的伤痕其实是特殊化妆。接着，他读出束腰上的文字，引导我们前往地牢，发现假的白骨尸骸。这些应该都是按照神津岛先生原著剧本的演出。」

「唉？那些白骨是假的喔？」

梦读眨着眼睛问。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游马露出不悦的表情。

「总之不会是绑架来的登山客尸体腐烂后留下的啦。为了不让我们察觉，故意将白骨放在阴暗地牢内无法就近观察的地方。不过，那很可能是真正的人骨就是了。或许是从国外购买的骨骼标本吧？以神津岛先生的财力，花钱追求这种逼真感也不奇怪。」

游马望向从容自在的月夜。

「换言之，到昨天早上为止，《杀人玻璃塔》还照着预定剧本走。可是，傍晚神津岛先生等三人已经死了。本该是虚构的连续杀人事件，就在这段时间当中变成了现实。令我察觉这点的，是有人从楼梯上推了我的事。那时，你说门外有人偷听，于是我们两人一起去搜寻这号人物。我往楼上找，一路上到瞭望室再下楼，就在我快回到肆之室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

「可是，你从瞭望室下来，一路上都没在阶梯上看到人吧？」月夜在面前竖起食指。「既然如此，说不定推你的是加加见先生？住在贰之室的加加见先生应该能在你经过门外后，偷偷走出房间，从背后推你一把。」

「直到刚刚，我也都还是这么想的喔。可是，在《杀人玻璃塔》这个虚构作品中，加加见先生这么做就很奇怪了。今天我只是运气好没受什么伤，但这座馆邸阶梯陡峭，一个不小心有可能摔出致命伤。加加见先生只不过是『扮演杀人凶手的演员』，不可能实际做出这种犯罪行为。」

「那我问你，一条老弟。你认为推你的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参之室啊。躲在参之室里的人，从背后推了我。」

「唉！」酒泉发出怪声。「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做那种事。为什么我非得害一条医生你受伤不可啊！」

游马对激动的酒泉说「冷静点」。

「我怎么可能以为是酒泉老弟你下的手呢？那时候你不是和九流间老师及左京先生一起待在娱乐室吗？」

酒泉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月夜耸耸肩。

「那么，推你的人是怎么进入参之室的呢？酒泉先生，你离开房间时都不锁门的吗？」

「不、我都有好好锁上啊。尤其这四天怕得要命，绝对都有上锁。」

「既然这样，除了酒泉先生，其他人不可能进出参之室吧。还是说，一条老弟认为有人从隐藏阶梯进入参之室？」

「不是喔。那时神津岛先生还活着，正在执行《杀人玻璃塔》的剧本。如果推我的人使用隐藏阶梯，应该会被他或他的帮手看见才对。」

「那就没人能进入参之室了吧？」

「没这回事。只有一个人能开门进去。碧小姐，那就是你。」

「我？」月夜指着自己。「难不成，你认为我的开锁技术高明到打得开参之室的门锁？没这么厉害啦。这座馆邸的客房钥匙都是内藏晶片的特殊制品耶，能打开参之室房门的，只有参之钥和万用钥匙。」

「没错，所以你用的是参之钥。」

瞧不起人的微笑从月夜脸上消失。

「你不是说过吗？名侦探都要学会扒东西的技术。第三天发生第三起事件后，去地下保险箱拿万用钥匙时，酒泉老弟因为失去巴小姐的打击而站不稳，你曾扶了他一把。就在那时，从他口袋里扒走钥匙了吧。」

酒泉惊讶地望向月夜。

「拿到参之室的钥匙后，你谎称有人偷听，催促我上楼检查，自己则悄悄躲进参之室。接着，算准我下楼经过门前时出来，从背后将我推落。」

「可、可是一条医生，钥匙在我身上啊？」酒泉拿出裤袋里的钥匙。

「那是昨天晚上，到娱乐室说服九流间老师跟我们一起去拿万用钥匙时，她一边摇晃醉倒的你，一边悄悄把钥匙放回去了。没错吧，碧小姐？」

见球抛回自己手上，月夜薄薄的嘴唇扬起嘴角。

「真可悲，重要的搭档居然怀疑我要杀他。」

「不是杀我，只要让我一段时间无法行动就够了。受伤的我被搬回肆之室，喝下你倒的水之后，睡得跟一滩烂泥一样沉。现在回想起来，就算前几天因为紧张睡眠不足，昏睡整整半天也太不正常了。你一定在那杯水里下药了吧。你也说过，为了因应各种状况，身上随时带着许多药。加在水里不会被察觉，又能让人昏睡的，大概是理思必妥之类的药水吧。那种药无味无臭，用起来很方便。」

「我为什么非让你昏睡不可呢？」

「这很简单啊。」

游马低下头，抬眼看月夜。

「当然是因为，你要利用我睡着这段时间，去杀死神津岛先生，窃占《杀人玻璃塔》。」

月夜唇边始终带着笑容。看着这样的她，游马开始说明：

「下药让我睡着后，你大概埋伏在地下仓库等待吧。因为神津岛先生得要用餐，为了准备他的食物，巴小姐很可能下去拿食材。你在那里胁迫了巴小姐，将她带回陆之室……严刑拷打一番。」

酒泉瞪大眼睛看月夜，月夜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在那里，你问出《杀人玻璃塔》的相关情报、进隐藏阶梯的密码，还有神津岛先生接下来的计划。其中应该包括计划开始执行后，神津岛先生他们就不和加加见先生接触了的事。否则，加加见先生应该会察觉神津岛先生他们真的死了才对。」

游马露出苦笑。

「操控事件发展的超然存在，不能和故事中的登场人物有所接触。神津岛先生对各种原则都有异常的执着，会这么做也很自然。」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酒泉大喊，声音听起来充满危险。阴沉的眼神紧盯着月夜。

「问出所有情报后，就杀了巴小姐，让她和《杀人玻璃塔》的角色一样穿上结婚礼服，再把尸体放在床上。」

酒泉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游马视线回到月夜身上。

「之后，你再去杀害老田先生和神津岛先生。关于神津岛先生，要强迫他服毒太难了，你不得不用刺杀的方法。结束所有罪行后，你换了衣服，回到我房间淋浴，洗去杀人时喷溅身上的血液。」

说完事件概要，游马紧抿双唇，等待月夜的反应。她突然拍起手来。

「很精采喔，一条老弟。非常条理分明的推理，只是，基础太弱了吧？」

游马反问：「基础？」

「对，你的推理，成立于我从酒泉先生身上摸走钥匙的假设。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那么做了。你说我窃占了《杀人玻璃塔》，有明确的依据吗？」

「有啊。」

游马回答。月夜眼波一转「喔？」。

「那还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呢。」

「药盒里的胶囊啊。原本里面装的应该是无毒的假药，却在不知何时被人调包为装了老鼠药的胶囊。第一天晚上，我就把药盒丢进马桶水箱藏起来，直到昨天晚上才放进外套口袋随身携带。我想说的就是，你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回来后，曾经在肆之室的盥洗室淋浴，胶囊就是那时被你调包的。」

「也可能在那之前就被调包了啊。」

月夜用调侃的语气说。

「不可能。我离开房间时都有上锁。」

「或许是从隐藏阶梯入侵的？」

「第三天白天神津岛先生他们被杀害前，真凶都不可能使用隐藏阶梯。」

「那么，或许是从神津岛先生他们被杀之后，到你睡醒之前，除了我以外的别人利用隐藏阶梯潜入肆之室调包的？」

「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喔。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碧小姐。」

游马嘴角上扬。

「我睡着的那段时间，你说自己一直在旁看顾。如果有其他人在那段时间利用隐藏阶梯潜入肆之室，你肯定会撞见对方。但你从没提过有这样的事。换句话说，你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等人，并将药盒中的胶囊调包为老鼠药的真凶。」

月夜似乎很开心，微笑着拍手。

「太精采、太精采了一条老弟。完美的推理，只除了一件事。」

「一件事？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哪里说错，你的推理全都符合逻辑。但是，你的假设必须在神津岛先生真的有耗费巨资、大费周章虚构出这名为《杀人玻璃塔》的作品时，才能真的成立。但你无法证明这一点。」

「可是，不是有隐藏阶梯吗？还有我感觉到身边有人的那个气息。」

梦读从旁插嘴，月夜狠狠瞪了她一眼。梦读低声惊叫，整个人往后退。

「光凭有隐藏阶梯这件事，并无法证明什么。顶多只能说神津岛先生有偷窥癖。再者，你感受到的气息也可能只是错觉啊。」

听了月夜的说明，梦读缩了缩脖子。

「第二天巴小姐毫不踌躇吃下饭菜的事和壹之室窗玻璃没有积雪的事，也都无法直接证明三起密室杀人事件只是虚构。还有你说的尸僵，只有你自己确认过，很难当作客观证据。要用来指控我这个名侦探是杀人凶手，不能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说词，必须拿出更确切的依据才行。一条老弟，你拿得出那种东西吗？」

「……不、现在我还拿不出。」

「既然如此，你刚才所说的，就只不过是想为自己脱罪的谎言罢了。」

月夜低下头摇一摇，叹口气说「很遗憾」。

「你太急躁了吧，我说的是『还拿不出』。」

「什么意思？」

月夜抬起头。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充满期待。

「九流间老师，您从瞭望室带走的毒药罐，还在手边吗？」

突然被点名，九流间急忙应着「啊、嗯……」从怀中拿出写有「河豚肝」的小玻璃罐。

「请把那个丢给我好吗？」

「这个罐子？为什么？」

「因为有这个必要。拜托您了。」

在游马语带讨好的请求下，九流间只犹豫了一下子，就把玻璃罐朝游马抛去。游马单手接住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的罐子，用拇指顶开罐盖。察觉他想做什么，九流间倒抽了一口气。

「住手，一条医生！别做傻事！」

「这不是傻事。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都说过这玻璃罐里装有剧毒。如果他们三人说谎，这个玻璃罐就只是为了设计我下毒杀人的小道具，换句话说，只要证明玻璃罐里装的东西没有毒，也就等于证明了《杀人玻璃塔》是神津岛先生编出来的虚构故事。」

可是，万一自己说错了，吃下这东西就会丧命。游马紧握玻璃罐，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自己的推理是名符其实的赌命。游马心想，我真能做得出这种事吗？

口腔内迅速失去水分。双腿发软。远近感从视野里消失，陷入一种手中玻璃罐将朝自己袭来的错觉。全身像被钢索捆绑，身体动弹不得。

呼吸困难，氧气好像变得稀薄。抬起头，游马对上月夜的视线。只见她脸上浮现笑容，少女一般毫无心机的笑容。

看到那笑容的瞬间，游马从鬼压床状态解脱。把玻璃罐拿到嘴边，将里面的东西一口气吞入喉咙。九流间等人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游马睁大双眼，全身颤抖，喉头嘎嘎作响。

「吐掉！快把毒药吐掉！」

听见九流间呐喊声的同时，情感一口气爆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发自丹田的笑声。途中不知呛到几次，仍像发作一样无法停止大笑。

花了几十秒的时间，好不容易重拾冷静，游马重新转向错愕的九流间等人。

「你、你没事吧？」

似乎怀疑游马精神错乱，九流间小心翼翼地问。游马高举玻璃罐。

「是砂糖！」

「什么？」

「我说，这罐子里装的是砂糖。」

手指插入罐内再抽出来，舔了舔沾在指尖的白色粉末。

「有点太甜，我都想来杯咖啡了。」

吐出舌头，游马望向月夜。

「这样如何？我觉得自己稍微演得像个侦探了。」

「怎么这么说呢？你明明就很有名侦探的架式，一条老弟。」

像是打从心底开心，月夜骄傲地挺起西装下的胸脯，高声宣布：

「那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正是混进这座玻璃塔的怪物。在《杀人玻璃塔》中扮演名侦探，实际上是造成这座尖塔中惨剧的真凶，碧月夜。」

「你就是……真凶……」

九流间发出低喊，恐惧使他脸颊抽搐。

「对，没错，九流间老师。我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窃占了《杀人玻璃塔》的真凶。喔对了，加上用老鼠药调包胶囊的事，也算间接杀害了加加见先生呢。」

月夜一派轻松地回答，听她的语气，还以为在聊天气。瞬间，一个宛如野兽咆哮的声音响遍周遭。

「你竟敢！你竟敢杀了圆香！」

愤怒得涨红了脸的酒泉朝月夜挥拳。然而，月夜只是踩着跳舞般的优雅脚步躲开拳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块黑色物体。只见她把那物体抵在酒泉脖子上，酒泉就像被雷打到的人似的，身体一阵痉挛，脸朝下趴倒在地。

低头看砰的一声倒地的酒泉，月夜高举手中的黑色物体。

「是电击棒喔。干名侦探这行，难免遇到各种危险，我总是随身携带这个。用来防身很方便。再说……」

月夜停顿一下，露出妖媚的笑容。

「也可以让对方无法抵抗，制造出自己想要的情境再杀死对方。」

尽管身体无法动弹，神智似乎还是清醒的，酒泉发出不成声的低吼。月夜说「请你安静一下」，把膝盖放在他的脖子上，用身体去压。酒泉发出青蛙被压扁时的声音。

「放开酒泉老弟！」

游马将手中的霰弹枪口对准月夜。

「喂喂，一条老弟，这么做一点也威胁不了我喔。别忘了你拿的可是『霰弹』枪。发射时枪口会射出大范围的霰弹，不只我，连酒泉先生也会中弹。一个不小心，搞不好还会打到九流间老师呢。」

月夜忍不住笑出来。游马咬紧嘴唇，放下枪口。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枪口对着我没办法冷静说话。」

「你、你不是侦探吗？」梦读朝月夜伸出颤抖的手指。

「不是侦探，是名侦探。我『原本』是个名侦探。」

在月夜凶狠的目光下，梦读发出小小的哀号声，身体站都站不稳。为了保护梦读，九流间往前站一步。

「碧小姐，你一个堂堂名侦探，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月夜把手放在下巴上，轻声沉吟。

「又是问动机啊，Why done it。虽然相较之下，我个人比较偏好Who done it或How done it的推理，但若问我为何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或许请各位来推理一下也满有趣的呢。你不觉得吗？九流间老师。」

「……你跟神津岛之间有什么私怨吗？所以才会试图窃占他的计划，进行一场完美犯罪。」

「不是这样的喔，九流间老师。不是出于怨恨而杀人那么简单，我之所以杀人，为的是更高尚的目的。」

月夜视线回到游马身上，一脸挑衅地眯起眼睛。

「如果是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一条老弟。知道我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

「是啊……我知道。」游马低声说。「你对《杀人玻璃塔》很不满意。」

月夜如花苞绽放般漾开笑容。

「不满意……什么意思……？」

察觉到某种邪恶的氛围，九流间有气无力地问。游马用力吐出一口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正如我刚才说过的，神津岛先生写的《杀人玻璃塔》剧本，有着各种逻辑上的破绽，以作品而言完成度很低。热爱推理到了偏执地步的碧小姐，自然无法原谅。对吧？」

游马将问题抛去，月夜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游马继续说。

「第二天早上，看到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时，你已经感到不对劲。到了当天晚餐时间，看到巴小姐丝毫不担心自己被下毒，第一个吃饭也不紧张的模样，你就察觉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件是虚构的一场戏了。说起来，诱导巴小姐先吃的人也是你，那么做就是为了确认吧？」

「你说的不算对喔。其实我在更早的阶段……当我听到这座馆邸完美复制三叉戟模型的事时就感到不对劲了。」

「……这样啊，第一起事件后，前往瞭望室时，你像个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原来那不是因为看到神津岛收藏而兴奋，而是想从脚步声的变化找出隐藏阶梯的位置吗？」

早在那个阶段，她已经想到这座馆邸的螺旋阶梯应该是双重构造了吗……这么说起来，第二天自己造访伍之室时，看到她把行李箱放在挡住镜子的位置，还把矮书柜里的书全部搬出来放在地上，原来是为了挡住魔术镜和预防有人从密道入侵啊。月夜高度的洞察力与智慧，令游马不寒而栗。

「你记得真清楚呢，一条老弟。没错，正如你所说。只是，看到神津岛收藏也真的让我很兴奋啦。」

月夜说得很开心，左京指着她说：

「那么、那么，你是因为察觉被神津岛先生他们欺骗，感到强烈愤怒才杀人的吗？」

「不是喔。」游马摇头。「打从心底热爱推理的碧小姐，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构，她也会高高兴兴进入推理小说的世界，怎么会愤怒呢？别说愤怒了，她根本就是满心期待地等着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事实上，到第二天时，她都还兴致勃勃，情绪激昂。只是，问题出在第三天的密室杀人事件。」

「第三天的事件有什么问题？」

「诡计的水准啊。利用建筑构造的斜面让遗体滑落，还刚好落在窗边的床上，这实在太碰运气了。窗户有可能被尸体撞坏，尸体更很有可能因滑落速度太快而飞出去。很难想像凶手会采用这么粗糙的诡计。其次，这个诡计也缺乏原创性。利用建筑斜面的诡计，光在本国就曾有非常知名的作品用过了。」

一边想着那本知名作品，游马一边朝月夜望去，她依然没有开口，但满意地点了点头。游马继续往下说。

「关于第二天的事件，虽然还有『为何非制造密室不可』的问题，至少诡计本身真是非常出色。利用这栋玻璃塔的特殊建筑特性，再加上把桌巾涂上容易起火的深色，并用血书当障眼法。这一定是神津岛先生这辈子能想出最厉害的诡计了。碧小姐，你也很满意不是吗？所以第二天才会那么雀跃。」

月夜没有开口。但是，从她愉悦的表情，就能知道游马的猜测正确。

「一定是先想出了这个诡计，神津岛先生才开始耗费巨资建设这栋玻璃塔，同时花了很长的时间计划这场真实本格推理秀。可惜，他的才华有限，其他事件中的诡计和细节设定难以保持相同水准。看到第三起事件的内容时，你发现这部《杀人玻璃塔》将以烂尾告终。之后又看到地牢里的老套演出，你终于陷入强烈的失望与沮丧之中。」

想起第三天月夜那张悲痛的侧脸。原本还以为，她是在自责身为名侦探的自己无法阻止新的牺牲者出现，因而对自己感到失望。没想到，那时在她心里打转的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一个可怕的计划就此萌芽。

「正因如此，你决定窃占神津岛先生的计划。一方面扮演《杀人玻璃塔》里的侦探角色，同时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担任让三起事件从虚构变成现实的凶手。你取代神津岛先生成为超然的存在，顺利完成艰难任务，改写原本拙劣的《杀人玻璃塔》，使它化身具有双重构造的惨案，架构出深具艺术性的美丽本格推理。」

游马口中自然而然吐出近乎赞许的话语。月夜犯下的惨无人道罪行绝对不容原谅。然而另一方面，她那灰色的脑细胞孕育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经过严格计算的谜团，身为一介推理迷，很难不为之感动。

「谢谢你，一条老弟。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月夜恭谨低头。

「没想到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到这地步，超乎我的期待。没错，我太失望了。巨大的玻璃尖塔、贯穿中央的双重螺旋阶梯、绝对没有备钥的门锁，以及受邀来此、各有特色的宾客。放眼世界，能打造出如此完美本格推理舞台的，也只有神津岛先生了吧。这座玻璃塔，是他以庞大资产和对推理无尽的爱所孕育出的奇迹。可惜的是，他缺乏构筑美丽谜团的才华。《杀人玻璃塔》除了第二起事件，其他推理内容都平庸至极。就像拿出再高级的食材，厨艺不佳的厨师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厨余。所以，我代替神津岛先生烹调，为各位端出至高无上的料理。」

月夜重新转向九流间，微微歪了歪头，殷勤地问：「味道怎么样？」九流间脸颊抽搐。

「你……只因对神津岛想出的本格推理感到失望，就杀了四个人？」

「不是的。如果单纯只是剧本品质拙劣，我大概还是会将《杀人玻璃塔》里的名侦探角色扮演到最后一刻。驱使我杀人的是失望和……愤怒。」

「愤怒？是什么触怒了你？」

「神津岛先生似乎很讲究推理的公平性，除了破解三起密室杀人事件的提示外，关于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全是虚构的事，其实他也给了不少提示。比方说，他一直强调玻璃塔完美复制了三叉戟，借此暗示双重螺旋阶梯的存在。对一条老弟说的那句『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也是提示之一。对了，瞭望室空调故障的事也是假的吧。为的是透过这样的设定，制造出瞭望室玻璃上有积雪，壹之室却没有的间接证据，暗示自己其实还活着。此外，神津岛先生更把最大的提示放在每个人的房间了。」

「最大的提示？」

没有回答九流间的提问，月夜望向游马。

「一条老弟，你刚才说，我在第三天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时，察觉自己被卷入的本格推理作品名称叫《杀人玻璃塔》。其实这是不对的。我在更早以前就知道这个名称了。第三天傍晚才第一次把这个名称说出口，是因为我判断自己已经是取代神津岛先生的超然存在，即使说出来也不算不公平。」

「更早以前就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游马皱起眉头，月夜轻声嗤之以鼻。

「嗯……一条老弟，你的注意力这么涣散，怎么扮演名侦探呢？线索一直在你身边啊。从壹之室到拾之室，所有房间里书柜的最上层——」

「最上层……」

游马回想肆之室里的书柜。没记错的话，深爱本格推理的神津岛，在上面几层放了岛田庄司、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等人的作品。尤其是最上层，从《杀人十角馆》到《杀人奇面馆》，放了整套共十一本的平装版「馆系列」……

想到这里，游马情不自禁发出错愕的惊呼。

「你好像发现了呢。绫辻行人的『馆系列』平装版只有十本。然而，各个房间里的书柜上，不知为何却放了十一本『馆系列』。这是为何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混进去了。」

月夜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本书。仿造讲谈出版社平装版小说外观制作的书背上，写有「杀人玻璃塔」的书名，作者则是「神津岛太郎」。

「你看看嘛。」

月夜把书随手丢向游马。小心翼翼捡起掉在脚边的那本书，游马翻开页面。内文虽然是一片空白，最前面几页却印了这座玻璃塔的立体图，以及登场人物简介。

「一条游马……医师」。

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里面，游马咬紧嘴唇。

「我无法原谅这个。『馆系列』可说是点燃新本格运动之火的象征，他不但搞出一本看起来很像的作品，还编出拙劣到称不上致敬，顶多只能说是粗制滥造冒牌货的情节，最后竟然恬不知耻地将这本糟糕的作品混入『馆系列』中。这种行为，只能说是对本格推理的污辱。你不这么认为吗？一条老弟。」

——我想成为绫辻行人。

游马想起第一天神津岛说的话。那时，只以为他这么说是为了表达对绫辻行人的尊敬。事实上，神津岛对绫辻行人怀抱的或许是嫉妒的情感。

如果自己没有成为学者，立志成为推理作家的话，说不定能取代绫辻行人，成为本格推理运动的推手。

曾几何时，那强烈的欣羡转变为虚妄的执着，最后更具体化身为这座玻璃塔。在这座馆邸中实践自己想出的本格推理，为作品取了《杀人玻璃塔》的名称，混入「馆系列」之中。神津岛试图借此消除自己的自卑感。

然而，这样的行为触怒了碧月夜。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为了这种事杀人。」

「不、你会的。当自己最重视的东西遭人践踏时，人类就会杀人。对你而言，最重视的东西是令妹，对我而言，那就是推理小说。我和你之间的差异，只不过如此而已。」

月夜的语气坚定，毫无一丝犹豫。这时，九流间开了口。

「不、碧小姐，你的行动不合理啊。」

「不合理？哪里不合理？」

月夜的声音急速失去温度。

「你对名侦探有很强烈的执着，不是吗？你曾说过名侦探是你从小到大，不断追求的东西。这样的你，竟然杀了四个人。这么一来，你将再也无法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了啊！」

听着九流间的指摘，月夜捂住嘴，低下头。不久，纤细的肩膀开始抖动。最后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间泄漏。

「有什么好笑的！」

九流间生气地怒吼，月夜瞅了游马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应该懂的吧」。

「九流间老师，您搞错了。」游马以低沉的声音说。「对她而言，追求名侦探和杀人是互不矛盾的两回事。」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九流间混乱地双手抱住自己童山濯濯的脑袋。

「她对名侦探确实执着，一直以来也持续追求着名侦探。但是，她一点也不坚持『自己做个名侦探』。成为名侦探，只不过是她妥协的结果。」

「妥协？不然碧小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左京怯怯地问。

「她真正想要的，是『见到名侦探』。痛苦的童年时期，逃进推理的世界寻求慰借的她，始终热切期盼见到名侦探。然而，和小说虚构的情节不同，现实中迟迟无法见到名侦探。无可奈何的她，只好『自己成为名侦探』。虽然如此，内心深处还是像等待白马王子的少女一般，不断追求与名侦探的相遇。」

「一条老弟，身为女人，我对你用『白马王子』来比喻感到有点火大喔。」

「抱歉。」游马道歉，月夜扬起一边嘴角。

「不过，你刚才说的几乎是正确答案了。我一直梦想见到名侦探，满心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和你为什么杀人有什么关系？」

九流间用看到不明生物的眼神看月夜。

「所谓名侦探，是无法单独存在的喔。」

游马这么一说，九流间就皱起了眉头。

「别说那种像禅问答的话，难以理解的事太多，我的头都快爆炸了。」

「喔喔，不好意思。她昨天对我这么说：名侦探只能等待棘手事件发生，是被动又无力的存在。换句话说，为了让名侦探存在，必须先有值得名侦探着手解决的『棘手事件』。」

不知是否理解游马的意思了，九流间和左京脸色一沉。只有梦读眨着眼睛问：「什么意思？」

「对比谁都更执着追求名侦探的碧小姐而言，制造『棘手事件』和寻找能解决这个事件的人，是毫不矛盾的两件事。换句话说，她想靠自己创造『名侦探』。」

看似依然无法理解，梦读半张着嘴巴。一旁的九流间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就算理论上能成立，怎么可能为了这个毫不踌躇下手杀人……」

「不，她就是办得到。因为……她是老手了。」

「老手……？」九流间抖得愈来愈厉害。

「九流间老师，您还记得吗？第一天晚餐过后，大家在娱乐室放松时，加加见先生跑来找碴。他列举了几件碧小姐拒绝协助调查的案子，嘲笑她实力不足。对此，她是这样回答的——『我无法一人分饰两角』。」

游马一边斜瞥月夜，一边继续说。

「当时，虽然觉得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我仍把『无法一人分饰两角』解释为忙于其他案件的搜查，分身乏术的意思。然而，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应该是……」

停顿了一下，游马以严厉的语气说：

「一个人无法同时扮演名侦探又扮演凶手。」

「这意思是、这意思是……」九流间脸上已失去血色。

「没错。巨无霸客机乘客消失事件、游泳选手泳池内烧死事件、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事件。震惊社会的这三起事件，凶手正是名侦探碧月夜本人。没错吧，碧小姐？」

听游马这么一说，月夜歪了歪头。

「一条老弟，你这番话挺有意思的嘛。」

「哪里说错了吗？」

「不、我不是想指出你的错误。只是，光凭我一句『无法一人分饰两角』就想证明一切，这我不太能接受呢。扮演侦探的人在陈述推理的时候，得更有说服力才行。」

「这样的话，不如谈谈你身为名侦探的原点吧？」

「身为名侦探的原点？」月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对，促使你成为名侦探的契机——双亲在密室惨遭杀害的事件。」

月夜嘴角上扬，对游马说「请继续」。

「始终没有名侦探出现解决你双亲的事件，为此感到失望的你，决定自己成为名侦探。然而，尽管后来你真的成为了名侦探，却到现在还在等待为你解决双亲事件的名侦探出现。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月夜微微仰头，语气挑衅。

「你已经是名侦探了啊，大可自己着手解决双亲的事件不是吗。可是不知为何，你却始终期待着『别的名侦探』出现。」

「所以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因为『一人无法分饰两角』。」

月夜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理解自己的人。

「换句话说碧小姐她……」

九流间像吸不到空气的金鱼，嘴巴不断开合。

「是的。碧小姐自己杀害了双亲，将现场布置成密室。因为她认为，这样就能见到自己从小向往的名侦探。」

「只因为这样就杀死自己的父母？」

「不、我想不光只是因为这样。她说在父母遭杀害的事件发生前，自己受到周遭的迫害，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原本我以为她指的是在学校被霸凌，后来仔细回想，从她口中听过的学生时代回忆，一点也不像个受到霸凌的学生。也就是说，迫使她闭门不出的恐惧对象，大概不是同学……而是父母。」

「……虐待。」

九流间低喃的瞬间，月夜脸上瞬间掠过一道阴影。

「虽然我不知道是何种程度的虐待，无论如何，为了逃离残酷的环境，她选择杀害父母，同时借此见到向往已久的名侦探。然而名侦探没有出现，不得已的她，为了填补内心的缺缝，决定自己成为名侦探。尽管如此，她仍没有抛弃与名侦探相遇的梦想，于是同时用两种身份持续生活。」

「哪两种身份……？」

九流间喃喃低语，那模样只能说是失魂落魄。

「一个是不断解决棘手事件的名侦探碧月夜，这是她表面上的身份。不过，以侦探身份活跃的同时，她也不断自己创造棘手事件，找寻能够解决这些事件的名侦探。换句话说，她不为人知的另一个身份就是——」

看着打从内心感到幸福，脸上浮现微笑的月夜，游马轻声说出她真正的名字。

「名凶手，碧月夜。」

「名凶手……」

九流间与左京同时低声复诵这个陌生的词汇。

「制造出只有具备非凡智慧的人才能解决的棘手事件，借此挖掘名侦探。只要有这么一个『名凶手』，就有可能催生出好几个『名侦探』。身为比谁都坚持追求名侦探的人，这么做也是极为合理的选择。而且碧小姐，你正好具备了执行这件事的智慧、行动力以及……变态性格。」

游马双手合十。

「对了，听到我自白时自称莫里亚蒂，你表现得莫名排斥。那应该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在你心中有着身为名侦探宿敌的自豪吧？」

游马凝视月夜，语气沉着冷静。月夜笑了起来，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谢谢，一条老弟。真的谢谢你。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这么理解我本质的人。你真的是最棒的华生。」

用手背擦拭微微湿润的眼角，月夜像是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吐出一大口气。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

「是啊，一条老弟。眼下扮演名侦探的人可是你耶。名侦探的使命不只是揭穿真相，要能解决事件才称得上是名侦探喔。」

月夜把更多体重放在压住酒泉脖子的腿上，酒泉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手上有人质，你不能开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制伏我？该不会以为揭穿所有真相后，我就会乖乖去向警方自首吧？」

「警、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我们不会放弃的！」

躲在九流间和左京后方的梦读大喊，月夜露出傻眼的表情。

「梦读小姐，那是神津岛先生想出的《杀人玻璃塔》里的设定，也就是虚构的内容。实际上没有人报警，雪崩什么的也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还不明白？」

「即使如此，状况也不会改变。」九流间压低声音说。「亲朋好友迟早会因联络不上我们而赶来这里。这么一来，一定会有人报警。到时候，你在这座馆邸中犯下的所有罪行都会被查明，逃不掉的！」

「九流间老师，我可是『名凶手』唷。简单来说，就是这行的专家。你以为这点事我会没计算过？就算一条老弟没揭穿真相，只要鉴识人员好好调查，最后还是会发现《杀人玻璃塔》是虚构事件，实际利用那个行凶的人是我。对此，我当然也想了应对的方法。」

月夜视线从九流间身上转向游马。

「一条老弟或许已经察觉了吧？毕竟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拥有哪些特殊技术。」

——只要我想，现在就能用这座馆邸里现有的东西做出一个远距引爆装置。

第二天月夜说的话，不经意地在耳边复苏。同时，游马也想起几小时前在发电室内看到的空架子。

「难道是……炸弹？」

游马声音嘶哑，月夜从西装内袋取出掌心大的物体。那是一个呈黑色长方形的机械，掀开上面的盖子，露出底下红色的按钮。

「只要按下这个，设置在地下厨房里的大量汽油就会爆炸，整座玻璃塔瞬间被火焰吞噬。我本来没打算杀九流间老师他们的，因为要留着他们提供详细证词，证明《杀人玻璃塔》的凶手是一条老弟和加加见先生。可是，现在已经没法这么做了呢。真可惜。」

梦读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当场颓坐在地，试图爬向门口。

「不许动！」

月夜大声叱喝，梦读全身用力颤抖，趴在地上转头。从双眼满溢的泪水化开了浓妆，使她看上去像个小丑。

「要是谁敢随便乱动，我就按下这个按钮。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就请安分一点。好了，抱歉让你久等，一条老弟。请让我听听名侦探的选择吧。你会如何克服眼前这个难关？」

像即将出发远足的小孩，月夜难掩兴奋的语气，脸颊一片潮红。

「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将挟持人质走出玄关，引爆炸弹烧死关在这座玻璃塔内的我们。最后再杀死人质，自己销声匿迹。」

「那是我该做的最佳选择。那样的话，就没人知道我是名凶手的事，我也能继续维持名侦探与名凶手的双重身份。」

「可是那样太卑鄙了。」

「……什么？」月夜脸颊抽动。

「我说你卑鄙。你改写《杀人玻璃塔》这个虚假的本格推理，编织出现实的本格推理犯罪。而我，扮演侦探角色解开了这个谜团。所谓的本格推理，也可说是纯粹的斗智游戏。换句话说，我挑战了身为名凶手的你，在游戏中获得胜利。游戏的胜利者获得奖赏，失败者接受处罚，这不是常识吗？」

「没料到会有炸弹的你称不上完全胜利吧？」

「所以我不会要求你释放所有人后去自首。让我们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衷点吧。」

「折衷点？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原本脸上表情愈来愈阴狠的月夜，这下也笑了出来。

「那就进入谈判时间喽。一条老弟，你打算提出什么条件？」

「让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逃出玻璃塔。」

「要我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是吗？可是那么一来，我名凶手的身份就会被警方知道了。」

「这是你应得的处罚啊。没什么大不了吧，反正昨天你就已经决定，往后要以名凶手而不是名侦探的身份活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月夜装傻。

「『去做你该做的事，重新找回你真正的姿态吧。』这是昨天，第三起事件后，我对沮丧的你说的话。听到这句话后，你恢复了原本的活力。当然，我的本意是要你去做名侦探该做的事，在你心中却有了不同的解读。『名凶手才是自己真正的姿态』，你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你下定决心窃占《杀人玻璃塔》，成为作品中的超然存在，创造具备真正艺术性的本格推理。」

游马大大叹口气。

「某种意义来说，是我在犹豫的你背后推了一把，使你决定以名凶手身份活下去。」

「所以你打算负起这个责任，才自己留在这座馆邸中？」

「是啊，没错。如何？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案。」

「和在《杀人玻璃塔》中扮演华生角色，在我创造的故事中扮演名侦探角色的你一起迎向故事高潮吗？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提案……不然，这样吧。」

毫无预警的，月夜把手中的引爆按钮抛向游马。游马瞪大眼睛，双手谨慎接住那个在半空中划出大大抛物线，往自己逼近的按钮。没让按钮掉落地面，而是顺利抓住的瞬间，才刚松了一口气，心窝就传来一阵剧烈冲击。月夜抛出按钮的同时向前飞奔，顺势用全身撞了上来。察觉这点时，游马的身体已经倒下。

捡起掉在地上的霰弹枪和引爆按钮，月夜将枪口对准不断呛咳的游马。

「以这个状态的话，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不好意思，九流间老师，请您和左京先生、梦读小姐一起，带酒泉先生走出玄关好吗？因为很危险，请尽量走远一点。对了，最好退到停车场那边才安全。」

「可是，一条医生……」九流间脸上浮现犹疑的神情。

「不用管我，请快离开吧！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捂着疼痛的心窝，游马大喊。

在梦读「快走吧！」的催促下，九流间表情沉痛，和左京一起搀扶酒泉，朝出口走去。离开时，九流间仍显得踌躇不定，游马对他坚定地点头。

四人身影消失后，门重重关上。

「终于独处啦，这下可以冷静谈谈了。」

「枪口对着我，哪有办法冷静说话。」

游马苦笑，但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也不感到恐惧。和月夜独处，甚至让他觉得很自在。

「那么，一条老弟，要给故事一个怎样的结局呢？即使中间出现再多精采的诡计，最后一幕不怎么样的话，仍称不上是名著呢。」

「决定结局是你的任务吧。这是你的故事啊。只不过，在故事落幕前，我想对你说句话。」

游马眯起眼睛。

「谢谢你。」

「谢我？谢什么？」

月夜见鬼似的眨着眼。

「谢谢你给我机会啊。事实上，你根本可以不让我有解谜的空间，只要把我跟整栋玻璃塔一起烧掉就好。可是，你刻意给了我提示。瞭望室里的三叉戟模型、基因工学参考书，还有《THINK OF A NUMBER》，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的人是你吧。考虑到我这个名侦探实力不足，你留下各种明显的提示。正因如此，我才能勉强找出真相。」

「费尽千辛万苦创造的故事，要是没半个人挑战就结束，岂不是太悲哀了吗？窃占《杀人玻璃塔》听起来简单，其实挺费事的呢。一下要把结婚礼服穿上巴小姐的尸体，一下要把老鼠药切碎塞进胶囊里。你睡得打呼的时候，我尽在做这些麻烦事。」

想像努力把老鼠药装进小小胶囊里的月夜，游马忍不住笑出来。

「你看，即使被枪口对着，凭我们的交情，气氛还是很放松的。」

月夜开玩笑地说。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噗哧一声，接着哈哈大笑。不知为何，感觉心情很痛快。

「对了碧小姐，找到名侦探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尽情笑了一阵之后，游马问。

「做什么？」月夜疑惑地反问。

「见到名侦探的时候，就等于罪行被揭发的时候。这时，身为凶手的你……」

「是『名凶手』。」

「是是是，身为名凶手的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喔……我好像没想这么多。对耶，见到名侦探之后，我打算做什么？」

手扶着下巴，月夜认真思考起来。

「要不要听听我的推理？」

月夜眨了几下眼睛，嘴角上扬。

「当然好啊，一条老弟。现在你扮演的可是名侦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游马咧嘴一笑，对月夜说：

「你应该是想跟名侦探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吧？」

「……意思是，我想跟名侦探殉情？」

「是啊，没错。因为杀害神津岛先生而被众人拘禁前，我曾形容自己是『莫里亚蒂』，你却对这个说法表现出强烈的排斥。那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才是『莫里亚蒂』，对此有着强烈的自负。你一直梦想和名侦探一起死。正因如此，你才会自比为莫里亚蒂，既非汉尼拔·莱克特，也不是真贺田四季。」

「我……跟名侦探……」

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喃，月夜的视线在半空中徘徊。现在扑上去，说不定能抢下霰弹枪和引爆按钮。可是，游马动也不动。

月夜的眼睛渐渐湿润，陶醉的神情遍布那张脸。

「是啊，没错。就像你说的，我一直想和名侦探一起死。和最棒的宿敌交手，然后一起丧命。」

月夜清澈的眼瞳直视游马。

「谢谢你，一条老弟。要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真想和你拥抱亲吻。」

「不是说和搭档不会发展男女关系吗？」

「如果是现在，我愿意打破这个禁忌。话说回来，从今天早上我们就不是搭档了啊。」

月夜舔舐艳红的嘴唇，那娇媚的姿态撩人，游马感觉背上窜过一阵电流。

「这……老实说，我听了有点高兴，只是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是啊，真可惜，没有时间拥抱你了。更何况这里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有那种特殊嗜好。」

不知为何，就连像这样斗嘴的时间，都让游马感到眷恋不已。想永远和她在一起，这欲望在胸中不断膨胀。

可是，无论多么有魅力，她始终是个连续杀人魔。和身为一个医生的自己是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

「那么。」游马露出微笑。

「虽然有点依依不舍，是时候结束了。要用那把枪击毙我，还是按下引爆按钮，交给你决定。」

「我决定就行了吗？」

「当然啊。窃占《杀人玻璃塔》的你才是这个故事的支配者。为这个残酷又美丽，像个易碎玻璃艺术品的本格推理故事画下句点，是你的义务。」

「不管怎么做，你都会没命喔。」

游马说「我想也是」，抬头仰望天花板下的吊灯。

「可是，无须弄脏自己的手，神津岛就死了。这么一来，妹妹也能接受新药治疗，不用担心她被指为犯罪者家属。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再说……」

游马呼出沉在肺底的一口气。

「就算实际上杀死他的人不是我，我也确实对神津岛先生怀有杀意，让他吃下胶囊。做了这种事的我必须接受处罚。」

「你还真老实，一条老弟。那么，你愿意以名侦探的身份，和我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吗？」

「我是个还得仰赖凶手放水才找得出真相的没用冒牌名侦探。虽然知道自己配不上货真价实的名凶手，只要你不嫌弃，我很乐意陪你一起踏上通往地狱的路。」

和月夜牵手走完人生，这样也不错。游马打从心底这么想。

「谢谢你，一条老弟。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月夜将枪口朝下，朝天花板高举拿引爆按钮的手。

「啊、等一下。」

游马叫住她，月夜拇指放在按钮上，歪了歪头：「怎么啦？」

「最后告诉我，你创造的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吧。」

「名字？」

「对啊。你虽然窃占了《杀人玻璃塔》，但也将它升华为属于自己的本格推理，和原本的《杀人玻璃塔》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所以，在人生的最后，我想知道故事的名称。自己究竟在怎样的故事里扮演了名侦探，赴死之前，我想把那故事的名字刻在心上。」

「对喔，本格推理小说的名称确实很重要。书名取得好不好，足以大大左右销售量。可是，伤脑筋啊……我从来没想到那边过。」

月夜皱眉望向地板。

「刚才一条老弟说这个本格推理故事，像美丽易碎的玻璃艺术品，不然叫《杀人玻璃艺术品》……？不、难得故事发生在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奇妙馆邸中，最好是能让人联想到这个的名称……既然是本格推理，加入『杀人』或『惨案』之类的词汇比较好……」

嘴里喃喃自语，表情严肃地想了几十秒，月夜缓缓抬起头。

「书名决定好了吗？」

「是啊，决定好了。」

露出幸福的微笑，月夜告诉了游马。

这个故事的名称。

「《杀人玻璃塔》。」

月夜的拇指，用力按下红色按钮。

第一卷 ⑤

仿佛要震破鼓膜的爆炸声响彻四周。整栋建筑像地震一样晃动，天花板下的吊灯像个甩来甩去的钟摆。

「汽油爆炸起火，加上贯穿建筑中央的螺旋阶梯则形成烟囱效应，会让这座馆邸瞬间被包围在火焰中。不马上逃离的话，不是被浓烟呛死就是被火烧死。」

「这样啊，希望不要太痛苦就好。」

游马冷静地说。不知为何，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这你应该不用担心。对当医生的你说这个或许班门弄斧，不过火灾现场的死因，主要以浓烟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为主。吸入黑烟后立刻就会昏迷。再说……」

月夜丢掉手中的引爆按钮，再次举起霰弹枪。

「你不会死于火灾。」

「你要用那个射击我？」

「对啊。后来想想，凶手和侦探相亲相爱手牵手一起去死好像不太好。既然是宿敌，就应该全力奋战后壮烈殒命才是理想。你不认为吗？」

「或许吧。」

游马凝视枪口这么回答的同时，黑烟从缝隙间窜进来了。黑烟迅速变浓，眼看已在天花板聚集。

「好像没时间了。一条老弟，差不多该谢幕了吧。」

「是啊，动手吧。比起被浓烟呛死，我宁可死在你手中。」

「这是我的荣幸。那么，我们走吧。」

游马闭上眼睛。下一刹那，耳边传来连续轰隆枪声，感觉内脏都在翻搅。然而，预期的冲击力道和痛楚都没有来袭。

忐忑不安地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身体。没看到出血。只有冰冷的寒风狠狠打在脸上。

反射性朝风吹来的方向一看，游马倒抽了一口气。娱乐室的窗玻璃全都碎了。应该是霰弹枪打的吧。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重新转向月夜，瞬间脖子上感到一阵冲击。全身肌肉先是猛然僵硬，接着又一口气松弛。像个拉绳操控的傀儡，游马腿一软便坐在地上了。

看到月夜手上握着的机械，游马才发现自己被电击棒攻击。

「你、做什么……？」舌头僵硬，话都说不好。

「等一下再解释，得先避难。」

说完，月夜丢掉电击棒，双手插入游马腋下，开始拖动他的身体。从刚才开枪打碎玻璃的窗口，把游马拉出屋外。

「玻璃碎片刺到会有点痛，忍耐一下。因为从打破的窗户流进新鲜空气，可能会发生回燃现象，得尽快离开。」

月夜持续将游马拖过雪地。从那纤细的身材，真想不到月夜臂力这么强。

来到距离馆邸约莫二十公尺处，月夜才放开游马的身体，「这里应该就能安心了」。几乎与此同时，在一阵类似陶器碎裂的声音中，覆盖玻璃塔瞭望室的圆锥形玻璃破裂。火焰像一条龙，朝飘雪的天空攀升。

「这么一来，烟囱效应将发挥到最大了吧。虽然是没办法的事，连神津岛收藏都烧掉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哎呀，真的太糟蹋了。」

月夜双手放在胸口，看似打从内心惋惜。火焰从玻璃塔各间房间窗户喷出来。

「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舌头慢慢恢复机能，身体还动弹不得。

「虽说和你手牵手消失在火焰中也是挺吸引人的提案，我想了想，还是不该忘记初衷。」

「初衷……？」

「见真正的名侦探啊。世界这么大，一定能在某个角落找到我追求的那个人。从今以后，我要以名凶手的身份持续追寻名侦探。」

「也就是说……我不够格啊……」

游马发出自虐的自嘲，月夜砰地在他身边坐下，扬起一蓬细细雪花。

「对啊。老实说，你跟我理想中的名侦探还差得远呢。」

胸口莫名闪过一阵刺痛。游马一声不吭，月夜用温柔的眼神看他。

「只不过啊，扮演侦探虽然不怎么样，你却是最理想的华生喔。对名侦探身份的我来说，你是最棒的搭档。尽管时间不长，和你一起查案非常开心。」

游马睁大眼睛，月夜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所以，我做了名侦探最后该做的工作。救出搭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任务。」

凑上脸来，月夜的嘴唇轻轻碰在游马脸颊上。

「这是离别之吻。这种程度的话，还可算在友情范围内吧？」

月夜促狭眨眼起身，一副眷恋不已的样子。

「今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好好保重。」

转身离去。

「等等、等一下，月夜！」

游马死命撑起身体，朝逐渐变小的背影呐喊。月夜停下脚步转头。

「最后终于喊了我的名字呢。好开心，那就再见喽，我的宝贝华生。」

月夜露出少女般含羞表情的刹那，狂风吹起的暴雪将游马的视野染成一片雪白。反射性地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位曾经是个名侦探，现在已经成为名凶手的女孩已不见身影。

「月夜……」

风雪抵销了嘴里发出的声音。

火焰吞没玻璃塔，红色火光照亮游马的侧脸。

第一卷 尾声

「哥哥早安，我帮你拿信上来了喔。」

妹妹一条美香拄着拐杖，摇摇晃晃走进客厅。

「喂，你没事吧？别一个人到处乱跑，要我说几次啊。」

才刚咬下一口早餐吐司，游马急忙起身扶妹妹。

「我没事啦。复健医生不是也保证我可以自己走了吗？哥哥你就是过度保护，要是这样害我无法重新适应社会怎么办？」

美香说得毫不留情，游马撇着嘴角回答「好啦」，视线重新回到桌上的智慧型手机萤幕。

「怎么？你又在查玻璃塔的新闻？已经没什么新消息了吧？」

美香无奈地说。

距离那起发生在玻璃尖塔的惨案，已经过了半年多。那天，被月夜拖到馆外的游马，很快就被九流间等人找到，救出了。

暴风雪中，一行人在停车场里剩下的汽车里，靠暖气过了一晚，才总算不至于冻死。

隔天早上，放晴的天空教人不敢相信前一天曾发生那样的暴风雪。这时，一辆小巴士沿山路开上来。原来是迟迟联络不上梦读的经纪人，担心地开车上来查看。众人搭乘这辆车下山，也立刻报了警。

神津岛既是地方上的名绅，又是世界知名学者。这样的他遭人杀害，当地警方自然派出大量搜查人员追查凶手月夜的下落。然而，别说逮捕她了，连她的足迹都无法掌握。

最后，长野县警做出碧月夜在暴风雪夜于山中遇难丧生的结论，以嫌犯死亡的名义送检结案，硬是结束了这起案件。

奇妙馆邸内发生连续杀人事件，媒体一时之间报导得沸沸汤汤。然而，当官方声明暗示凶手可能已经死亡，游马等事件相关人士又坚拒受访，发生在玻璃塔的惨案很快就被世人遗忘。

幸运的是，九流间他们并未将游马曾经试图毒杀神津岛的事告诉警方。拜此之赐，游马也被警方当作倒楣卷入事件的其中一人，没有接受严格审讯。

因为神津岛已死，诉请中止新药上市的官司中止，ALS新药顺利申请到药证，美香也得以继续服药。托新药的福，她的肌力不再流失，加上复健得当，即使还得使用拐杖，最近已经恢复到能自己走上一段路的程度。不需贴身照顾妹妹之后，上个月起，游马开始在家附近的综合医院当约聘医生。

《杀人玻璃塔》事件结束，自己也获得了新的日常生活。然而，这半年来，游马内心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碧月夜真的死在蝶岳了吗？

在那样的暴风雪中徒步走进雪山，确实不可能获救。可是，总觉得那个美丽的名凶手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去。

神津岛太郎是个谨慎的男人。即使在自己创作的剧情中安排馆邸与外界失联，汽车全都爆胎的状态，或许他还是暗中为可能发生的紧急事态做了某些准备。

比方说，在森林里偷藏一辆雪上摩拖车。这么一来，万一发生什么事，至少他自己一个人可以逃到山下……

想再多也没用。游马甩甩头，再咬一口吐司。就算还活着，也不可能再与她见面了。因为彼此已分别踏上再也不会交会的两条路。

好了，再不出门，门诊会来不及的。游马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喝口牛奶冲下肚。

正要站起来时，「给你。」美香递上一张明信片。

「这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寄给哥的。」

收下明信片，正面写有「一条游马老弟收」的字样。没写寄件人。

到底会是谁？一般人应该写「一条游马先生」吧。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翻到背面，游马不禁睁大眼睛。明信片背面画着一幅美丽的画。

满天星斗的深蓝色夜空上，挂着一轮皎洁的满月。

画面上，以流畅的书写体，写着「Godspeed you, my dear Watson」。

「这张明信片上的画好美喔，深蓝色的月夜。那是什么意思？」

「……『旅途平安，亲爱的华生』。」

游马眯起眼睛，注视明信片上那句话。

「这种程度的英文我也看得懂好吗？可是，华生不是福尔摩斯探案里的角色吗？我问的是，对方为什么写这样的讯息给你？是你那群推理阿宅朋友之一吗？」

美香把拐杖靠桌子放好，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不要说阿宅，要说迷，推理迷。」

「还不是一样。所以呢，你跟寄明信片的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搭档。不、应该说原本是搭档。」

「搭档？该不会是你女朋友吧？唉？你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也介绍给我认识啊！」

美香一脸好奇，双眼发光。游马苦笑起身。

「不是说『原本』吗。已经不会再跟她见面了。」

「什么嘛，分手了喔？真无聊。」

瞥一眼双手放在脑后的美香，游马视线回到明信片上。

没错，月夜已不再需要自己。莫里亚蒂想要的不是华生，是最强的宿敌夏洛克·福尔摩斯。

或许照理应该把这张明信片交给警方，但游马并不打算这么做。

即使知道她还活着，警察也抓不到她。

能将碧月夜逼到走投无路的，只有她长年追寻的「名侦探」。

名凶手，碧月夜。

今后她也将持续找寻愿意和她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的名侦探吧。

游马不确定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她实现这个心愿。

「总之，我也祝你旅途平安……月夜。」

游马低声嘟哝，将明信片收进外套内袋，朝玄关走去。

「那我出门喽。」

打开大门，走到公寓走廊上，背后传来美香「路上小心，哥」的声音。

吹过一阵初夏微风。

游马深吸一口气，让胸腔充满新绿的香气。

第一卷 插图